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局外人看电影 ,作者:本可爱
清明档第一部出圈的电影,应该是超长点映了近半个月的《我,许可》,它在正式公映前,票房就已经突破2000万。
这部女性题材的电影,主创也几乎都是女性基因。文淇与秦海璐饰演母女,《小小的我》导演杨荔钠与《我的姐姐》编剧游晓颖搭档。
《我,许可》的阵容和题材很容易让人想到《好东西》,两者的确有相似之处。但,也不必怀着对《好东西》的期待去看。
因为按质量来说,《我,许可》与《好东西》还是存在一定差距。
虽然,《我,许可》也是极其犀利的片子,以锋利的切口探讨了女性议题,用轻喜剧的外衣包裹了关于女性代际、自我觉醒等话题的讨论。
它的勇气值得一张入场券,但故事上的力不从心也无法让人忽略。或许,这也正是女性题材在探索道路上必须要面对的东西。
01
陡峭的切口
《我,许可》的价值在于它选择了极其具体又有普遍性的问题,将抽象的性别压迫巧妙化作一次关乎疼痛与尊严的医疗困境。
许可(文淇饰)的烦恼,乍一看非常荒诞:
她的子宫长了息肉,原本是个小毛病,只用微创手术就能够解决;却因为她25岁未婚,并且是“母单”,而变得障碍重重。
医生闪烁其词,流程百般迂回。而问题的核心,绕不开那层被社会赋予无限象征意义的“膜”。
这曾经是一条社会新闻,荒诞的遭遇在现实生活中的确有人经历过。
女性身体的医疗需求,被迫让位于腐朽的、传统“贞洁”的伦理道德。
核心的设定将女性主义从宏大的角度,拉回到血肉之躯的痛苦上。
它让观众看到父权制对女性的规训是深入制度、家庭,甚至是个体认知的方方面面。
电影毫不避讳地呈现压迫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和反抗,许可甚至被逼无奈,在浴室里尝试自行“破处”,以换得以手术的资格。
这一幕看似极端,其实非常震撼:
它是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发出拷问,明明成年女性对自己身体拥有基本的支配权,竟然需要通过荒诞的方式去获取,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而许可的反抗也始终有力,她坚持“那层膜不重要”,并且试图通过科普与沟通,挑战不合理的规则。
于是电影有了第二条线,母亲胡春蓉(秦海璐饰)登场,她的突然闯入使另一套枷锁具象化,也就是代际观念的鸿沟。
胡春蓉代表着被传统母职与婚姻压抑了半生的上一代女性,她习惯牺牲、习惯隐忍,也习惯用经验约束女儿,不管是生活细节还是人生选择。
胡春荣不愿意为许可的手术签字,一个原本应该以女儿健康为优先考虑的母亲,此刻,竟然被腐朽的观念所击败。
她宁可让许可接受收效甚微的药物治疗,也不愿让她接受手术。
可胡春蓉自己也面临着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困境,与丈夫吵架离家出走的她,明明想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入职前却需要“家人签字”。
隔着几十岁年龄差的两代女性,竟然被迫遭遇了相同困境:
她们都无法凭借个体意志进行选择,而是需要别人的“许可”,而这,就是如今社会上女性所面临的状况。
如果一个群体难以自由支配自己的身体,难以通过劳动平等得到赚钱的权利,那么非但不自由,甚至与他人的归属物没有区别。
继我们推翻了奴隶制、封建制、殖民地社会之后,在21世纪现代化的国度,还能有如此的困境,到底是谁的问题?
02
东亚母女的双重困境
电影没有简单地将许可和胡春蓉刻画为惺惺相惜的命运共同体,而是呈现出了既对立又同盟的姿态。
爱恨交织也是很多东亚母女绕不开的议题,尤其是站在许可的角度,她对于母亲的情感是矛盾而复杂的,被刻画得丰富又多元。
一面是女儿对母亲控制欲的窒息与反抗,另一面则是深藏于抱怨之下的心疼,心疼母亲在婚姻中被磨灭的自我,更是对她无法反抗的恨铁不成钢。
只是在刻画的两人关系上,呈现得又进步又刻板。
它的进步性在于没有停留在女儿单方面的觉醒,而是也赋予母亲缓慢而动人的转变。
胡春蓉从对女儿生活方式的不解,到被带着蹦迪,开房使用小玩具,再到最后,鼓起勇气思考自己的人生,开启崭新生活,她的种种转变,让女性主义的觉醒有了代际性的超越。
当然如此地进步性对比起冷峻的现实,是过于理想主义化了。
对于上一代女性来说,她们的成长环境和社会环境没有赋予她们“进步性”和觉醒的色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们又怎么能去要求四五十岁的人,在年过半百之际突然推翻过去全部的认知,而接受新的思想,新的观念呢?
