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疆创始人汪滔从傲慢天才到管理者的蜕变:八年补课重塑组织,直面竞争与自我反思。 ## 1. 天才的傲慢与成功 - 汪滔以"世界蠢得不可思议"闻名,凭借极致产品直觉打造大疆帝国。 - 2016年大疆消费级无人机全球市占超70%,2024年营收破800亿,但管理短板埋下隐患。 ## 2. 腐败危机与组织崩塌 - 2017年自曝供应链腐败损失10亿,45名员工被处理,暴露管理盲区。 - 早期自由文化导致"礼崩乐坏",反腐动作过猛加速核心人才流失,反成竞争对手(如拓竹、正浩)。 ## 3. 黄埔军校的竞争悖论 - 大疆前员工创立拓竹(3D打印)、正浩(储能)等百亿级企业,形成"硬件创业生态"。 - 外部竞争者如影石(全景相机)、追觅(清洁电器)直接切割市场,迫使大疆多线作战。 ## 4. 专利战与生态攻防 - 2026年大疆首次国内起诉影石专利侵权,涉6项核心专利,同时推出2788元竞品直击对方市场。 - 竞争从产品扩展到供应链压制、法庭博弈,反映行业生态位争夺白热化。 ## 5. 八年管理补课与蜕变 - 汪滔将管理难度评为10分(产品1分),用"熵减""单脑搅拌"等概念重构组织,市占率保持55%以上。 - 承认"若当年有强对手大疆早倒",46岁焦虑"60岁前种好底子",目标统一个人与公司愿景。
傲慢的汪滔,用了八年学会低头
2026-04-10 00:11

傲慢的汪滔,用了八年学会低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版面之外 ,作者:画画


如果你在互联网上搜索大疆创始人汪滔,必然会看到那句话。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没有前因,没有后文,没有语境。就这一句观点,光秃秃地悬在那里,把汪滔和其他所有中国企业家隔开。


雷军说风口上的猪,任正非说活下去,汪滔说世界蠢得不可思议。这种傲慢太赤裸,反而自成一种风景。


这句话被引用了十年。


有人嘲笑他,有人崇拜他,还有人把它贴在创业公司的白板旁边,当作天才才有资格说出口的个性语录。


然而沉默十年之后,汪滔接受了《晚点》的采访。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向公众开口。


采访里,他把那句话补完了: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五个字的补充。二十年创业史里最不为人知的那扇门,就这么推开了。


1、天才的孤独


2005年的汪滔,还在香港科技大学读研究生,手里攥着一架买来就一直飞不起来的遥控直升机。他相信自己能把它搞定,会做出全世界最好飞的无人机。


他真的做到了。


三岁看橱窗里的模型,十年后把遥控直升机拆了装、装了拆,再十年后让大疆的无人机飞遍了全球。这种人不傲慢,才是怪事。


2012年,大疆发布全球第一款消费级航拍无人机Phantom 1,此后竞争对手几乎一一溃败。2016年,Mavic Pro折叠无人机横空出世,把整个行业钉死在原地。到2024年,大疆营收突破800亿元,消费级无人机全球市场份额超过70%。在这个品类里,大疆是近乎唯一的答案。


彼时的汪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世界的确蠢得不可思议,而他不在其中。


他的产品直觉像超能力。哪里有痛点,他一眼看见;什么方案最优,他直接给出。身边的人做不到,他会纳闷: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不会呢?


他不是居高临下,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别人看不见他看得见的东西。


天才的孤独,往往长成傲慢的样子。


公司在这种傲慢的驱动下狂奔。那是大疆的田园时代,产品可以随意试错,预算不用审批,大家"can do anything",像海盗旗下的一群冒险者。


在采访中他回忆,那时候花了900万去南非拍广告,成片一般,但所有人都很开心,因为没有KPI,没有ROI,只有passion和梦想。


汪滔后来说:那个所谓的田园时代,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2、第一道裂缝


2017年,大疆做了一件谁也没预料到的事:自曝腐败。


供应链采购环节,东西买贵了25%。一查,不止是采购,研发也有问题。再查,几乎每一个部门都长出了自己的山头。创始员工、核心骨干、早期股东,汪滔信任的那些人,已经在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平行世界里各自为政。


他去找一个涉嫌人员的上级沟通,对方第一反应是:你可不能冤枉人!


