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刘瀚琳
那里有炮火、仇恨、硝烟、废墟、死讯、恐惧、离别,也有生活、情谊、菜肴、新年和鲜花。(供图:李睿)
“生活里的一切都变了,以前这些场景,我都只在电影里看过。”
在伊朗出生、长大,29岁的伊朗姑娘Gol对眼前的德黑兰感到陌生。“恐惧、焦虑,还有未知。”她没法好好睡觉,也没法安心做手头的事情。因为这场战争,她看着家园房倒屋塌、人们在街上哭喊,有朋友一夜间失去所有家人。
不过,这不是故事的全貌。距离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向伊朗发起空袭已经过去了1个月的时间。在远方的人眼里,战争是一组模糊的数字。
不久前,伊朗政府公布了一组数据,袭击持续至今,已有超8.1万个民用单位遭到破坏,其中包括6.1万栋房屋、1.9万个商业单位、275个医疗中心和近500所学校。另据联合国难民署数据显示,伊朗境内有超过320万人流离失所,他们主要逃离城市中心。在整个中东地区,已有2700人死于袭击,过半死伤发生在伊朗。

李睿供图
炮火落向伊朗,炸出了生活的许多断面:那里有炮火、仇恨、硝烟、废墟、死讯、恐惧、离别,也有情谊、生活、菜肴、新年和鲜花。这些就是伊朗人的现实生活。
压在他们头上的不只是战争,因为货币急速贬值,这里遍地都是“千万富翁”。因为伊朗的1000万里亚尔仅相当于人民币53元,这笔巨款在当地只能买2斤左右的牛肉。
城市里依然开着咖啡馆,集市熙熙攘攘,人们为过年置办着年货,他们在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孩子的遗像。有人恐惧得无法入睡,有人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做一桌菜肴,有人走上街去喊着誓死捍卫家园,有人为了保护一只猫,全家放弃迁移……

李睿供图
“战争之下,人们的心理反应可以多么不同:有人会害怕,有人会尽量理性地应对,也有人会假装若无其事。”李睿写道。
李睿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开战前,李睿安排家人提前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国。此后,她的生活被战争填满。她把每一天都事无巨细地写进日记里。
“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有时不是爆炸声,而是你还要在恐惧里继续谋生。”
01
战火、鲜花和新年
3月21日是诺鲁孜节,这是伊朗的新年。
关于这一次新年,李睿感受复杂,“战争意味着伤痛、死亡和哀悼;新年意味着喜庆、团圆和对未来的祝福。可偏偏在今年,这两样东西被硬生生地摆在了一起:一边是遇难者的照片,一边是迎接新年的七色年鲜桌。”
就在诺鲁孜节前几天,她去参加伊朗外交部的新闻发布会。当她举手向伊朗新闻发言人巴加埃提问时开场先说了一句:“首先向您表示哀悼,同时也祝您新年快乐。”“哀悼”是因为他刚刚提到那些遇难的孩子和平民,“新年快乐”是因为再过5天,诺鲁兹节就到了。
“话一出口,我心里却立刻觉得很别扭。”李睿记得,“发言人没有回应“新年快乐”。我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知该怎么回应。”
那句话在她的脑海里被逐字凝视,她写道:“在这样的日子里,说‘新年快乐’显得太轻飘,可只表达哀悼,忽视了新年的到来,似乎显得又太沉重。
今年的新年,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节日。它和战争、哀悼、废墟、死亡一起到来,让人连一句最普通的节日祝福,都说得犹豫、说得心虚,甚至说完以后,还要反复问自己:我刚才那样说,真的合适吗?”

李睿供图
战争与新年裹挟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闹与痛苦,流淌在德黑兰的街道上。
李睿走在德黑兰北部的Tajrish街上,那里依旧熙攘,“街上全是摆摊的人、买花的人、逛街的人、准备过年的人。”集市上到处都是鲜花、金鱼和七鲜桌的摆设,最显眼的地方还挂着那些遇难孩子的照片,也挂着黑色的哀悼布。
她想起过去看到的新年晚会影像。男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女士穿着时髦闪亮的晚礼服,大家站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欢唱,迎接新年的到来。“那种场景让我恍惚觉得,像是在看伊朗版的春节联欢晚会。热闹、体面、明亮,带着一种那个时代特有的都市气息和西化生活方式。”
“今年过年没有过年的气氛,很多人都迁移到伊朗北部去了,大家不能再聚会,甚至连新年快乐都不太说了。说的最多的就是‘你还好吗?’‘一切还安全吗?’”李睿说,如今遭遇战争,当地人依旧在努力维系生活的秩序。“新年代表着伊朗人的信仰,他们热爱自己的文明,就算是天天轰炸,依旧会把家里收拾得漂亮干净,布满鲜花。”
过年时,中国商人张林已经离开德黑兰,他受邀去了朋友家里聚会,“大家乐呵呵地开玩笑,准备食物,他们还买来了装饰品装扮房子。”“当地会保障像馕这些基本食物的供应,能源供应也是稳定的。”

