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看理想编辑部
《周日晚上左右……》
互联网上有这样一间属于女性的“性爱共修室”。
有人走进来，第一次了解自己的身体构造，知晓原来没有什么“处女膜”，只有“阴道瓣”；有人接纳了自己的欲望，女性的身体，女性说了算；也有人与自己达成了和解，性冷淡不是任何障碍，只是一种状态。
chanchan就“坐”在屋子的中央。这间“性爱共修室”是她在看理想开设的节目《性本由我：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她在节目里告诉每一位女性，你的感受是正当的，欲望是正常的，是时候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和内心。
很多女性被打动，在这里体会到难得的共鸣和力量。但chanchan始终是小声的，她不习惯大声讲话，对这档节目能做成也缺乏预期，她常说，“我对这个议题是有很多失败经验的，成功经验几乎没有”。
2019年，chanchan去香港大学读博，将女性的性健康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毕业后，她来到香港理工大学担任研究型助理教授，继续自己的研究。
这一路走来，在女性之性议题上，她几乎没有可以对话的前辈，也没有榜样。事实上，在中国有关性多元人士性健康状况的研究，96%及以上都是针对男性的，关于女性的研究不足2%。
很长一段时间里，chanchan是“没有同伴的”，她只知道自己要做这件事。好在，后来，chanchan有了同伴，有了战友，有了这个由她和她们构成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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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一切都要从2024年春天的一个下午讲起。
chanchan来到北京的一家书店做线下分享，她讲了自己的研究，并把它叫做“女性本性女性敢性”。分享结束后的场面，chanchan“终身难忘”，很多女孩涌了上来，向她提问，“那是我第一次被簇拥”。
看理想编辑星鱼不在人群中。她远远地站在外面，等人流散去，她走上前向chanchan介绍自己，说她被触动，想与chanchan一起做一档节目。她们很快互相添加微信，当天晚上，chanchan就把她的博士毕业论文发了过来。
在讨论有哪些可以做的事情后，星鱼记得chanchan当时的一句话，“她说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此前，在“女性之性”方向上，chanchan已经独自坚持了三四年，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支持。
在香港，她没有机会用中文做汇报，她曾去泰国开会，那是一个性相对开放的国度，大家不会觉得关于女性性健康有什么新知。
但对chanchan而言，这是一条她走了很久才找到的路。1993年，她在河南商丘的一个普通家庭长大，她是家中的长姐，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从小，chanchan就觉得身边的环境不对劲。
为什么奶奶总说女的不说男的？为什么奶奶也是女性，总说妈妈不说爸爸？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切都是吵架的”，哪怕是爱意也隐藏在粗暴的语言背后。小时候，chanchan经常被夸“很乖”，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欢当下的环境，于是一路考试，来到了北京。
chanchan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到香港大学读博的时候，她的导师研究的是男男性行为者的性健康，chanchan这才知道，原来性学也是可以被研究的，她决定做一个自己觉得舒适的方向，一番探索后，女性性健康成为了她的选择。
命运开始转动。四年后，来北京寻找机会的chanchan遇到了同样在寻找机会的星鱼。那时星鱼刚工作一年，为了做一档解构传统性脚本的节目，她断断续续地接触过一些老师，最后都没了下文，直到遇见chanchan，火花闪现，她们看到了彼此的眼睛。
在部门选题会上讲述这个有关“女性之性”的选题时，星鱼说，“有人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做”，粒子举起了手。大学毕业后她来到看理想刚刚两个月，没人觉得她经验不足，chanchan和星鱼热烈欢迎了她。
至此，这个年轻的三人团队组建完成，她们分别是90后、95后和00后，平均年龄不到30岁。
起初，星鱼和粒子会在群里称chanchan为“老师”，chanchan拒绝了，从此大家互相直呼名字；没有经过任何的提前沟通，但只要在群里发表情包，她们就会默契地只发包含三个主体的，最常用的表情包有两个，一个是三个女孩向前冲，边冲边喊“雌心壮志”，一个是三只兔子手拉手转圈。
有一段时间，chanchan觉得自己“责任心越强，压力越大，胆怯就越多，不敢做的越多”。星鱼告诉她，“你只是没有经验，但其它的都有”。而粒子常常“一句顶一万句”，“她一定是推我行动的那个人”。