那一刻,汪滔才意识到,公司里没有人愿意站在公司立场说话。


2019年,大疆发布反腐通报。因供应链腐败,公司损失超过10亿元。45名员工被处理,16人移交司法。


这是一次公开的自我开膛。


但比腐败本身更让他震动的,是失控感。


他发现,一个在产品上所向披靡的人,在管理上几乎是文盲。他不知道怎么设计组织,如何去应对人心,规则该如何建立、文化如何传递。他一门心思做产品的那些年,公司这艘船的底部正在悄悄进水。


一万个"不知道"和"为什么",就这样摆在他面前。


礼崩乐坏,这是他采访中用来形容那段时期的词。


孔子的概念,被一个深圳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拿来描述自己的组织崩塌,准确得让人意外。礼,是规则和秩序;乐,是向心力和价值观。当一家公司用激情代替规则、用情怀代替制度太久,终究会迎来那个时刻。


礼崩了,乐也散了。


他的处置方式,后来成了自我批评的靶点。


"我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应对,产生了很多怨念。"他说。


孙悟空一棒子打下去,结果发现打出的坑,比妖怪本身留下的还要大。反腐和组织重构同时推进,动作过猛,人心更散。


那段时期大疆流失了大量核心人才,早期骨干研发、产品经理、技术负责人。


而这批离开的人,后来一个个成了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3、黄埔军校的悖论:大疆的失血与输血


中国科技圈有一个说法,大疆是硬件创业的黄埔军校。


拓竹科技的创始人陶冶,从大疆出走,带着另外四名大疆前员工,把3D打印机做成了全球消费级市场的头部品牌。正浩(EcoFlow)的创始团队,同样来自大疆,把户外储能做到了百亿规模。从无人机到3D打印、从储能到机器人,大疆前员工的创业版图,覆盖了整个消费硬件生态。


外界把这说成一种荣耀,汪滔最初不这么看。


他说,黄埔军校,自己很多都黄了。他不想做一个输出人才、然后倒在自己培养的对手手下的公司。


但这件事他无法阻止。


大疆的管理改革,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从野生走向系统,从激情驱动走向结果导向。


这个过程中,早期那批技术人才,擅长创新、惯于自由、个人主义色彩强,跟新秩序格格不入。公司需要他们转型为管理者,他们中的很多人既不适合,也不愿意。外部资本在旁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接盘。


于是他们走了。


一个残酷的悖论:大疆管理改革的代价,是把最有创造力的那批人推出了门。这些人出门之后,变成了大疆最难对付的对手。


但故事还没说完。


还有另一类人。他们不是从大疆出来的,却在对大疆发动正面冲击。


影石(Insta360)的创始人刘靖康,1991年生,南京大学软件学院毕业,大学期间直接创业,从未在大疆工作过一天。追觅科技的创始人俞浩,清华大学航空航天专业,中国最早的四旋翼无人机研究者之一,同样跟大疆没有直接的人才渊源。


这两个人,一个用全景相机打进了大疆的影像腹地,一个把吸尘器做成了比大疆还快的增长曲线。汪滔在采访里形容刘靖康是"红孩儿",年轻,有活力,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从大疆体系里走出去的。


这意味着大疆面临的竞争,比培养了对手更复杂:不只是在失血,还在被外部的新势力正面切割。


4、专利战,竞争升级到法庭


2025年7月,影石正式宣布进军无人机市场。当月底,大疆随即推出首款全景相机产品,直接杀入影石的核心阵地。


此后竞争烈度快速升级,从产品战、价格战,到供应链施压,再到法庭。


影石旗下无人机影翎A1的产研负责人公开表示,量产前夕,某核心元器件供应商突然打来电话,称受到大疆施压无法继续供货。


2026年3月,大疆在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起诉影石,涉及6项专利权属纠纷。这是大疆历史上首次在国内提起专利权属诉讼。


大疆指控的核心是,多名前大疆核心研发人员离职后一年内,以影石名义申请了与原职务高度相关的专利,集中在无人机飞行控制、结构设计和影像处理等领域。


更值得注意的细节。影石在国内专利申请中将部分发明人标记为"请求不公布姓名",但在对应的国际专利申请(PCT)中,由于强制披露规定,这些人的真实姓名赫然出现,正是前大疆研发人员。


影石方面强硬回击。


刘靖康公开表示涉案专利创意来自他本人,并反指大疆多款产品侵犯影石11件硬件专利、8件软件专利、6件控制方法专利。他还说,理解巨头被抢占市场后的心态。


就在同一时间,今年3月26日,大疆发布Avata 360全景无人机,定价2788元,直击影翎A1的核心市场。据IDC 2025年数据,影石以66%市占率蝉联全球全景相机第一;根据久谦咨询,大疆在手持智能影像领域仍以55%份额领跑。