张林供图
这一次天上的烟花变成炮弹。伊朗政府提醒人们,不要在节日期间燃放烟花爆竹,以免给其他人带来恐慌,也给救援团队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我朋友跟我说物资、食物、水、电的供应没啥问题,生活正常运行。”在伊朗生活多年,尹熠和身边的朋友们对战争的态度变得坦然不少,“如果真的炸到你了,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如果还能听到响,就说明还活着。
战争与死亡的威胁像一块黑色纱幕,笼罩在德黑兰的上空,生活在其中的人依旧在努力维系着秩序。
李睿说:“他们好像没有那么害怕恐惧,也努力在把生活坚持下去,该过节就过节,该吃饭就吃饭,但谈不上乐观,毕竟不知道炸弹哪天会炸到自己脑袋上。”

李睿供图
行走在这座硝烟弥漫的城市,她曾被很多人照亮。在炮火未曾止歇的一个月里,那里有在集市上手捧鲜花的年轻姑娘,有站在空地上给小鸟投喂食物的老人,有原本想带家人去伊朗北部避难,最终因为怕猫应激而全家留在德黑兰的朋友,当然还有一对与她感情笃深的老夫妇,李睿称他们是她的“伊朗爸妈”。
3月24日,伊朗妈妈突然严肃地对她说:“如果接下来48小时里,真的出了最坏的事,真的打到了电厂和关键设施,那就不要再犹豫了。你一定要通过使馆赶紧离开,把家门锁好,把最重要的东西带上,尽快去一个能安全回国的地方。”

李睿供图
她在日记里写着:“我问她,那你们呢?她说,她走不了。伊朗就是她的家,是她的国家,她不能把自己的国家丢下就走……‘你有两个孩子。你要为孩子们着想。你得先让自己活着,不要管我们。’”
02
断网行动和猫鼠游戏
开战后,伊朗境内的网络和通信都受到管制,伊朗官方严格限制国民与媒体交流,尤其禁止向境外发送图片。
武装安全部队控制了城市街道,他们将军警检查站设在街头、在高速路入口。在那里,汽车会被搜查,手机会被检查,检查的范围包括手机中的照片、隐藏文件、应用程序甚至个人笔记……
“他们全副武装,其中有拿着枪的民兵,也有穿着防弹服的士兵。”据李睿介绍,这些士兵会要求路过的司机打开车门或车窗进行检查。“不过感觉他们最近也累了,看一眼就放行了。”

视频截图
“大家看不到外面的消息,基本就是打电话互通消息,但是没办法跟外面打电话,”李睿说,断网影响很大,很多企业和网红因此断收。还有人为了联网,跑去连接土耳其边境地带,就想看看外面世界的消息。
其间,李睿变成了一个移动的信息中继站,她时常要帮那些分隔两地的跨国家庭传达平安的信号。
这是伊朗年内第二次断网。2025年12月底以来,伊朗多地民众因物价上涨、货币贬值等问题发起抗议活动。1月8日晚,为遏制局势升级,伊朗当局切断了全国互联网和通信联络。直到1月下旬,网络通信逐步恢复。
那时,生活在伊朗的人们并未预料到,以色列和美国会在第二个月对伊朗发动空袭。
面对此次空袭,伊朗开启了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力度最大的断网行动,《经济学人》分析称:“这次断网或是永久性的。”
2月28日,袭击发生后,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建议居民“如果条件允许,请尽可能在保持冷静的前提下前往其他地方和城市”。
就在这一天,张林驱车离开德黑兰,前往他位于拉夫桑贾的住所,那里位于伊朗东南部的克尔曼省,靠近边境地带,是伊朗最大的开心果产地,张林也在那里经营着一家开心果工厂。

张林供图
战争爆发后,张林每天都会在凌晨四五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新闻,“看看前一夜又发生了什么,看看什么时候能停战。”
他身边的朋友多是商人,战争爆发后,大家都提前关闭了公司和工厂,带着家人赶往偏远地区的度假屋。“网络断了,对外联系很困难。”回家这些天,张林偶尔会收到来自朋友的信息,多是关于战情,“德黑兰哪里又出现了爆炸”“昨天夜里又炸了哪些地区”。
在过去20年间,断网是伊朗应对国内异议和外国导弹袭击的常规手段。由于断网频繁,伊朗人也开始与政府玩起了猫鼠游戏。有人高价购买专用的翻墙软件,突破IP封锁;有人铤而走险,用起通过走私流入伊朗的星链卫星终端,这也是许多间谍人员在当地使用的手段,不过抓住就是死罪。
“还有一种白色的SIM卡,通常都是亲政府媒体人员使用,持卡人可不受任何过滤直接访问全球互联网。这种卡会流向民间,被很多有钱的大商人买去,他们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保证断网期间贸易畅通。”尹熠在德黑兰生活了15年,如今他已经在那里置业。今年初,他在回国小住一段时间后因伊朗国内战争爆发无法按计划返回。
“朋友们有时会给我打电话,也有人买高价翻墙软件,但我主动联系是不太能联系上他们的。”在只言片语的交流中,尹熠得知,相比去年的“12日战争”,这次攻击密度变大。“去年战争爆发的时候我在德黑兰,夜里被炸弹声炸醒了,但那声音很远,攻击的密度也不高。这一次是白天晚上都有爆炸,在各个城市爆炸。”

