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金融评论 ,作者:施东辉
霍尔木兹海峡的剧烈震荡不仅是一场能源通道的危机,更是一场关于地缘经济逻辑的极限测试。

施东辉
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教授

2026年3月,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将一个久被忽视的概念推至战略前台:地缘经济(Geoeconomics)。当伊朗以最窄处仅33公里的海峡作为筹码,将每日约2000万桶原油和全球20%的液化天然气挡在世界面前[1][2],这不只是一场军事博弈,更是一堂关于经济工具如何服务于地缘政治目标的公开课。冲突之中,全球股市在96小时内蒸发逾3.2万亿美元,布伦特原油创历史单月最大涨幅,日韩股指大幅下跌。麦格理银行的分析师警告:若封锁延续至第二季度末,油价可能突破每桶200美元——超越2008年峰值的两倍[3]。这一切并非单纯的冲突代价,而是地缘经济逻辑在极端压力下的充分显现。
霍尔木兹危机:一场地缘经济的极限测试
霍尔木兹海峡从不只是一条航道,它是全球石油美元体系的生命线,是东亚制造业的能源脐带,也是中东地缘政治压力的最敏感传导点。在此次危机中,伊朗将这条海峡变成了一只“经济时钟”——每封锁一天,全球工业体系的储备余量便消耗一分。供应缺口的规模史无前例:冲突爆发前每日通过该海峡的原油约2000万桶、成品油约500万桶[4],近乎全面封锁之下,可替代路线极为有限,而且替代路线的运力远不足以填补缺口。
此次危机最值得分析的,不是封锁本身,而是其揭示了全球经济相互依存中蕴含的战略脆弱性。原油价格上涨带来通胀高企压力,进而推升美国国债市场收益率,导致股市暴跌,对美国政府和即将面临中期选举的共和党高层带来巨大压力。与此同时,东亚特别是能源自给率较低的日本、韩国等国恰好是全球半导体和高端制造业的核心节点。能源安全与科技供应链的交织,意味着霍尔木兹的封锁并非仅仅冲击石化行业,更直接威胁到数字经济的连续性。这种“紧密耦合”(tight coupling)效应——能源投入与高附加值制造业的深度绑定,已成为地缘经济分析的核心关切之一。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石油美元体系所受到的冲击。全球之所以大量储蓄美元,很大原因在于石油以美元计价——这一安排可追溯至1974年美沙协议:沙特承诺以美元为石油定价,换取安全保护。然而,美国对海湾国家安全保护承诺在此次危机中面临考验,关于“允许船舶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以换取人民币石油结算”的报道浮出水面,标志着石油美元体系的结构性挑战。事实上,在冲突爆发之前,这一体系已悄然松动:中东石油的主要流向早已从美国转向亚洲,受制裁的俄伊石油长期在美元轨道外流转,沙特也已悄然试水由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与多国央行(包括中国)合作开发的跨境数字货币平台(mBridge)。此次冲突可能成为石油美元主导地位被侵蚀的历史性催化剂,这正是地缘经济最具深度的研究课题之一——货币权力如何与能源秩序共生共赢。
此外,冲突本身的“经济时钟”逻辑值得特别关注。在高度一体化的全球经济中,博弈的边界不再由军事打击持续能力决定,而是由经济系统的耐受阈值决定。谁能在经济失序中坚持更久,谁就掌握了主动权。伊朗以封锁海峡作为战略杠杆,本质上是在发动一场非对称的地缘经济博弈:它用极低的军事成本(维持封锁),对拥有显著军事优势的美国与以色列施加了可观的全球经济压力(见表1)。这一逻辑,与地缘经济的核心命题高度契合:在核威慑使得直接军事冲突代价高昂的时代,经济手段已成为大国竞争的主战场。

阿尔伯特·赫希曼的遗产与地缘经济学的回归
近几十年来,阿尔伯特·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的名字在大学经济学课程中并不突出。这不足为奇:这位在20世纪30年代逃往美国的德裔犹太经济学家研究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即1918-1939年)主要国家如何利用贸易、金融和地缘政治之间相互作用实现地缘政治目标,即所谓的地缘经济学。
在二战结束后的几年里,地缘经济学这一主题被认为是过时的。毕竟,在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全球经济的重点是良性合作而非残酷竞争,至少在西方盟友之间是如此。当20世纪80年代新自由主义经济革命开始时,经济学家们接受了自由市场可以在政治权力博弈之外运作的观念,认为全球化可以将全球经济凝聚在一起。
