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滨水公园里的,原文标题:《纽约市14.5亿美元重建滨水公园 抵御海平面上升》
在曼哈顿东河沿岸,一处地形起伏缓和的新公园景观吸引了游客蜂拥而至。他们沿着河畔步道漫步或骑行时,会遇到高耸的混凝土墙和巨大的防洪闸门——这些设施提醒着人们,这片新的滨水空间也是抵御纽约市未来极端天气的重要防线。
东河公园于2025年夏季开始开放,这是全长2.4英里(3.86公里)的“东海岸韧性防洪项目”(East Side Coastal Resiliency)规模最大的一期工程,也是核心公共设施。作为一项庞大的土木工程,该项目旨在保护曼哈顿下东区的大片区域免受全球变暖带来的影响,比如风暴潮、海平面上升和更频繁的暴雨径流。
“东海岸韧性防洪项目”的灵感源于2012年飓风“桑迪”暴露出的城市脆弱性,设置了一系列防护设施——包括墙体、土堤和滑动闸门——这些设施沿东河岸线蜿蜒分布,在面对复杂多变的棘手状况时,会以不同形态灵活应对。
没有人愿意用围墙把城市滨水区封闭起来。数十年来,纽约市一直沿着昔日遍布工业设施和高速公路的滨水岸边建设公园和住宅;如今,这片土地已成为全球最具价值、利用率最高的地产之一。然而,为了保护长达520英里(836公里)的城市滨水区免受灾难性风暴侵袭而必须采取的适应性措施,却可能使这些成果付诸东流——并引发附近居民的强烈反对。
“在社区的参与和倡导下,这个项目远不止是防洪工程,”荷兰建筑事务所One Architecture&Urbanism创始人马蒂斯·鲍(Matthijs Bouw)说,这家事务所参与该项目已有十多年时间,他补充道,最终成果“向全国乃至全世界证明,这类大型工程是可以实现的。”
为了保持公众对滨水公园空间的使用,东海岸韧性防洪项目在各种对立因素中寻求折中:一条防洪屏障,却设计了各种形式的开口贯穿其中。这种折中方案所耗费的资金和时间,远远高于传统的防洪措施——例如用巨石堆成缓坡堤岸。而随着气候变化的加速,人们仍不确定如此巨大的投入究竟为城市争取了多少时间。
屏障的诞生
当初超级风暴“桑迪”袭击纽约市时,已不再具备通常与飓风相伴的强劲风力,但其庞大的体量仍将水深10英尺(3米)的洪水推入低洼社区,“迫使这座城市不得不正视韧性方面的威胁,”纽约市设计与建设局(DDC)海岸韧性主管埃里克·伊利耶维奇(Eric Ilijevich)表示。
这个可变式防洪屏障系统是通过2013年的“设计重建”竞赛提出的,BIG建筑事务所(Bjarke Ingels Group)带领的团队赢得了这次竞赛。东海岸韧性防洪项目只是名为“Big U”的宏大愿景中的一个阶段:该计划提议修建长达10英里的滨水岸线加固工程,沿着东河延伸,环绕曼哈顿南端,再沿着哈德逊河岸向北。

