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一位51岁的天津“大了”(民间入殓师),在亲身体验了运送遗体的颠簸后,回忆起自家三代从业的往事。文章通过她的视角,展现了传统白事的人情味与仪式感,并对比了现代殡葬服务的标准化与疏离,探讨了民间入殓师这一职业在时代变迁中的必然消亡及其背后的生死哲学。 ## 1. 职业传承与个人启蒙 - 韩云出生在一个三代“大了”世家,这个天津独有的称谓意为“了却人生大事的人”,在过去由邻里间的工人、匠人兼职,免费服务以求行善积德。 - 她的童年玩具是纸钱和打狗棒,很早就接触死亡,但白事中供品苹果和点心的香味,让她对这份职业的情感是“恨也是因为它,爱也是因为它”。 - 为保护她而死的童年好友“花猫”净身时,看到他手上的伤疤,韩云泪如雨下,这次经历让她在20来岁时正式接替父亲,成为一名“大了”。 ## 2. 传统白事的仪式与人情 - 在过去,大了是丧事现场的“定心丸”,能在5分钟内让慌乱的家庭恢复秩序,其工作包括拆门板作灵床、为逝者净身、开光、送路等一套庄重绵长的仪式。 - 白事不仅是悲伤的告别,也是亲人的团聚,尤其是“喜丧”,气氛热烈如过节,邻居们会自发凑来板凳、碗筷和供品,无人觉得晦气,事后照常使用。 - 送路仪式中,生者会为逝者烧去纸扎的奢侈物品以弥补遗憾,韩云记忆最深的是邻居为早逝儿子烧掉一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这让她唏嘘“人死了有钱给买,活着的时候,咋就没钱呢?”。 ## 3. 职业身份的矛盾与坚守 - 因职业特殊,韩云常年只穿深色衣服,从不做美甲,主动避免与他人握手或出席喜事,担心别人觉得被“方”(带来晦气)。 - 唯独在白事之后陪伴家属回家的时刻,她的怀抱不再晦气,成为家属依靠和倾诉的对象,她认为大了的意义在于“治愈人心”。 - 她靠做家教和写作维生,近4年未操办白事,传统大了在天津已近乎消亡,最年轻的从业者也30多岁了,她深感“大了必须要消亡了”。 ## 4. 现代殡葬的兴起与冲击 - 上世纪90年代后,市场化导致部分民间入殓师乱要价,而如今国家主导的殡仪服务中心提供明码标价的一条龙服务,在天津租赁三天最便宜灵堂需6550元。 - 2025年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强调遗体处理服务由殡仪馆专门提供,民间入殓师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韩云这样无资质的传承者“更没了存在的理由”。 - 现代入殓师多为职校“殡葬技术与管理”专业的年轻人,学习人体解剖学和现代整容技术,但许多人初次面对遗体仍会恐惧失眠,与在白事中长大的韩云截然不同。 ## 5. 对生死仪式的最终思考 - 韩云在殡仪服务中心做志愿者,感到冰棺与鲜花簇拥的仪式虽庄重却陌生,她认为真正看透生死的人反而不在乎身后事,因为“生死也是一件小事”。 - 她安慰一位因母亲装扮一新而哭不出来的女孩,意识到仪式的关键在于是否符合逝者的身份与内心,并构想自己的葬礼是热闹的读书会或“太空安葬”。 - 她将死亡视作“中彩票、开盲盒”,对自己的终点感到兴奋,并常年更新自己的遗照,最后一次为拾荒老人服务时,她精心为其净身、穿衣,送走了属于大了的旧时代。
最后一代民间入殓师
2026-04-05 13:32

最后一代民间入殓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颠簸的车厢里,51岁的女人躺下身来,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


她被夹在货物中间,上一秒还全身着地,下一秒就腾空而起,再重重砸下去,脊椎像要散架了似的。哪怕货拉拉司机已经和她承诺,会开慢点、开稳点,但疼痛感还是太过剧烈,「坚持不了5分钟」。