两家公司的战场,已从单一品类扩展为全面的生态攻防。


这是汪滔所说的四面出击的真实写照:大疆十几条业务线,每一条对面都站着一家成熟的上市公司或独角兽。


而在影像这条线上,对手不只在正面,还绕到了侧翼,走进了法庭。


5、八年补课


2017年开始,汪滔做了一件他此前认为"没有太大难度"的事:学管理。


他花了八年。


重组了采购、研发、销售、marketing,然后再重组采购2.0。他让公司不再允许穿拖鞋进楼。外界觉得他在搞控制,汪滔认为那只是集体主义的起点。


他发明了"单脑搅拌"这个词,描述决策的收归。用"熵减"来定义管理的本质。用"第一宇宙速度"来定义组织能力的临界点。


这些概念听起来抽象,但每一个背后都是具体的坑。采购买贵了25%是坑,核心骨干带着专利出走是坑,花900万拍了一条没人看的广告也是坑。


他说,做产品对他来说难度是1分,管理是10分。产品是天赋,管理是后天。


一个人用了二十多年磨出来的天赋,和用了八年啃下来的短板,在他身上并存着。


大疆从这八年里走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家更稳固但也更不性感的公司。一部分人说它失去了灵魂,一部分人说它终于长大了。


汪滔的判断是,组织已经从30分走到了65分,但还没到70分。那个他说的管理"第一宇宙速度",越过去就能自我驱动,还没越过去就随时可能倒退。


他正在那个坡上往上爬。


6、为什么是现在?


这是最值得追问的问题。


一个人沉默十年,不是没有理由。一个人选择在某个时间点开口,也不会没有理由。


答案藏在采访的几个细节里。


第一,大疆在大规模招人。


汪滔说2025年是新阶段,标志是大规模招人,亲自重新开始面试。一个重新出来招人的创始人,需要被外界重新认识。


沉默了十年,新候选人对你的印象来自那张世界蠢得不可思议的旧照片,来自爱发脾气、独断专行的传言。你不出来刷新,形象就被旧叙事锁死了。


第二,前员工的故事正在替代他自己的故事。


陶冶、正浩团队,这些名字在科技媒体上频频出现,他们谈大疆,谈那段经历如何塑造了他们,谈那时候的自由和激情。


这些故事是真实的,但片面。它们描述了大疆的前半段,遮蔽了那个更难、更真实的后半段。


汪滔不出来说话,大疆的故事就是别人讲的故事。


第三,竞争形势要求他出现。


大疆与影石的专利战、供应链角力,已经不是关起门来的商业博弈,而是一场公开的舆论战。


刘靖康上微博、接受媒体采访、公开挑战大疆,每一步都在塑造"大疆=保守巨头,影石=活力挑战者"的标签。在这个叙事里,沉默的汪滔天然处于下风。


创始人本人的声音,是任何公关团队都替代不了的东西。


第四,他完成了某种内在的整合。


汪滔说,好像不知不觉脱壳了,开始长起来。他甚至表达,自己找到了此前一直缺失的第四个角:人与人之间超越利益的关系,一种共同追寻真理的连接。


那个在2016年就感到"something is wrong"却找不到答案的人,在某个读《论语》的夜晚,被子贡和孔子的一段对话击中了。


他说那一瞬间,在心里喊了句"哇塞",兴奋了很久。一个人在内心完成了某种闭合,自然会想开口。


不是为了表达。是因为终于有了值得说的东西。


7、后半句的真正含义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单看这句话,很容易当成一种姿态,企业家的低调,公关意义上的示弱。但读完《晚点》那篇完整的对话,你会发现这更像真实的袒露。


汪滔在补课。用了八年学会了他26岁做CEO时完全不懂的东西。他也承认,如果当年有更强的竞争对手,大疆早就倒了:幸好那几年友商偃旗息鼓,给了我们一个窗口期解决内部矛盾。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遮掩的意思。这在中国科技圈极为罕见。


大多数成功创始人的自我叙事,是一条向上的抛物线。早年艰辛、中间突破、现在辉煌。即便讲低谷,低谷也是成功前的必要代价。故事的重力,始终指向正确和胜利。


汪滔的故事里,失败是真实的失败,错误是不掩盖的错误。


他甚至说,创始人最大的创造,是把个人愿景和公司统一。这件事他还没有做到,是一个目标,不是已经完成的成就。


汪滔,真的变了。


8、60岁之前


汪滔今年46岁。


在采访中,他说有一个恐惧:出师未捷身先老。"一个人最有创造力的年纪还是60岁之前。如果60岁之前没把底子种好,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我现在还有14年,但14年也不长——你看疫情到现在都6年了。"


这种焦虑里有一种少见的清醒。他不是在焦虑公司规模够不够大、市值够不够高。他在焦虑一件更大的事——产品做到极致的同时,把管理、组织和人的心性也一起补齐。


乔布斯给了一个版本:产品天才,改变世界,英年早逝,成为传说。


汪滔想走另一条路:产品天才,中途被打败,补课八年,学会了反思,然后继续。


后者不如前者传奇,但可能更难走。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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