这张“Big U”计划曼哈顿部分的效果图来自“设计重建”竞赛,展示了BIG建筑事务所为保护炮台公园设计的堤坝系统方案。图片来源:BIG/Bjarke Ingels Group
美国住房与城市发展部提供的“社区发展整笔拨款”(Community Development Block Grant)启动了下东区的灾后重建工作。“Big U”计划中的东海岸韧性防洪项目部分率先开工建设,旨在保护公共住房园区和补贴住房开发项目所在的脆弱区域。
BIG建筑事务所最初提议,沿着FDR大道修建一条高达一层楼的屏障墙,FDR大道是一条与海岸线平行、部分高架、部分地面行驶的公园大道。当屏障墙穿过东河公园——东海岸韧性防洪项目的中段——时,将被掩埋在人工土堤或护坡之中。这座占地46英亩的公园、公园大道和公共住房项目都是在20世纪30年代同步建设的,当时罗伯特·摩西(Robert Moses)掌管纽约的基础设施建设,他将东河公园视为下东区的社会减压阀——这里是全世界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以19世纪及20世纪初的分租公寓而闻名,而这些公寓里挤满了贫穷的移民家庭。
但随着东河公园的重建工程于2018年进入施工阶段,一些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出现了。长期资金紧张的公园管理局表示,无力承担修复被洪水淹没的运动场的费用,因此纽约市决定必须彻底推翻东河公园的设计方案,将防洪屏障移至更靠近水边的位置。这需要拆除当时刚刚翻新的现有公园,用驳船运来约60万立方英尺(16990立方米)的填土,把地面抬高至比原地面高出约10英尺(3米)。
遗憾的是,纽约市在方案草拟完成后才公布了修改后的计划。社区随即爆发争议,意见分歧严重。居民纷纷参加公开会议,抗议破坏现有公园和成熟树木;有人要求在更充分的公众咨询基础上重新设计项目,甚至直接叫停。尽管纽约市承诺在建设新防护景观的同时,对公园的树木、运动场和滨水步道进行修复和升级,但争议依然持续不断。
迟来的重新设计
鉴于此次重新设计带来的巨大影响,是否可以通过干扰性更小的方式来应对这些突发状况?
回顾这个过程,鲍认为,由于这个项目兼具灾后重建和社区设施的双重性质,其项目架构显得过于松散。这迫使纽约市设计与建设局不得不协调多个市政部门以及其他公共和私营机构,从而削弱了灵活应对的能力。鲍指出,这种情况在美国基础设施项目中并不罕见,相比他的事务所在欧洲和亚洲开展业务的国家,美国项目往往缺乏“清晰的决策结构”。

2022年4月,随着重建工程的推进,活动人士在东河公园针对砍伐树木举行了抗议活动。摄影:Andrew Lichtenstein/Corbis News via Getty Images
与此同时,纽约市意识到,必须控制日益猛烈的暴雨径流,这些径流会从地势较高的内陆社区涌入,在岸线防洪带内形成“浴缸效应”洪水区。(应对暴雨径流的资金并不包含在联邦灾后重建拨款中。)BIG建筑事务所建议,将环绕公共住房楼的部分草坪改造成类似海绵的生物滞留景观,但官僚程序的阻碍令人生畏。取而代之的是,在内陆街道下方增设了一套管道网络,暂时滞留径流,配备了巨大的地下潮汐闸门,以防止洪水从排水口倒灌、冲开井盖、喷涌出喷泉般的河水。
专长于风暴灾害威胁管理的景观建筑师沃尔特·迈耶(Walter Meyer)指出,这里的失误在于没有采取综合应对方法来解决高地和河道洪水,他并没有参与东海岸韧性防洪项目。他表示,纽约市如今越来越多地采用海绵城市方案,或许能以更低的成本解决大部分街道洪水问题,更容易随着环境变化进行调整,尽管该方案并不适用于处理大规模的河流洪水。“你必须预判变化,而不能仅对上次发生的事件做出反应,”他说。
为简化未来项目流程,负责淡水供应、污水和雨水管理的纽约市环境保护局已成立“海岸韧性局”,以统筹应对海岸洪水及暴雨量激增问题,鲍和迈耶对此表示赞赏。
与此同时,那些亲历过飓风“桑迪”最严重破坏的社区居民不愿失去必要的防洪保护,欣慰地看到他们最渴望的公园元素——比如广阔的运动场和绿地——在重新设计中得以保留。“当市议会需要对新设计方案进行投票时,他们挺身而出,”鲍告诉我。
该项目于2021年推进实施,尽管此时其造价已从7.6亿美元飙升至14.5亿美元(纽约市设计与建设局表示,早期的估算并未涵盖最终的工程范围)。