做了快30年白事,这还是韩云第一次亲自体会亡者的路途。


两周前,韩云因为搬家坐进货车的车厢,突发奇想,躺了下来。一路上,过去和现在的记忆混杂在一起,躺在货车车厢里的自己与搬运亡者的自己,穿梭在天津高楼中的车辆与已经消失的胡同中的人群……想象有些人死去后身体还留着温热,就被这样抛入车厢送去火化,韩云感到恍惚而残忍。


韩云出生在一个大了世家。大了,是天津人对民间入殓师的独特称谓。大,代表人生大事,了,代表了结、结束,这是一个了却生死大事的职业。在没有殡仪服务中心的时代,天津的每一个胡同里都有一位大了,负责处理人去世后的一切流程。


平日里,大了隐没在人间,韩云的父亲在船厂修船,母亲在冷冻厂管仓库。那个年代,做大了的师傅,平时也都是工人、木匠、铁匠、中医……谁家死了人,才换成大了的身份。爷爷、父母、她,韩云的家里就这样做了三代大了。


在还没有殡仪服务中心的上个世纪,中国各地的白事都由像他们这样的民间入殓师完成。人死如灯灭,从停灵开始,丧仪庄重而绵长,在湖南娄底等地区,还要打锣,唱歌,拜神,一场盛大的白事可以持续7天,一天就要做11场仪式。白事师傅靠熟人口口相传、互相介绍,一般按天收费。天津的大了,在韩云的父母辈之后才开始收费。不过对于韩云家来说,免费做大了是一种传统,求个行善积德。


当邻居家小朋友都在玩玻璃球、弹弓的时候,韩云的玩具不是纸钱,就是供桌上的打狗棒。她曾偷偷拿过遗体脸上的蒙脸布,裹上烧纸灰在院子里扬来扬去。漫天飞舞的烧纸灰,像下着灰黑色的大片雪花。


父母对她的教育中,什么事都要用死亡举例,她很早就明白了「死者为大」的道理。大到什么程度?爸爸和妈妈结婚当天,夫妻对拜第二个躬还没鞠完,邻居虾皮儿撞进来大哭着说「我妈出去买菜被火车撞死了!」他们便都冲了出去,背着虾皮儿妈回家办白事,后来妈妈告诉韩云,瓢泼大雨中,她爸的白衬衣被染了一片血红色。



活着的人总不愿思考死去的事,一旦有人离世,就会陷入极度的慌乱。有人一嗓子接一嗓子大喊大叫;有人躲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觉得只要看不见,亲人就没死;有人恍神地屏蔽了全世界,鞋都忘了穿。如果邻居也陆续涌来,现场更是乱成一锅粥。


直到大了进了门。


如同定心丸一般,用不上5分钟,一切就会变得井然有序。


那时候没有冰棺,要遵守停灵3天的规矩,大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门板。韩云的爸爸是个熟练工,三两下卸下大门,用床单裹严实,架在吃饭的板凳上。他会亲自躺上去试试稳当,然后大手一挥:「起!走!放!」几个男人扯起花被子的四角,像包煎饼果子一样,把逝者妥帖地安放在门板上。


挑选寿衣也有讲究,袍子,棉衣棉裤,衬衣衬裤,绝不能有皮鞋和皮制的帽子,不然下辈子会投胎成动物。铺的褥子要黄色,蒙单要白色,最好选绣有八仙图案的,寓意铺金盖银。留在家里的人还需用报纸把屋里的所有镜子糊上,以免冲撞逝者。


之后是净身。过去,大了会用白酒和毛巾为逝者擦拭身体,韩云的爸爸总是先鞠躬,和逝者聊上几句,用醉酒才有的温柔语气,像哄小孩子睡觉一般:「这辈子不容易吧?这下好啦,都放下好好歇歇,我是大了,给您帮忙的,您呢配合着我点,咱们干干净净,穿得板板正正地走……」


家人和邻里围拢过来,眼神里没有恐惧,他们等待着大了帮去世的人一点点变得干净、整洁,换上崭新的寿衣。看到亲人如生前,甚至比生前任何时候都利索的那一刻,眼泪才憋不住了。