chanchan头脑中曾产生过一个画面，“最开始，她们两个非常用力地想把我举起来，后来发现举着太费劲了，她们也累，我也累，干脆把我放下来，我们仨围成一个圈。声音是在中间产生的”。
她们三个像并肩作战的战友，但“战斗”不是为了赢，而是要把这件事做成，“能做成，就已经是一场很巨大的胜利”。
用星鱼的话来说，这档关于女性身心健康的节目是一棵粗壮的树上的一片叶子，“我希望它常青，可以留在这里，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它不一定要绚丽，成为大家的目光中心，但要存在”。
现在，chanchan的同伴已经越来越多了。
不久前，我跟chanchan一起聊了聊，以下这场对话，关乎女性的身体、欲望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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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忒修斯之船”
看理想：你会在节目中带领女性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比如阴道那一集里，你非常细致地讲解，让大家去触摸它，评论区很多人会在温柔对待自己身体的时候流下泪来。你如何看待女性和自己身体之间的关系？
chanchan：做一场科普是不难的，因为知识点就在那儿，但写阴道这一篇的时候，我看了很多文献，越看越下不了笔，最后决定用感受的方式。
我闭上眼睛想，边想边掉眼泪，好奇怪，当你开始真正触摸自己的身体器官，会发现好像从未认识过它。我们以前总说女人是水，水这个词非常好，当一滴水滴到一片水域里的时候，它是能引起那片水域的感知的。
做科普最终不就是要这样吗？让每个人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有相似生命体验的人都能感受到。
大家总是匆忙地生活着，当我们进入亲密关系的时候，会非常渴望抚触和拥抱，我们触摸对方的身体，感受对方的身体，对对方的身体非常熟悉，对自己的反而不熟悉。但是只有在触碰自己的这一刻，才能跟身心连接上，不然你会很难感受到与自己的关系。
看理想：在触碰自己身体的时候，我发现我跟它之间的感情比想象中更深，会莫名地升起一种像是古老的集体潜意识一样的情感，一代又一代的女性都与我有关。
你会觉得女性与自己身体之间的关系是更陌生、更远的吗？
chanchan：是的，男性对自己的身体更熟悉，女性对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更熟悉。因为我们总是在别人的评价里去建立认知，高矮、胖瘦、黑白……每一个评价体系都是外在的，我们会无意识地进入到这样的场域里，忘记可以做自我评估。
但别人的目光和态度，不是你跟自己身体的关系。
看理想：在讲述女性身体构成的时候，你也会讲述不同时代下，人们对女性身体态度的改变，乳房、阴道、阴蒂……几乎每一个女性器官都有着社会为它附加的意义，一个有些奇怪但在当下依然有必要提的问题是，女性的身体怎样才能属于自己？
chanchan：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一听就觉得好难受，为什么我们要回答这样的问题？任何人的身体都是自己的，为什么我们要夺回这些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呢？虽然当下社会环境确实如此，仍然有很多结构性问题。
比如在很多学术文献里，乳房被称为有生理、美观和性愉悦三大功能。这是很难否认的，但我们可以再给它加一些自己想要的“功能”。很多人都说性是危险的，它是的，但我们可以增加性的愉悦功能，让功能多样化。
推翻是艰难的，消耗精气神的，总有人认可旧有的叙事，我不强行改变ta们的观点，我只告诉你，我觉得还有什么。
看理想：建设很重要，就像忒修斯之船，在不知不觉间把零部件都更换掉，它可能就是一艘新船了。
chanchan：更新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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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衡点
看理想：你也在节目中为女性器官正名，比如应该是阴道瓣而不是处女膜，也多次提到一些医美机构里修复处女膜手术的荒谬。在做这样科普工作的时候，你的感受是怎样的？
chanchan：相当大范围内的人不知道，或者说不觉得应该把所谓“处女膜”称为“阴道瓣”，我身边的很多研究者也是这样。之前有一段时间，我不遗余力地更正大家，然后发现当ta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的时候，这样只会引起反感。
后来我就坚持自己的用法。有时候我说阴道瓣，对方要反应一下，但反应后ta们马上就能懂，只是没想到要用它而已，有一些人可能就会改变自己的用词。
这种无意识的观念是我们从小被灌输的。就像小时候觉得乖好，长大了意识到它不对劲，再听任何人这样讲，都会觉得刺耳。
看理想：你在节目中还有类似的一些表述上的澄清，比如，阴蒂是女性感知高潮的器官，它蕴含着一种与生育无关甚至与阴茎无关的快乐，但在主流话语中，阴蒂刺激却被描述为前戏。