东河公园将密集的社交活动集中在横跨高速公路的拱形入口天桥附近。尽管存在争议,这些新设施总体上受到了纽约市民的热烈欢迎。摄影:Barrett Doherty
去年夏天,东河公园的部分区域重新开放,入口处有两座弓形过街天桥,在1903年建成的威廉斯堡大桥宏伟桁架结构的阴影中,横跨FDR大道。公园天桥穿过茂密的植被带,这些植被旨在隔绝高速公路的噪音,同时让游客能够观看毗邻篮球场上的活动。作为公园的制高点,此处可将河流风光与威廉斯堡滨水区沿岸的新建住宅楼尽收眼底,远处的布鲁克林市中心天际线清晰可见。
昔日那片平坦、布局规整的摩西式公园已不复存在;如今,蜿蜒的小径环绕着地势起伏的草坪,掩盖了深埋地下的防洪墙。马修斯尼尔森景观建筑事务所(Matthews Nielsen Landscape Architects)的合伙人莫莉·伯恩(Molly Bourne)表示,在你行走其间时,新设计“改变了你与河流的关系”,“我们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入口附近设有一个儿童游乐区,摆放着巨大的石凳,不远处是一排颇受欢迎的顶棚遮阳桌和烧烤架。垂钓者回到了滨河步道的栏杆旁抛竿垂钓,但是与河流的联系不如从前那么亲近:涨潮时,水面高度比公园低16英尺(4.87米)以上。
这些活动区域都集中在公园入口附近,以便公园的不同使用者能够相遇并相互认识。活动场地两端则是网球场和足球场,中间由一条新建的自行车道连接,与贯穿整个曼哈顿的绿色通道相连。尽管不得不移除原有的成熟树木,但伯恩和她的团队采用了种类更为丰富的植物和树木,优先选用本地物种,通过乔木与灌木的混合种植,营造出光影交错的层次,形成生态丰富的景观节点。
封闭闸门之后
当BIG建筑事务所公共项目总监杰里米·西格尔(Jeremy Siegel)带我参观新公园时,他无需对此大肆赞美:使用这座公园的人猜测他与公园的设计有关,于是纷纷停下脚步,表达他们对其设计成果的喜爱之情。还有人在这里找到归属感,比如一位父亲带着大家庭一同游览公园,并亲自为大家讲解。
东河公园的其余部分计划于2027年开放。在上游和下游区域,由于高速公路紧贴水边,无法进行地形改造,东海岸韧性防洪项目回归了最初的“Big U”设计理念。其中一段名为斯泰弗森特湾公园(Stuyvesant Cove Park)的区域,仅由一条可淹没的滨水步道组成,沿途植被堆积至与八英尺高的防护墙顶部齐平——防护墙从街道水平面拔地而起,沿着FDR大道的高架桥路段延伸。

在斯泰弗森特湾公园,滨水岸线步道后方矗立着一道防护墙。摄影:Iwan Baan

在FDR大道的下方,一系列滑动和旋转闸门为社区居民提供了进入公园的通道;只有在发生严重洪水时,这些闸门才会关闭。摄影:Ed Reed/Mayoral Photography Office
在横向街道必须穿越防洪墙的位置,已安装了18扇巨大的灰色钢制闸门;当洪水威胁来临时,这些闸门可以通过滑动或旋转到位,将河水阻挡在附近的住宅楼之外。政府通常尽量避免使用这些称为“可展开装置”的可操作设备,因为它们造价高昂且需要维护。东海岸防洪韧性项目的“可展开装置”长度相当于一节货运车厢,高度接近一层楼,时刻提醒着人们洪水可能产生的巨大破坏力,以及这个项目承担的巨大风险。这些闸门可能多年都不会启用,甚至永远用不上——但绝不能失效。
迄今为止,纽约市的气候适应措施旨在保护社区的同时,维持公众对滨水岸线的可达性。然而,纽约市能够负担的防护水平,仅能抵御2050年前百年一遇的风暴——这相当于押注全球将大幅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目前看来前景并不乐观),并延长该项目的有效使用年限。
其他仍处于大规模防护工程规划阶段的城市——比如旧金山、波士顿、雅加达和新加坡——都在密切关注纽约的范例。但是“东海岸防洪韧性项目这样的干预措施并不适用于所有地方,”鲍表示,“它们成本极其高昂,而且随着威胁加剧必须具备适应性”——这对包含大量固定构件的防洪系统而言是一大挑战。
这也给纽约市留下了几个棘手的难题。
“是否存在一些可以打造更多可淹没环境的地方,”鲍问道。“我们能否考虑改变土地用途,让水流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