第二天要举办开光仪式。开光的一般都是家里的长女,一手拿着棉花团,一手端着盛满白酒的小碗,从头开始,眼睛鼻子嘴耳朵胸口右手左手,最后是右脚左脚。大了说一句,长女说一句,「开眼光,眼观六路;开鼻光,闻花香……开右脚光,踏莲花;开左脚光,奔西方。」最后拿着小镜子从头到脚照一下,让死者看看自己的样子,再把镜子摔碎。














眼泪过后,往往却跟着笑声。四散各地的亲人在白事情上重新团聚,一同缅怀逝者的一生与辛苦付出,举杯畅饮,祝福活着的彼此。尤其是百岁老人去世的喜丧,天津人不仅笑,还要在门内开玩笑,门外变魔术。大家明明穿着肃穆的黑衣,气氛却像过节般热烈。


办白事的几天里,什么不够,就从邻居家里凑,有人拿来自家板凳来当供桌,有人拿来碟子、碗筷,有人拿来苹果点心包子饺子面条当供品。没人对遗体恐惧,等白事结束,放过遗体的门板照常安回大门,邻居照常把板凳碗筷搬回家,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晦气的事情。


停灵的第二天晚上就是送路了。一家人浩浩荡荡、风风光光地送行,街坊邻居都爱出来看看。大了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指哪儿哭哪儿,大手一挥:「孝子跪!好,开始哭!好,停止哭!」人们穿着一身厚重的白色孝服,听从大了的指令跪下。


送路的时候,生者竭尽全力地想把现实世界的匮乏,在另一个世界为死者补齐。漂亮的纸轿子、冰箱、洗衣机、大把大把的纸钱,通通一把大火烧成灰。


最奢侈的一次发生在韩云的童年时期,邻居给意外被车蹍死的男孩烧了一辆真正的、崭新的二八自行车。那时,买自行车甚至比如今买汽车更奢侈,不仅贵,还需要凭票购买。男孩生前一直想要一辆自行车,家里太穷了,没舍得给他买,直到这个20多岁的男孩早逝,家人唯有通过这种方式弥补遗憾。韩云记得那次送路的盛大,但也难掩唏嘘,「人死了有钱给买,活着的时候,咋就没钱呢?」


类似这样的场景,在韩云的记忆里一再出现。白事成为了她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后来,她将自己与父母操持白事的经历和见闻写了下来。她要把这一切写下来,仿佛只有这样,那些人和事,才能在时间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看到儿时好友花猫的尸体,韩云才真正明白,能死在自己家床上的人,绝对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死」。


花猫被警察从粪坑捞出来时,已经在屎尿里泡了三天三夜。即使是在零下十多度的冬天,奇臭无比的味道几米外也能闻到。他躺在公共厕所门口,脸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阳光清晰地洒下,却还是肿得无法辨认。邻居通过那双凉鞋认出了花猫,他从夏天到冬天没换过,一直到死。


上一次见到花猫时,还在上初中。他是韩云的同桌,也是她在班上唯一的「哥们儿」。那时,不知道是谁嘴快,在班里传开了韩云家人做大了的事。班上有四个男同学每天都不厌其烦地为她和她父母开「追悼会」。一天下午,他们把韩云堵在学校门口不远的楼洞口。花猫「从天而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撕开报纸,露出一把生锈的菜刀。他把刀口向内,朝自己的右手使劲砍了一刀,手上的肉连着筋翻了出来,出了好多血。不要命的花猫就这样把同学们全镇住了,此后3年,没人再敢欺负韩云。


因为这段经历,初中后,韩云对当大了产生了抵触情绪,也不再去上学,甚至变得不愿意和人说话,唯一与外界互动的时刻,就是跟随父母办白事。很奇怪,在办白事的三天里,大了又摇身变为所有人的大英雄,不管多厉害的人,都对大了毕恭毕敬。她看到有人感激到直接给父母跪下,说,你们的恩情太大,无以为报,韩云产生一点困惑,「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事情,好像都没有做大了给人带来的帮助大。」