视频截图伊朗咖啡馆
在他收到的信息中,有人对他说,“我家门口已经被炸烂了,别回来了。”也有人说,“咖啡馆还开着,生活照旧。”
咖啡馆是德黑兰市民生活的一个标志性的侧面。不同于媒体报道中的暴力和森严的形象,尹熠眼中的德黑兰市民生活慵懒、惬意。
“那里遍地都是咖啡馆,人们只要没事儿就过去喝咖啡、聊天,晚上看看话剧,然后出去吃烧烤,满街都是烧烤店。”尹熠说,“当地人没有太多野心,他们每天差不多工作6个小时,如果有自己的房子,有一份第二收入,一个月挣折合人民币六七千元,就可以过得很舒服。”
03
“我去梦里问问战争的结局”
战争改变了生活的样貌。眼下对生者而言,好好活下去就是任务。
伊朗姑娘Gol说:“对这个国家的年轻人来说,通胀那么严重,生计变成了最大的问题。”停工之后,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尚可领取工资,但私营企业由于连续数日停业或缩短工时,已经难以支付工钱。
“因为战争,好多地方都停摆了。像出租车司机、清洁工人,他们的工资发不出来,但大部分伊朗人没有自己的房子,是租房子住。现在失业加上通货膨胀、物价飞涨,他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钱在哪里都不知道。”李睿说。

李睿供图
不过,尹熠与德黑兰当地人交流发现,在部分年轻人眼中,炮火带来灾难,却也给陷在制裁中的伊朗炸出了一个危中取机的可能。“这一次战争打响后,伊朗一面用无人机、导弹等武器反攻,一面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并发起反制,有些人看到伊朗这次的表现,会觉得伊朗这次是不是能完成一次翻盘呢?”
自2003年伊核问题成为国际焦点以来,联合国安理会先后对伊朗实施了四轮制裁。美国和欧盟又分别对伊朗进行了单独制裁。
在制裁背景下,伊朗石油出口受阻,其外汇收入大幅下降。与此同时,被切断与SWIFT国际银行结算系统的连接,难以进行正常的国际贸易支付。西方企业大量撤离,航空、石化等诸多关键领域也难以获得技术和设备的支持。
对普通人来说,这些年对制裁最敏锐的觉察或许是货币的断崖式贬值。2025年12月下旬,伊朗法币里亚尔面额掉入历史新低,约1美元可兑换142万里亚尔,而在2022年,1美元还仅兑换43万里亚尔。如今,伊朗总体通胀率高达42%,实际通胀率更是飙升至53%。
“过去十多年,在伊朗的感受有点像温水煮青蛙。”尹熠说,现在的伊朗生活跟10年前比,差异非常大。“过去一名大学教授的工资换成外汇能达到6000美金,随着货币贬值,同样一笔钱换成外汇,就变成了两三百美金。”
当地法定货币依旧在迅速贬值。就在诺鲁孜节那天,伊朗发行了1000万里亚尔面额的纸币,迅速取代了不久前刚推出的500万里亚尔纸币,成为新的最大面额。
乍一听,掏出一张纸币,就是千万富翁,只是这1000万里亚尔相当于人民币53元。尹熠说,这1000万里亚尔,“在当地大概能买差不多2斤牛肉”。
以往,如此剧烈的通胀和难以维系的生计或许会引发年轻人走上街头游行示威,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很多争议都被暂时搁置了,当务之急是应对战争。”张林说。
战争开始时,特朗普曾呼吁伊朗推翻伊朗领导人。3月25日,他又公开表示,正在与伊朗谈判。3月29日,特朗普称,美国与伊朗通过“中间人”巴基斯坦进行的间接谈判“进展顺利”。
在与当地人交流的过程中,李睿得知,“战争到这一步,很多人希望能达成一个停火协议,美国保证以后不会制裁伊朗,不会再有战争,再给伊朗补款。”还有很多人希望伊朗也能有更多改变,“比如放宽网络限制,不要再压制民众以及经济改革。”

李睿供图
李睿时常想起曾经采访过的那些伊朗高层。在回忆里,他们不再只是伊朗的官员,他们也曾鲜活、具体地存在过。
她写道:“想到内贾德,我们采访过他至少3次。想到那些阵亡的将领,想到他们在镜头前谈‘国家’‘信仰’‘战争’,而现在他们可能真的成了战争的一部分。想到哈梅内伊最后一次出现在我记忆里,是去年投票时的画面——他也是人,是谁的父亲、谁的祖父、谁的孩子。无论你赞成他还是反对他,当‘死亡’以这种方式降临时,它依然让人感到残酷。”
开战之后,伊朗总统的儿子约瑟夫·佩泽什基安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写日记。他说起不久前,一位朋友向他讲述自己的梦境,“他梦见一枚导弹落在他们家附近,他赶忙把孩子们送去外婆家。很快,那个梦境成了现实,他的房子被摧毁了。”
佩泽什基安补充道:“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朋友的双手都在抖。我说:‘明天再去梦里问问,战争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文章张林、尹熠、Gol系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