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魏城看天下 ,作者:魏城,头图来自:AI生成
在特朗普宣布两周停火、伊朗同意暂时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后,全球股市周三(4月8日)全面上扬,油价和天然气价格则大幅下跌。
全球原油基准布伦特原油价格跌至每桶94.75美元,跌幅达13%,而美国基准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价格跌至每桶94.41美元,跌幅超过16.4%,创下2020年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
欧洲天然气价格也出现了两年来最剧烈的单日下跌。欧洲基准荷兰TTF天然气期货盘中一度暴跌20%,为两年来最大跌幅;随后跌幅仍维持在约17%,价格落在44–45欧元/MWh区间。天然气之所以比原油反应更剧烈,是因为市场此前积累了大量净多头仓位,停火消息使风险溢价被迅速挤压,引发了典型的“多头踩踏式”平仓行情。
市场的整体反应可以用“如释重负,但将信将疑”来概括。股市全面上涨,债券走强,投资者欢迎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的前景,但与此同时,黄金和美债依然受到追捧,说明市场在欣慰的同时仍在对冲不确定性。市场非常清楚这只是两周停火,不是战争结束,因为伊朗方面已经明确表示“这不是战争的结束”,而且伊朗计划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费,这对美国及其盟友而言是不可接受的条件。
分析师指出,保险公司需要重新为油轮承保,海峡通行的具体条件仍然模糊,大规模航运恢复不会是一夜之间的事。市场上甚至有人把“TACO”(即特朗普总是退缩)直接当成了交易策略。
总而言之,油价和气价的暴跌,反映的是“最坏情景被排除”的如释重负,而不是“一切恢复正常”的乐观。两周之后怎样,市场还在屏气凝神,走着看,等着瞧。
不过,这次危机让欧盟和英国彻底意识到,依赖任何单一地缘政治敏感地区的能源都是“自杀”。长期来看,这只会进一步坚定欧盟和英国“核电+可再生能源”的双轨制,以及寻找北美、北非等替代供应源的决心。
一、“这次危机比前三次总和还要严重”
4月7日,就在这次临时的停火协议达成之前不久,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Fatih Birol)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当前的全球性能源危机程度“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三次能源危机加起来还要严重”。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克里斯塔利娜·格奥尔基耶娃(Kristalina Georgieva)则在4月6日表示,战争可能会导致更高的通胀和更慢的全球增长。她说,在伊朗战争开始前,IMF曾预计2026年全球增长预期将小幅上调至3.3%,2027年为3.2%,但“现在的条条大路都通向高物价和慢增长”。
如今,英国一些加油站的部分加油机已经停止服务。英国燃料零售商阿斯达(Asda)曾经在今年3月底警告说,英国将会出现临时燃料短缺。
阿斯达执行董事长艾伦·莱顿(Allan Leighton)表示,由于需求超过供应,某些加油站可能无法满足所有开车人的加油需求。
4月7日公布的今年3月英国采购经理指数(PMI)显示,伊朗战争正将英国经济推向滞胀。由于商业和消费者支出下降,3月份英国服务业增长为11个月来最弱。
英国咨询公司RSM UK的首席经济学家托马斯·普格(Thomas Pugh)对3月英国PMI数据的解读是:“即使伊朗战争很快结束,英国也将面临另一场滞胀。如果伊朗战争拖得更久,经济衰退看来极有可能发生。”