不是说完全无法实现,而是说要达成胡春蓉的转变,需要很强的内在驱动力和外部刺激,而电影所呈现的远远不够。
这就造成了“刻板”的一面,也就是女儿对待母亲的态度上。
许可被塑造为烦躁不安、充满对立,常常不耐烦的女儿。
她的工作是老师,在学校里不管是对待孩子,还是领导,甚至其他老师,都彬彬有礼,和蔼可亲。
可偏偏面对母亲,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抗拒和对立。
这是放大了女儿的觉醒,也削弱了母亲的主体性,所以,又何尝不是站在觉醒者角度的傲慢?
为什么女儿一定要给母亲说教?为什么母亲一定是需要被引领的?为什么女儿觉醒了,就要全然否定母亲过去的价值观念,并把她塑造为常常六神无主,需要依赖别人的形象呢?
虽然许可也有被母亲忽略,并且她对于母亲不是彻底嫌弃,两人后半程,也有彼此心疼与和解。
但许可的愤怒、挣扎、迷茫,常常被她的正确立场所掩盖。一个完美的、清醒的说教者,其实,难以让人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反倒让人不理解。
这也让电影开始逐渐失衡,身体自主性与代际和解明明是两大核心支撑,但为了突出许可的“觉醒”,又融入了更多议题。
作为小学老师,许可常常需要处理女学生因为容貌焦虑、盲目减肥而造就的危机,并由此展开关于身体自信的教育;
她要在课堂科普性知识,试图打破谈性色变的禁忌;
母亲工作遭遇职场性骚扰,许可还要挺身而出维权,牵扯出中年女性的弱势与风险;
除此之外,电影还见缝插针地探讨了都市独居女性的生存状态、婚育压力、甚至是中年女性更年期关怀等等。
贪多嚼不烂的创作思路,使得批判力量被极大分散,感受上显得笨重琐碎,仿佛成了社会问题错题集。
03
女性故事的题材焦虑
《我,许可》中呈现的每个议题都真实且重要,它在现实中的确是存在的,可电影的最大问题是,没有将它们主次有序地编织进主线。
它们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的社会新闻或公益广告桥段,被生硬地拼贴在许可争取手术的主线周围。
如此的处理方式致使了严重的失衡,它的轻喜剧基调,在试图承载如此多沉重议题时明显力不从心,甚至有些轻浮。
身体自主权,原本最锋利、最独特的核心议题,被淹没在庞杂的女性困境大杂烩中,失去了它原本应该具备的冲击力。
反过来说,光是身体自主性权这单一内容,难道,不够撑起一部电影吗?
电影明明都提到了关于这方面的种种窘迫,女性在做妇科检查时被医学生围观,被迫忍受鸭嘴钳的痛苦,被医生粗暴对待等等。
这些在过去的院线电影中都没有呈现过,是国产大银幕第一次讲述的问题。
可它就是不满足于在这一议题上深耕,而是引入更多支线。
这远不止是一部电影的问题,也是当下女性题材创作中普遍存在的、深层次的题材焦虑。
所以它常常会让我觉得创作者动机不纯,只是为了讨好市场、讨好观众、讨好热点。
创作者既想为女性群体发声,又担心遗漏什么而显得不够全面,既想进行严肃探讨,又试图用轻喜剧来降低门槛吸引更广泛的观众。
结果就是生产出大量政治正确、元素齐全,却在艺术上价值欠缺的作品。
为了正确而正确的用力过猛,成了矫枉过正,不就是创作者要批判的东西吗?
由于女性困境的确存在,并且急需解决,大家对于女性发声的片子,总是宽容的,甚至但凡提及就被视为正确,而不管质量如何。
但我仍然想说,女性议题不应该成为电影的遮羞布,这很可能让它失去最珍贵的专注与锋芒。
女性题材创作要走向真正的成熟与从容,或许需要先直视题材焦虑,也需要创作者相信具体的困境足以照见社会的黑暗,饱满的角色足以承载时代的重量。
而深刻的情感共鸣,就是电影最永恒不朽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