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萎缩时代,县城的老与病
2026-04-05 20:33

人口萎缩时代,县城的老与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潮沉思录 ,作者:潮思


我一直有意把当代生活,尤其是发生在小县城的一些经历记录下来。当下,我们正处于一个剧烈的社会转型阶段,许多变化是在我们不知不觉间发生的。当我们最终感慨,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全然陌生的时候,我们回顾往昔,才会知道,这些变化早有征兆。而能及早察觉这些变化,我们也能更好地适应未来。


年初,我因为母亲生病,在老家观察了一番本地老年医疗体系的运转。由于长期的人口抽取,当代县城的一个特点,就是人口老龄化的程度和速度都大于城市。这种变化深刻影响了县城生活,往昔大规模的城市扩张和配套基础建设面临着无人可用的困境,不得不进行必要调整。但这种不配套又显而易见,只能姑且将就,自然给使用者带来了不少麻烦。


首先来谈谈我母亲是怎么生病的,我管这种情形叫“逢节易病”。随着县城的老龄化加剧,经济结构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这方面,我会在另一篇求职记里展开进一步论述),儿女普遍外出务工,离多聚少,是县城家庭的普遍现象。一年中有限的节假日,一方面是留守老人难得和子女共享天伦的日子;另一方面,既要操持传统节俗,又要招待好难得回家的子女,过度操劳、饮食不调导致身体不适,已经是当代县城老人的一种常见情形。


我母亲病倒的时间是春节期间。这是我们一年中最隆重的传统节日,相应也是准备时间最长,各种仪式最繁复的节日,自然也是很多老人一年中最劳累的时候。


我母亲病倒的原因,第一是过度劳累。春节前后是祭祀先祖,打扫屋舍的高峰。我家在县城有外祖父留下的老宅子,祖父留下的城郊房子,父母在城里的房子,前些年为我准备的新房子。我外祖父有三子一女,目前只有我母亲还在县城居住。我祖父有三子二女,我父亲和伯父还在县城生活,但也都继承了一套房产(都在城郊农村)。这种情况,在如今的县城应该也很普遍。


每到年关,我母亲的重要任务就是奔走在不同的房子之间做卫生。在做卫生的间隙,她还要组织祭祀,参加村里的民俗活动。每天,她天不亮就要开始干,一栋房子,光打扫就要耗费至少两天,然后还要到村里的庙宇点香(我不太清楚各地风俗如何,仅就我家乡来说,庙宇似乎是辖区制的。


逢年过节,全县人民除了到城外几座正经大庙上香,不同村落、街道还要就近到不同的中小庙宇烧香),在老宅烧纸,祭祀,摆上十大碗,一干就要干到天黑。用我母亲自己的话说,每天真是累到眼皮都撑不起来,偏偏又特别赶时间,硬要加班加点熬过这段日子。


我母亲病倒的第二个原因,就是不合理饮食。节日、聚会离不开吃,吃好喝好,大家才过的尽兴、应景,我想这是我们的普遍认知。更不用说,逢年过节当然要祭祀祖先。祭祀是有规矩的,就得上大鱼大肉,三牲祭品,甚至还要准备好酒,传统糕点,不然岂不有亏礼数,愧对祖先。


但随着老人年岁增长,各种慢性病是普遍现象,忌口多,本就不能承受过于丰富、油腻的饮食。偏偏在很多老人的认识里,非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谈不上过节。更不用说父母意在犒劳久违见面的子女,那真是使尽浑身解数,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这一桌好菜,子女吃上两顿就离开了,剩下的丢冰箱,父母可能要吃半个月。这也恐怕是很多人有切身体会的情形。


而这一吃,大异平时,老人自然就容易吃出问题来。


我母亲生病就在年前。谁家过年,都要大备年货,重点是各种大鱼大肉,好酒好菜。这些年货,囤着也就罢了,偏偏老人们觉得子女回家了,一定要吃的好。


具体到我母亲,就是嫌弃我太肥,过节要吃肉,但只能吃精肉。但她人家买的那些排骨,肥鸡,大鱼,牛羊肉,就得先剃掉肥的,各种下水,鱼身上刺多的部位,这些也不可能丢掉,最后,统统成了老人平时的伙食。年前囤货越多,老人的伙食结构就越不合理,猛吃一段日子,可不是各项指标都上升了。


总之,两相叠加,年前我母亲头昏眼花,只能赶紧送去医院。医生留院了一周,查了一圈,说没什么大碍,就是高血脂加高血压,典型的老年病犯了。


这一周实在辛苦二老了。不过,我也得窥当代县城医疗设计,乃至基础设施领域的一些特点。其中,既有好的地方,也有明显的不足之处。


我先来说这次住院老人比较满意的地方。首先是政策好,国家的医保政策覆盖面这些年是不断延伸的,尤其是对传统的双职工家庭来说,已经很到位了。我父母虽然对医院的食宿有各种抱怨,堪称牢骚满腹,但确实没太提看病钱的事。我父母都有慢性病,是切实享受到了医保政策的兜底式保障。


其次,整个医院的诊疗条件,特别是对我母亲这种轻症患者,住宿和陪护的硬件条件,还是提升了很多,和他们过去对县城医院的印象相差很大。但我直白说,这主要是一种于歪打正着,这点我后文展开说。