韩云能清晰地记得,如果是在夏天,腐败的味道会准时在第二天午后蔓延,招来满屋的苍蝇。但提起死亡,韩云想到的不是难闻的、让自己被奚落的味道,而是被当成贡品的苹果和点心的香味。「恨也是因为它,爱也是因为它」。


直到花猫死了,韩云觉得,花猫的白事,无论如何,应该她做,也只能她做。这是韩云第一次正式当大了,那年她20来岁。


她和爸爸学习制作引魂幡,用三根小木棍,一根竖着,剩下两根交叉横放,中间挂一块白布,白布左边写死者的生日,右边写去世的日期,中间写上死者的名字。引魂幡挂在屋外,爸爸说,风吹幡动,死者的灵魂就会被引回来。尽管她并不相信这样迷信的说法,但还是虔诚地把引魂幡挂在了最高处。


为花猫净身时,韩云又一次看到花猫右手为保护她留下的伤疤。为了让逝者安心上路,眼泪绝不能落在遗体身上,可她轻轻擦着,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掉。


在这之后,她成了一个大了。父亲就是她的师傅,她发现自己其实早已在一次次白事中看会了如何做大了。



一直到50岁,韩云都很少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不管什么季节,做大了的,往往是一身黑色或深色宽松衣裤,「方便随时工作」。时间久了,韩云自己也习惯了。她不是没尝试过彩色的装扮,可一看镜中的自己就觉得别扭。美甲更是完全不能做,那双为逝者擦拭身体的手,哪怕是涂上黑色美甲,「也很奇怪」。


因为做大了,她从主动不与他人握手,也不出席任何喜事,哪怕有人主动邀请,韩云也会拒绝,「人家只是客气一下」,用天津话说,她担心别人觉得自己「方」了他们。


多年来,她努力避开与他人的肢体接触,唯独一个时刻——白事之后,陪同家属回到家中。


这是连大了都很难消化的时刻,哪怕遗体告别会已耗尽人们的悲伤,最强烈的失落却才刚刚到来。鞭炮声在耳边消散,一切热闹与挣扎都结束了,白事的所有痕迹已经被收拾好,家中安静无比,没有了棺材,没有了供桌,没有了烧纸盆,一个大活人也随之消失,永远不会再回来。韩云看见眼睛哭肿的人们或是呆站在门口,或是对着逝者的遗像自言自语。


「你为嘛这么着急走?再陪我几年多好?」


「以后睡觉没有人在我耳边打呼噜,我睡不着怎么办?」


在这些时刻,韩云的身体与怀抱不再晦气。家属们靠在这个看透了生死的人肩膀上默默流泪,仿佛只有她才能带给自己心安,他们会靠很久,大了韩云就这样听着,陪伴着,「嗯」一声,点点头。


韩云曾以为自己也能和家人一样,一辈子在这行走下去。可如今,她已经快4年没做过白事。


以前天津的大了都是兼职,出于善意不对邻里收费,韩云也始终在靠做家教、写作活下去。但上世纪90年代市场开放后,全国各地都有民间入殓师拿死亡做起生意,乱要价的也并不少见,那些大了看一眼家里的装修、家属的打扮,就知道能收多少钱,「白事是最能看出来人情世故的」。而如今,殡仪馆内设有不同等级的灵堂,在天津,各项服务全部明码标价,租赁三天灵堂最便宜的要6550元。


韩云也知道,如今的入殓师很少是像她这样,通过在民间传承、拜师学艺的方式学习,而是进入职校的「殡葬技术与管理」专业接受教育。曾经,父亲只能从针线盒里找出最长的一根针缝合逝者的头皮,而如今,这些殡葬学校的年轻人在课堂上学习人体解剖学、现代遗体整容技术,了解人体的生理结构,以便处理变形的遗体。他们的课表上还有殡葬文化概论、火化机技术、现代殡葬礼仪、殡葬业务接待与洽谈、祭文赏析等课程,涉及殡葬服务的方方面面。为了进行更专业的训练,学校甚至会直接在校内安置两台火化机。