时移势异,随着逆全球化思潮兴起与美国政治周期更迭,赫希曼的影子重新浮现。因为美国越来越多地利用对外贸易和其他经济工具来增强其“国家力量”。经济学逐渐从相对独立的活动领域,转向与政治、技术、军事和文化问题融合的国家战略实施范畴。地缘经济学的回归代表了由此产生的转变:以经济手段服务于地缘政治目的,并以战略视角分析经济行动。
事实上,霍尔木兹危机并非地缘经济工具的首次大规模亮相。过去十年,一系列重大事件已经将这一框架推向了国际政治经济学的中心舞台。
2018年以来的中美贸易摩擦,是地缘经济工具在当代全球博弈中的显著例证。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名义上是纠正贸易逆差,实质上是以市场准入作为谈判筹码,同时借助出口管制措施(特别是2022年10月针对先进芯片及制造设备的严格管制)对中国高科技产业实施战略遏制。在此背景下,关税不再只是保护本国产业的经济工具,而是演变为重塑全球供应链结构、驱动技术生态演进及调整战略位势的地缘经济手段。对此,中国则以大规模投资自主可控性技术相回应,同时对镓、锗、稀土等关键战略金属实施合规的出口管理(这些材料是半导体和军工产业的必需品),展示了中国自身的供应链杠杆。这一转变标志着WTO主导的贸易自由化秩序的根本性松动,将塑造未来数十年的全球技术生态系统。
2022年俄乌冲突触发了迄今为止历史上罕见的大规模经济管控:逾16000项针对俄罗斯实体的措施,约3000亿美元俄罗斯央行储备资产被冻结,俄罗斯主要银行被逐出SWIFT体系。这深刻揭示了地缘经济的双面性:它既展示了西方以美元为核心的金融网络的强大“武器化”潜力,也加速了俄罗斯的去美元化路径,与中国的人民币双边结算以及卢布计价能源出口随之全面提速。更重要的是,“武器化相互依赖”(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这一概念由此成为学术与政策界的核心词汇,过去被视为和平红利的经济一体化,已被证明是一把双刃剑。
欧洲能源安全是这种相互依赖脆弱性的教科书案例。在俄乌冲突爆发前(即2021年度),德国约55%的天然气进口来自俄罗斯[5]。北溪管道不只是一条能源管道,更是欧俄之间以经济相互依赖换取政治稳定的隐喻。然而,地缘风险的集中爆发打破了这一幻觉:德国被迫在数月内重建整个能源基础设施,包括紧急建造LNG接收站、签署长期替代供应协议,以及经济上面对极为痛苦的能源价格飙升。这一事件充分表明,当经济相互依赖建立在战略不平等的基础上,依赖方在地缘政治压力下几乎毫无回旋空间。这直接催生了“去风险化”(de-risking)话语的兴起——一种在不完全脱钩的前提下降低关键领域战略脆弱性的政策取向。
在上述冲突中,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引发广泛关注。大多数“全球南方”国家倾向于维持战略平衡,并未在主要博弈方之间明确立场。印度借机从俄罗斯以折扣价大量进口原油,再将其加工为成品油出口至欧洲,从中套利;沙特和海湾国家在保持与西方安全关系的同时,推进与中国的能源结算多元化。这表明,地缘经济竞争的逻辑已经超越了传统的阵营划分,演变为一种更加精明的“战略自主”博弈——各方在获得经济收益最大化的同时,尽量避免被纳入任何单一的地缘政治轨道。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通过基础设施投资构建经济影响力;美国则以“印度-太平洋经济框架”(IPEF)以及对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定向投资来强化同盟黏性。全球南方已成为地缘经济博弈最激烈的竞技场。
地缘经济如何重塑全球权力
地缘经济与地缘政治并非简单的新旧替代关系,而是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各有侧重的两种竞争范式。传统地缘政治关注领土、军事力量与物理地理——谁控制哪块土地、谁拥有更强的军事投射能力,决定了国家的战略位势。地缘经济则将分析焦点转移到经济关系所产生的权力结构:供应链的控制权、金融网络的中心位置、技术标准的制定能力,这些都是新型权力资源。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手段与逻辑:地缘政治的逻辑是冲突,依赖强制和威慑;地缘经济的逻辑则更复杂,它将合作与竞争交织在一起——经济相互依赖可以同时是和平的动力和实现战略影响力的手段(见表2)。

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爱德华·卢特瓦克(Edward Luttwak)在1990年的经典表述至今仍是最精辟的概括:“地缘经济是以商业的语法书写冲突的逻辑”。在当前国际秩序中,这一逻辑依然适用。