接下来我说说老人不满意的。首先是交通问题,二老普遍认为新医院太远。医院这个东西,不仅为居民提供诊疗,它和学校一样,是作为一个城镇生活的关键性配套设施而存在。换一个视角,就是学校和医院,往往能带来大量人流,促进人口流动,因此常常作为房产开发的一个卖点。


在这些年的城市建设热潮中,为了带动远郊楼盘的开发,当然也顺带把更有价值的城区地皮空出来卖掉。我们县的一个重要举措,就是把那些过去位于老城区中心的公立医院,纷纷关停转并。


但随着人口的持续外流,老龄化的不断加深,大量远郊楼盘并没有开发起来,成了名副其实的荒城。目前,由于生源不断减少,很多县的小学已经在大规模关停转并。而花大价钱建设起来的医院,就没有那么容易处理了。旧医院已经不存在了,新医院就必须维持运转。对老年人来说,这就带来了明显的交通问题。


在我父母的视野里,如今哪怕日常去开个药,都要去过去被看作荒郊野岭的地方。闲暇时,他们甚至会如数家珍的跟我讲起,这些地方过去都出什么特色农产品,我小时候的蔬菜瓜果从哪里来,叹息如今这些田地、水塘,如今都成了硬邦邦的水泥地和空荡荡的高楼大厦。


尤其是我父母都不会开车,那就很依赖公共交通工具。目前的情况,随着家用车持续增加,老人几乎成了很多县城的公共交通主力军,又偏偏是完全免费的。由于普遍性的财政紧张,很多地方为节约开支,逐渐削减了公交一类的班次。结果就是老人去远郊更不方便了,如果身体欠佳,那更是缓不济急,哪里等得起。



不过这些年,滴滴司机这类职业也成了县城里中老年人再就业的一个重要途径(县城的新就业中,服务业比重在上升,这点我也会在今后的求职篇谈到)。我们过去的街坊邻居,如今也有不少老行当无以为继,中年失业,最后当了滴滴司机的,可以直接打电话预约,倒也方便了老人。当然,对比不用花钱的公交,二老又觉得贵,那也是没办法了。


老人其次抱怨的就是住院的环境问题,这方面倒是好坏都有。住院期间,二老最不满意的是饮食。本次住院期间,我回来的比较晚,基本是我爸陪护,由于距离远,也不好带饭,主要是吃食堂。


在他们看来,这次看病报销以后没花多少钱,但吃喝真是狠狠被宰了一道。二老认为医院食堂的饮食,没盐没油,烹饪水平太差,难以入口。但这一点,我觉得未必能怪医院。毕竟,如今,县里收治的基本是各种患慢性的老人,可不是就得吃这些清淡的食物。至于说既要清淡又要好吃,这也太为难医院食堂了。


不过,我父母是经常上菜市场买菜的。他们一致认为食堂的饭菜性价比非常低,和实际物价差异很大,有点类似在车站买盒饭,菜价按肉价卖,小鱼当大鱼卖,人均一餐四十多,还没有什么可吃的,被趁火打劫的感受非常明显。这点,我想也是当下医院为尽量维持,盈利之一道,可以理解。


倒是住宿方面,二老的评价就相对复杂。在这个方面,二老最大的感受,是病房条件比起过去老旧的县医院,确实有了明显提升。新的医院,设计规模宏大、先进,完全是按照过去大基建时代足以容纳人口高峰期的情况设计的。


如今,医院远没有设计时预想的那么多病人,自然就显得病房宽裕。比如,我母亲住院的整栋楼,住的都是患有慢性病的老人,而呼吸道病患,则因为医院是在疫情时代建设的,单独占据一栋住院楼,院感问题明显减少了。


同样,县城医院如今的病房条件和过去相比也提升了很多。比如我母亲是三人间住两个病人,房间带冷暖调节,有独立卫浴,还提供了陪床的临时床位,住四个人绰绰有余。当然,病床的设计不利于休息,老人在陌生环境住的不习惯,这些问题确实困扰着老人。我父母就抱怨睡眠不佳,病没查出什么来,累倒是差点累倒了。


关于这点,我个人的看法是像我父母这种情况,其实与其说需要看病,不如说需要某种疗养。不过,这个看法我父母肯定不太同意。很多家庭由于现实的经济压力,即使是看病,也是能省则省。但从县城医疗,或者说长远的老龄化社会来说,不断改善老人的医疗体验,从能解决问题,到解决好问题,是有这个客观需求的。


说实话,谁也没指望县医院能看大病。县城医院除了应急之外,今后更多还是应付像我父母这样的慢性病老人。把医疗和养老结合起来,使一般老人有更好的晚年生活体验,这一点是县城社会今后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也是相对可以发掘的发展方向。


最后,我总结一下二老的这次住院体验。老龄化越来越成为县城社会的主要问题,诸多过去的风俗习惯,也都要随之调整。县城社会有它的特殊性,时代之风正在快速改变中国的社会环境,县城正在和城市快速分化。在这个时代,很难说那些离开县城去城市闯荡的年轻人以后会不会落叶归根。但让那些留守在县城的老人可以安度晚年,让还在打拼之年的年轻人可以更少地牵挂、更轻松的生活,依旧是整个社会不得不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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