毕业后,这些年轻人会进入国家推动建立的殡葬服务机构工作。无需邻居帮忙,殡葬服务机构足以接管一切。家属一个电话,工作人员就会送来冰棺,把人接走。机构里设有不同等级的灵堂,遗体接运、存放、防腐、整容、火化都能在这里一条龙完成。



与自小在白事间玩耍的韩云不同,这些之前从未直面死亡的年轻人最开始很难直面遗体,尤其是那些因为事故、自杀去世的人。遭遇车祸的逝者脸上往往沾满泥土、松枝或者草叶带的水珠,混合着坑坑洼洼的擦伤挫伤划伤,入殓师需要缝合伤口,用肤腊一点点将面部填满、磨平,再上妆,深色的粉底液,盖遮瑕,铺散粉,尽量盖住遗体上的淤青。溺水逝者的遗体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很多新人入殓师会忍不住冲到一旁干呕。


一个叫王文洛的00后男孩因日本电影《入殓师》和「听说这一行好就业」而入行,毕业后的第一份实习在火化车间。和家属一墙之隔,他站在墙内操作火化机,家属在墙外哭,机器运转,和排风扇一起发出巨大的轰鸣,可是家属的哭声却那么响,可以穿透一堵墙,压过轰鸣的噪音。听到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一度感到难以承受。


在天津殡仪服务中心,韩云曾看到一个年轻的入殓师,身材高大的小伙子,一身黑色西装,左手戴着一串朱砂。她一眼便了然,「你是不是害怕了?」小伙子有点尴尬,拽了拽袖子想盖住手串,他告诉韩云,「前几天第一次见到逝者,脑海里一直回想那些场景,怎么也睡不着觉。」


2025年,国务院发布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规定「新设殡葬服务机构应当由政府举办,为非营利性机构」,并明确强调「遗体接运、存放、防腐、整容、火化服务,由殡仪馆专门负责提供」。从今年3月30日起,这个条例已经开始施行。虽然从事殡葬服务代理等相关活动的组织和个人可以向民政部门备案继续运营,但民间入殓师的空间在显而易见地收缩,韩云明白,像她这样靠代代相传,没有运营资质的大了,更没了存在的理由。



而且,「我老了」,韩云说。如今还继续在天津做大了的,年纪最小的也30多岁了,而在殡仪服务中心,都是年轻人在工作。她深感大了即将成为历史的注脚,「大了必须要消亡了。」


对于大了的消失,韩云其实早有预感,只不过「本来以为还要40年」。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人只能顺应时代的变化。


天津的大多数胡同早已变成了楼房,小区的高层电梯还有了「遗体不能乘坐电梯」的不成文规定。门板不用拆了,也拆不下来,停灵也不必在家里了。


盖在遗体上的自家床单或白布被花朵淘汰。过去葬礼上只用一两束菊花,现在有大量的百合、菊花、康乃馨和玫瑰,打个电话就送到。净身不再使用白酒。如果家属有需求,现代入殓师会抽干逝者身体里的腹水,从动脉灌注防腐液进入血管,遗体净身后的白酒香被福尔马林的味道取代。


出殡时不能再燃放鞭炮,送路的纸活儿成了微型模型,以前两个成年男人才能搬运的白马,变得比韩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从2024年起,天津取消了送路。


韩云以志愿者的身份来到天津殡仪服务中心,想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参与其中。那是一个肃穆庄重的殿堂,却让韩云感到陌生,墙壁金灿灿的,眼前去世的人静静躺在透明冰棺里,全身被五颜六色的的鲜花簇拥,只露出化过妆的脸庞,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里面躺着人。


其实韩云早就明白,越是看透生死的人,反而越不在乎身后的仪式,因为「生死也是一件小事」。她曾送走过大了同行,那天下着大雨,所有大了打着伞,把同行尚有余温的骨灰撒在火葬场的每个角落。做了一辈子大了的父母去世前,也只想简简单单地走,让女儿把他们的骨灰洒向大海。尽管明白这个道理,但当她看到那些华丽精致、千人一面的冰棺,韩云还是感到难以言传的失落,她忍不住想,对于躺在其中的逝者而言,这是真实的他们吗?