chanchan：语言太狡猾了，它遮蔽了很多东西。在传统异性关系里，话语表达者主要是男性，他们会认为一切在阴道结束。但现在，女性拥有对自己身体的表达权，我们知道了阴道不一定是女性的愉悦来源，纳入式性行为中，女性的高潮发生率很低，那么阴蒂高潮为什么不能是重头戏呢？
看理想：经过这些年的研究，你觉得女性对自己欲望的态度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
chanchan：很难概括，性的世界太广泛多元了，但我自己整体上的感受比较乐观，大家越来越多地说自己想要什么。
哪怕是“受虐幻想”，它本质上也是一种自我愉悦的方式。很多学者会这样解释，当女性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就可以剥离很多责任，肆无忌惮地享受愉悦。因为在这里，“我”是被迫的，是被害的，是不由自主的，那么就可以放下一切。
以前这种欲望大家是不太讲的，现在它逐渐地呈现出来。就像欲望的概念也在更新，我最早做访谈大概是2021年，那个时候，有访谈对象会认为，性癖这件事是与女性无关的。
但后来我能感受到，在谈论欲望的时候，大家的维度越来越广了，体验越来越丰富了，从“我会被什么吸引”慢慢回到自己身上，“我喜欢什么？”
当你静下来，回到自己内心，会发现如果你总是被某一些特质吸引，说明它可能是你自己的特质。好多人讲欲望就是投射，你把想要的东西投射到别人身上，别人满足你了，你就回到自己了，是这样的。关于欲望的态度正在变得立体。
但还是要具体到每个人自身的情况。比如我们去到一个性观念相对保守的地区，不能只跟女性讲，你要性自主，要性愉悦，因为她距离能够完全为自己的身体做主还有很远的距离，对她们而言可能性是危险的。但你可以跟她讲说，你总是可以为自己负责。
性一定是危险与愉悦并存的，我们要找到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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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创造自己的脚本
看理想：不同年龄段的女性，在性方面面临的问题有什么不同？
chanchan：区别还是很大的，一方面跟身体有关系，一方面跟关系有关。青春期的女生对自己的身体很好奇，这是一种天然的好奇和探索。到了青年期，女性更多时候需要处理关系议题，如何进入关系、如何离开关系、如何维持关系。
在更年期后，女性的激素会发生变化，我们开始不得不适应身体造成的影响。女性的一生，从身体开始又回到身体。我们在讲欲望，在讲关系，但最后还是离不开与自己身体的连接。
我太经常遇到的访谈对象都是在说，“那有什么办法呢？他又不行”，她的所有无奈都来自于对方的不作为。你是可以告诉她，她可以选择离开这个关系，但你也知道她们还在这段关系里，一定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对方是你无法控制，或者说无法改变的，但你一定可以更好地跟自己对话。我们以前太习惯“男主动，女被动”的主流叙事，所以大家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给自己提供愉悦。
看理想：这一点有些像我在工作当中听到的一个理论，先别跟自己说没办法。
chanchan：对，我永远有的选，我永远有的做。
看理想：看到有人定制“性商课”骗很多女性钱的新闻，你的感受是怎样的？
chanchan：这样的新闻我很早就看到过。性商和情商、智商一样，是可以存在的，但它不是用来委屈自己、性化自己的。
就像性欲是很正常、很自然的一件事，但当你把性欲定义为本能的时候，可能会给一些无法控制本能的人找到侵犯ta人的借口。
性商本身没有错，但把你自己定义的不健康的性商观念传递给别人，是不对的。现在国内很多人在以“性商咨询师”的名义做贩卖女性焦虑的事，可能因为它太挣钱了。
看理想：那女性要怎么尽量找到好的方式来跟自己的欲望相处？
chanchan：还是一个点，只要自己不难受。进了性学领域才知道，医学不是绝对的权威，尤其在性的领域内，要警惕性的医学化。
很多跟性相关的医疗诊断会这样总结女性的几大性功能障碍，一是性欲低下（性冷淡），二是性唤起困难，三是性交疼痛，四是高潮障碍，但是这些听上去都不像是一种疾病，你说性冷淡要怎么治呢？它们被诊断为性功能障碍，是很难让大众信服的。
但是好在这些诊断的标准一直在变。现在，只要你自己不感到困扰，能更直接、真实、健康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就没有所谓的障碍。
而且有时候即使困扰产生了，我们也可以梳理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是别人的言论？伴侣的指责，还是因为对自己不满意？这些事一想清楚，很多障碍、困扰自然就消失了。性真的是一门再自然不过的学科了。
看理想：女性之性有理想的脚本吗？女性应该怎样看待自己的性欲望？
chanchan：可能会有个人的理想脚本，但一定不会有固定的标准的范本。
我在访谈中也会经常问大家，你的理想亲密关系是什么？很多人想象不到，我就会具体问，亲密关系中，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三个特质是什么呢？有些人对性感兴趣，有些人对性不感兴趣。在亲密关系里，大家的想象不一样，脚本必然也不一样。
每个女性都是作者，我们永远在创造自己的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