欧盟的情况可能更为严重。不久前,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表示,伊朗战争对欧盟经济的打击,其程度可能与新冠疫情或俄乌冲突最初几个月一样沉重。
伊朗战争爆发后,欧盟能源事务专员丹·约根森(Dan Jorgensen)曾经致信欧盟成员国。约根森在信中指出:虽然伊朗战争爆发前欧盟对中东地区能源供应的直接风险敞口有限,但欧盟的化石燃料供应依赖全球市场,并与其他的能源消费国之间存在着直接竞争。
根据欧盟统计局的数据,卡塔尔是欧盟第三大液化天然气供应商,占欧盟液化天然气总进口量的8.9%。欧洲近年来已实现天然气供应多样化,大部分进口转向阿尔及利亚、阿塞拜疆、挪威和美国,但供应减少导致全球需求增加,这意味着欧盟加油站的价格也在飙升。
此外,欧盟也更加依赖所谓的精炼石油产品,即通过原油加工获得的物质,如柴油、沥青,尤其是航空煤油。航空煤油对现代喷气发动机至关重要,欧盟40%的航空煤油供应来自波斯湾。
在法国,根据法国能源事务国务秘书莫德·布雷容的数据,4月7日上午有18%的加油站缺少某种燃料。在意大利,四个机场已经对燃料供应实施了临时限制。
欧洲最大航空公司瑞安航空(Ryanair)的首席执行官迈克尔·奥利里(Michael O'Leary)最近表示,今年5月初和6月该公司可能面临航空燃料短缺的风险。
欧盟的一些航空公司已经表示,它们可能会减少某些航线的航班数量。北欧航空公司(Scandinavian Airlines,简称SAS)3月份表示,由于航空成本激增,它将在今年4月取消至少1000个航班。
二、出台措施,缓解冲击
为了缓冲能源短缺、价格飙升对经济造成的冲击,欧盟和英国还采取了一系列财政干预、价格调节、宏观调控等措施。
欧盟如今正在考虑减少航空旅行、高速公路限速和居家办公指令等节能措施。包括法国、意大利、奥地利、匈牙利、捷克、克罗地亚在内的欧盟国家已经采取了各种措施,以减轻因伊朗战争导致的供应受阻和价格剧烈跳升带来的影响。
今年3月,欧盟27个成员国的能源部长们举行了紧急会议。虽然会议上没有达成具体措施,但欧盟能源事务专员约根森承诺,欧盟很快就会宣布一套欧盟范围内的措施方案。据称,这些措施可能包括针对能源公司更灵活的国家援助规则,以及推动更多的可再生能源和核能,还有可能推出更激进的措施,如在欧盟范围内实施天然气价格上限。
约根森在写给欧盟成员国的信中建议说,它们应该根据应急计划,考虑推行节约能源需求的措施,交通运输部门应该受到特别的关注。这封信还引用了国际能源署最近提出的十点建议,其中包括降低能源成本的措施,如居家办公、减少航空旅行、拼车、私家车单双号限行、限速降低10公里/小时,以及不鼓励使用液化天然气烹饪。约根森还在信中敦促欧盟成员国推迟任何非紧急的炼油厂维护,并增加生物燃料的使用以替代化石燃料。
欧盟也考虑重启2022年的“工具箱”,包括对能源企业征收暴利税(Windfall Tax),并将盈余用于补贴家庭支出。欧盟还有许多成员国推行了“针对性、临时性”的能源补贴,通过削减燃料增值税(VAT)来压低加油站的油价。
英国政府则宣布,从今年4月起,通过削减电费账单附加费用,为所有家庭自动减免约150英镑的年度能源开支。英国还提高了全国最低工资,以保护低收入群体在通胀环境下的购买力,防止因生活成本过高导致深度经济衰退。
欧盟和英国还参与了由国际能源署协调的行动,释放了战略石油储备,以缓解市场恐慌,平抑短期油价波动。
为了寻找替代供应源,欧盟和英国的外交部门紧急接触了挪威、美国及北非(如阿尔及利亚)的能源供应商,试图通过管道气和非海峡受限的液化天然气接收站补足供应。另外,针对海运中断,欧盟部分成员国开始提升跨国电力互联和陆路能源转运效率,以确保能源能够从盈余地区流向短缺地区。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滞胀”局面,英国央行的降息计划可能被搁置。英格兰银行警告通胀风险上升,分析人士认为若通胀持续,2027年初可能重新加息。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则警告欧盟各国避免过度且无差异的补贴,以免引发财政危机,她还强调说,货币政策必须对价格波动保持警惕。
三、惨痛的教训
确实,这次伊朗战争暴露了欧盟和英国在能源方面的一些短板,留下了以下几个惨痛的教训:
首先,欧洲必须加速向清洁能源转型。俄乌冲突和伊朗战争让欧洲人意识到,化石燃料具有天然的“地缘政治毒性”,只有风能、太阳能和潮汐能这种不需要穿越霍尔木兹海峡或经过他国管道的能源,才是真正的“自由能源”。现在欧洲朝野的共识是,向清洁能源的转型,不仅仅是为了环保,更是为了能源安全。
2026年第一季度,英国风电场发电量创下历史新高,风力发电占比升至42%。英国政府利用这一优势,加速了电网与可再生能源的并网,以抵消燃气发电下降26%带来的缺口。此外,英国最大的居民能源供应商Octopus Energy表示,今年3月的前三个星期,它的太阳能电池板销量比今年2月同期增长了54%。
其次,不要轻易放弃核电选项。德国在2023年彻底关闭最后三座核电站,被现在的联合政府视为战略失误。在2026年的当下,法国凭借核电(电价仅为德国的60%)展现出的经济韧性,让全欧洲意识到:核电不是过渡能源,而是主权能源。目前,英国正加速推进小型模块化核能(SMR)的商业化,而德国国内也出现了重启旧核电站的讨论。
第三,应该多条腿走路,保留一些“不那么清洁”的能源作为备用。环保原教旨主义者往往指责化石燃料和煤炭污染环境,不够清洁,但伊朗战争造成的能源危机,让欧洲人意识到,不应该过于理想化,为了应急,也需要暂时有一些不那么清洁的备用能源。
在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被实际上封锁之后,北海油气田成了英国和欧洲的生命线。煤炭虽然污染严重,但在天然气归零的极端时刻,它是防止电网崩溃的最后一道防线。这种“战略备用”意识,如今已经战胜了纯粹的环保理想主义。例如,意大利已将淘汰燃煤电力的最后期限延后十余年,至2038年;又如,自战争爆发以来,德国的燃煤电厂发电量一直高于其燃气电厂。
第四,在能源方面也要做到“狡兔三窟”。俄乌冲突让欧洲人看到,北溪管道会被炸毁,伊朗战争让欧洲人知道,霍尔木兹海峡会被封锁。他们如今明白了:仅仅有合同是不够的,必须有地理和物理上的对冲,如今欧洲正在建设更多的液化天然气接收站和跨国电网互联系统,以确保即使某条路径断了,能源也能绕路送达。
第五,必须确保战略储备制度的常态化。过去,战略石油储备被视为极端情况下的应急,现在,欧盟和英国都意识到,需要建立涵盖石油、天然气甚至是关键矿产(用于电池制造)的长期国家储备体系,这种储备不仅要能支撑30天,更要能支撑一个采暖季,以应对长期的地缘政治拉锯。
第六,能源主权的成本溢价意识。俄乌冲突和伊朗战争这两次地缘政治危机,让欧洲朝野明白:廉价的能源往往附带着昂贵的地缘政治风险(如之前依赖俄罗斯廉价天然气)。现在的教训是,为了安全,经济必须忍受一定的“主权溢价”。也就是说,本土生产的、多样化的能源哪怕价格略高,也比依赖单一不透明产区的廉价能源更具经济性。
虽然美国和伊朗达成了临时停火协议让欧洲人松了一口气,但无论是政府还是普通百姓,欧盟和英国都没有因此而陷入狂欢。由于停火期限仅为两周,且协议建立在特朗普极具不可预测性的外交风格之上,欧洲人依然担心这只是“风暴前的宁静”。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两周内双方无法就停战和长期航行安全达成和平协议,能源价格随时可能再次报复性反弹。
法国外贸银行(Natixis)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Alicia García-Herrero)说:“坦白说,我不指望这次股市反弹能持续太久。对全球经济的伤害已经造成,而且油价仍比危机开始前高出50%。”
英国安本资产管理(Aberdeen Investments)的雷·沙玛-昂(Ray Sharma-Ong)也说:“我们预计油价不会逆转回到冲突前的水平。物理和物流方面的干扰不会一夜之间消失。此外,更高的航运成本、战争风险保险、延误以及地缘政治风险溢价,都将在一段时间内使油价保持在先前的水平之上。”
作者: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 解释报道类首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