有一天,韩云在做志愿者时遇到一个女孩,她呆站在去世的母亲面前,迷茫地问韩云,「我妈是个家庭主妇,操劳一生,总是围着锅台转,平时对我可好了,可我看见这样的她,装扮一新,躺在花丛里,反而觉得这不是我妈妈。我太不孝顺了,怎么就死活也哭不出来呢?」


女孩的话让韩云感到刺痛。过去的白事发生在家里,所有关于逝者的记忆都发生在此,看到妈妈做饭的锅碗瓢盆,的确更容易触动人的情绪。韩云试着安慰女孩:「你妈是个女人,她怎么会不喜欢花呢?也许这就是她一辈子最高光的时刻,恰恰是她最后的这场葬礼,给了你们平时忽略掉的,像白雪公主一样的妈妈。」女孩唰地哭出声,拍着冰棺一直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那样的画面,韩云突然想到了已经去世的母亲,如果也能这样童话般的离去,说不定妈妈也会开心呢?或许,大了的意义并不在于固守流程,而是治愈人心。



韩云构想过自己的葬礼,她想,如果不再讲究几千年来的仪式,不如就把自己的葬礼办成读书会吧。组织得热热闹闹的,请乐队,或者请相声演员来说相声。全程有红酒供应,当然,一定要有苹果和点心,那是她童年的味道。然后呢,读者也可能会来,她会选上几十本她有意义的书,在书里夹一封信,写着:「恭喜我吧,小伙伴,我现在闯关成功了,我去下一个地方了,很快乐。」


或者,把自己的骨灰送上太空——天津殡仪服务中心已经推出一项「太空安葬」的新服务——这让她想起一本书,美国天文学家Carl Sagan的《暗淡蓝点》(Pale Blue Dot,1994)。


1990年,旅行者一号探测器在约64亿公里外拍下了地球的样子,浩瀚的宇宙中,地球只是一个看不清的小光点,这张照片对于彼时的NASA来说几乎不具备科研意义,却让Sagan产生无限感慨:我们所有人、所有文化和丰富的感情,「都在这一个悬浮于阳光中的尘埃小点上生活」。


「如果我们都生活在一个蓝点里,如此渺小,那七情六欲,各种时代的变化,混乱的想法,又有什么呢?」


民间入殓师最终会成为时代的拼图,韩云能做的不多了。她唯有把珍视的白事记忆通过写作记录下来,让它们像琥珀一样凝结。在志愿服务中心,她安慰家属,也安慰对死亡仍有恐惧的年轻入殓师,「人死,不过是生命从动物回归为植物,你会害怕植物吗?」她把死亡视作中彩票、开盲盒,甚至对自己的死亡感到兴奋,「我不知道自己会中几等奖,会不会有来生,如果有,我说不定会出生在一个漂亮的乐园里。」在她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常年摆着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两张她为自己准备好的遗照。最近,她新拍了一组满意的照片,于是,遗照又更新了。



韩云讲起她最后一次做大了的经历,那是在2022年,为一个拾荒老人。


等她赶到时,老太太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了,尸体僵硬,房间里堆满了她捡来的纸盒与瓶瓶罐罐,堆叠得整齐。老太太的亲属无人现身,是朋友叫韩云来的。朋友本希望帮老人穿上衣服就送去殡仪馆火化,可韩云无法接受。出于对死者的敬畏,她一个人在房间里为老太太净了身。


没有寿衣,就在衣柜里挑选几件她可能会喜欢的棉服,「毕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是穿厚点」;没有子女,她便把衣服一件件反穿在自己身上,再脱下套在老太太身上,这也是曾经白事的习俗;擦拭着老人僵硬的身体,韩云看到老人的手和脚,那双手又粗又黑,脚也有摔伤的痕迹,满是老茧,诉说着年老的孤独与艰辛。


那次白事,韩云为老人剪了指甲,一点点抠净了她指缝里所有的泥。和往常一样,韩云对着老人轻声地说了那句:「这辈子不容易吧?这下好啦,都放下好好歇歇。」


她送走了属于老人,也属于大了的旧时代。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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