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这两年,我照镜子的意愿越来越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同样,羞恶之心,也是人皆有之,不愿照镜子的最大原因无非还是没法接受镜中的自己。
但是,即便少了那面可以映照出本来面目的玻璃,我仍感到无处遁形,因为这世间有太多参照物,每个都比镜子带给人的痛感更强烈。
首当其冲便是家里的长辈。
我可以不看镜中的自己,但我没法做到对父母的衰老视若无睹。过去几年,父亲得了几场病,其频率远超过去任何一个时期。
有些病治愈了,比如支气管炎,比如耳石症,有些病则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脑梗。
无论治愈与否,这些病都是射向身体的一枚子弹,在他那具本就老旧的身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没有任何一种疾病会让人变得年轻,就像人类对地球的破坏,只会加快熵增的速率,使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在走向寂灭的路上更快些。
02
当然生活毕竟是一盒未知的巧克力,有苦的就有甜的。在衰老这件事上,除了那些让人黯然神伤的参照物,也有一些让人为之心悦的东西。
比如家门口那棵杏树。
从老屋移栽过来这五六年,它比原先大了好几圈,树干足有老碗粗,枝杈也够到了二楼窗户。天气好的时候,从房间望去,看到的就不再是一张单调的蓝色照片,而是一幅颇有意境的油画了。
我爱这课杏树。它在我文字中出现的次数远多过生命中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早已将这棵树人格化,在它身上寄托了很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究其根源,我猜大概还是因为这棵树是母亲当年亲手所植。在母亲走出我的生命后,这棵树似乎就成为了她留在这个世上最具体的存在。
每次回家看到这棵树又长高了,长粗了,我便知道,母亲离开我们的时间又久一些,相比日历上的冰冷数字,这种特别的纪年方式,反而会让我觉得母亲并没有走远。
然而这不过是心理上的一厢情愿,时间早已过去十四年之久,我从当初那个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伤中无法自拔的少年,变成了30岁的中年人。虽然按照联合国的标准,我还是青年,但很显然,我的身体和心态都没跟上这个官方定义。
03
网上有个视频,老师问班里的10后孩子对90后的看法,他们的话听上去扎心又真实:90后呀,感觉是上个世纪的人!
童年无忌,当那些天真稚嫩的孩子说出这句话时,你知道自己没法反驳的,因为从古至今有一个颠扑不破的事实,那就是年轻永远有理。
你说你见多识广,他们说自己年轻,你说你阅历丰富,他们说自己年轻,你说你沉稳可靠,他们还是说自己年轻。
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脸上的胶原蛋白就是与这个世界讨价还价的最好筹码。在这些幼登面前,无论是中登还是老登,最后都只能甘拜下风。
说到这,想到王硕说的一句话:“谁也不会年轻太久。”虽然我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老年知识分子一以贯之的嘴硬表态,但在遭到那些比自己小的年轻人的调侃时,这句话又会成为我的安慰。
等着吧,你们也有被笑话的一天。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因为当年我们这些90后也曾调侃过70后、80后,觉得他们落后守旧,跟不上潮流。
当初有多理直气壮,现在就有多灰头土脸。
04
比起身体上的断崖式衰老,心理上的断崖式衰老或许更让人不堪。
过年期间,我和比我小一轮的堂弟聊天,没说几句,我就已经觉察到自己的表达开始带有某种令人不适的成分,那种以长辈自居的说教味简直呼之欲出。
堂弟没吭声,但紧蹙的眉头依然说明一切。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要知道,我直到现在还非常讨厌被人说教,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不经意间活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我只好选择闭嘴。
沉默,大概是每一个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时代甩下的人的最终归宿,因为你无比清楚,不论你的表达是出于何种目的,训诫也好,鼓励也好,在年龄这个鸿沟面前,都会被打上「过来人的陈词滥调」这个标签。
而且你很清楚,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语言体系、价值评判和生活方式,大家可以礼貌地借鉴,但很难真正地相通。
05
过去一个月,我一直在健身。
有人说,过了三十岁就没健身的必要了,因为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即便瘦下来也好看不到哪去。
但我觉得,健身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改变自己,对于暮气沉沉的思想,我可能暂时无法改变,但对这具日渐油腻臃肿的肉体,还是有把握改造的。
无论如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长期任由身体处于肥胖导致的低炎症状态,就是在为自己的健康埋下一个又一个的隐患。
相比健康,好看又算得了什么?
经过一个月的坚持,体重总算是掉了,腰围小了一圈,整个人也轻盈不少。
于是,终于可以大胆面对镜中的自己,不看还好,一看心顿时凉了大半。
体态依旧很差,双下巴依旧明显,就连颧骨部位的印第安纹,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
现实击破了最后一丝幻想,别再想着回到十几二十岁了,颜值这东西,就跟四月的槐花一样,花期就那么几天。
还是好好锻炼吧,不求变年轻,只求老得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