地缘经济的工具箱多元而精密,每种工具都有其独特特征、应用场景和局限性。限制、贸易阻断与出口管制是最直接的经济干预手段。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管理着30余个管控项目,覆盖从伊朗核计划到俄罗斯冲突融资的广泛目标。这些措施利用了美国在全球金融网络(美元作为主要国际储备货币)和技术供应链(美国原产技术嵌入全球关键设备)中的中心地位。然而,此类措施是双刃剑,过度使用会加速替代体系的建立,俄罗斯和中国的独立支付系统以及各类货币互换协议,均是对美元主导地位的结构性挑战。
贸易政策以超越商业效率的方式塑造经济关系,以服务战略目的。关税、配额、市场准入谈判和监管标准可以奖励伙伴、制约对手,重塑全球生产格局。美国《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ct)和《通胀削减法案》(IRA)以产业政策重塑半导体和清洁能源供应链,本质上是将经济效率让位于战略韧性。
战略投资通过基础设施开发、资源获取和技术转让建立影响力。中国“一带一路”以超过1万亿美元的累计投资构建了广泛的经济网络;美国则以“G7全球基础设施和投资伙伴关系”(PGII)优化其全球布局,并先后拉拢欧盟、日本和墨西哥等国组建所谓“关键矿产联盟”,启动120亿美元投资计划,试图通过价格下限、战略储备与供应链多元化削弱中国关键矿产主导地位。
货币与金融权力是地缘经济权力的核心资产。美元在全球货币体系中的主导地位,赋予了其显著的战略融资能力,并转化为制度性战略优势。这种“结构性的特权”(Exorbitant Privilege)引发了全球关于结算体系多元化的广泛探讨,部分主要经济体(如中国、俄罗斯等)正积极探索并构建替代性的国际支付与结算机制。此外,数字货币和跨境支付平台的兴起,有望重塑这一格局。
技术控制已跃升为地缘经济竞争中极具决定性的领域,其影响将延伸至未来数十年。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电信标准日益决定着经济竞争力、军事能力乃至社会组织形态。英伟达作为人工智能时代算力芯片的核心供应商,其角色在不同语境下既是商业巨头,也被视为国家战略韧性的关键支点,这本身就是地缘经济时代的典型叙事。
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学之间持续不断的互动,揭示了全球事务中权力投射方式的真正转变。从经贸博弈、技术竞争再到能源依赖,国家正将地缘经济工具作为战略影响力的手段。当今全球权力的故事不只书写在传统的安全维度中,它在贸易路线、航运通道、稀土和芯片供应链,以及数字网络中清晰可见。
地缘经济在当代全球秩序中的重要性日益凸显,源于多维因素的共振。首先是核威慑产生的约束效应:大国之间直接军事冲突的代价极高,这使得经济竞争成为地缘博弈的主要形态。其次是全球化深化了相互依赖:全球价值链的高度整合赋予了关键经济节点的控制都具有潜在的战略价值,这既创造了合作动机,也提供了战略工具。第三,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市场失灵的频繁暴露使产业政策和战略干预重新获得正当性,而新冠疫情进一步加速了“供应链韧性”话语对传统“比较优势效率”话语的替代。从那时起,许多国家转向更加注重经济安全、技术自主以及供应链的多元化布局。这样看来,地缘经济学的复兴不仅仅被视为一种新发展,而是对一个古老真理的回归——经济工具始终服务于政治目的,并将继续如此。
中国需加强地缘经济战略的研究
相对于地缘经济在国际地缘竞争实践中的广泛运用,中国学界和政策界对这一领域的研究仍有待进一步体系化。这种主要体现在政策层面,中国在运用地缘经济工具时常呈现出一定的被动性和反应性特征。在美国已将半导体出口管制、金融管控手段和盟友网络整合为成体系的地缘经济战略的背景下,中国亟需加强对地缘经济领域的系统性研究。
从主要研究主题来看,地缘经济学科已形成若干核心议题:其一是限制与管控等地缘经济政策工具的使用,即国家采用贸易政策、投资政策、经济调节手段,甚至包括网络空间、援助、货币政策以及能源和商品政策等多种经济政策工具来实现其地缘政治目标。其二是国际贸易的地缘政治学,尤其是关于贸易碎片化、脱钩与供应链风险的研究。其三是国际金融的地缘政治学研究,重点关注货币主导地位和国家引导的资本流动。其四是关于地缘政治风险及其对国内经济(如投资、信贷和通货膨胀)的溢出效应,以及通过经济成本评估来化解潜在冲突。其五是战争经济学,特别是关于贸易与战争,以及战争融资和军事生产的研究。其六是产业政策的战略再定位,产业政策从曾经被视为效率损耗的干预主义,正在被重新解读为韧性投资和战略竞争的必要工具。
从地缘经济学的未来来看,值得关注和研究的新趋势包括:一是数字地缘经济的兴起,数字基础设施、数据流动、人工智能算力的战略控制,正在成为新一代地缘经济竞争的核心;二是关键矿产的战略化,锂、钴、稀土等关键矿产已成为能源转型和军事技术的战略瓶颈,全球主要大国均在围绕相关供应链展开系统性布局;三是气候议题成为地缘经济的新舞台,能源转型带来了新的供应链考量(如锂、钴、稀土)、新的技术应用(如太阳能板、电池、电动汽车)及新的基础设施建设(充电网络、电网现代化),这些领域都将成为地缘经济博弈与协作的焦点;四是货币体系的多元化演进,以数字货币(包括央行数字货币CBDC)为载体的支付基础设施发展,正在重塑全球金融支付的结构性格局。
在新工具的运用方面,中国需要加强系统性研究和战略整合的领域包括:人民币国际化与跨境支付基础设施的协调推进,绕开美元清算体系并非一蹴而就,需要与全球南方国家建立更广泛的货币使用共识;关键原材料外交的战略整合,中国在稀土、锂、钴等关键矿产的供应链中占据重要地位,但这一优势尚未被充分转化为结构性地缘经济杠杆;数字基础设施竞争中的规则设定,在人工智能治理、数据跨境流动、数字货币国际标准等领域,主动参与规则制定远比被动接受已有框架更为有利;供应链弹性,金融市场韧性与战略依赖的精细管理,识别自身在哪些领域具有战略依赖脆弱性(如先进半导体),并在哪些领域形成对他国的战略影响(如稀土出口、对方金融市场等),从而实现相互依赖的不对称管理。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地缘经济不只是进攻性工具的集合,也包括防御韧性的建设。中国在应对芯片禁运的冲击时,进一步显现了提升供应链安全与地缘经济系统性风险防范能力的必要性。因此,建立类似于“经济安全压力测试”的分析框架,在和平时期识别和量化关键依赖的脆弱性,应当成为国家经济安全战略的基础性工作。
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是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代国际秩序的深层逻辑转换。当伊朗用一条海峡震动全球市场,当美国用芯片出口管制重塑技术格局,当中国用基础设施投资编织经济网络,我们所见证的,正是地缘经济时代的全面到来。传统地缘政治仍然存在,军事力量依然重要,但越来越多的战略博弈已经以商业的逻辑展开,用经济的工具实现战略目标。
对中国而言,这场转型的重要性远超表面。理解地缘经济,不只是学术意义上的深耕探索,更是在一个日益危险的战略环境中维护国家利益的基础能力。卢特瓦克那句“商业语法中的冲突逻辑”提醒我们:和平时期的每一笔贸易协议、每一项技术标准、每一条跨境管道,每一次金融投资,都可能在地缘紧张时刻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或战场上的弱点。认清这一点,才能在应对时不慌不乱,在布局时先人一步。
注释:
[1]国际能源署(IEA).2026年3月石油市场报告(Oil Market Report-March 2026)[EB/OL].(2026-03-12)[2026-04-09].https://www.iea.org/reports/oil-market-report-march-2026.
[2]美国能源信息署(EIA).短期能源展望(Short-Term Energy Outlook)[EB/OL].(2026-04-07)[2026-04-09].https://www.eia.gov/outlooks/steo/.
[3]麦格理银行(Macquarie Group Limited).Brace for$200 Oil If War Lasts Until June[EB/OL].(2026-03-27)[2026-04-09].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6-03-27/brace-for-200-oil-if-the-war-lasts-till-june-macquarie-warns.
[4]美国能源信息署(EIA).全球石油贸易咽喉要道(World Oil Transit Chokepoints)[EB/OL].(2026-03-03)[2026-04-09].https://www.eia.gov/international/analysis/special-topics/World_Oil_Transit_Chokepoints.
[5]德国联邦经济和气候保护部(BMWK).能源安全进展报告(Energiesicherheit Fortschrittsbericht)[EB/OL].(2022-03-25)[2026-04-09].https://www.bundeswirtschaftsministerium.de/Redaktion/DE/Downloads/E/energiesicherheit-fortschrittsbericht.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