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培风客 ,作者:Odysseus
图中高亮的区域,构成了世界90%GDP,而有相当大的可能,东北亚怪物房又会多几位核玩家,或者距离核能力临门一脚的玩家。这是一个很耸人听闻的结论,但我其实没有太担忧这个问题。我会在最后解释。
在开始之前我想简单说一句,这是一篇基于实用主义哲学的文章,我的确觉得韩国的经济制度比朝鲜更好,但这不是核心的问题,我也觉得在半岛问题上各方都有自己不太体面的地方,但我不在乎,也觉得这不重要。我深深知道每一个政治家在谋国的时候也需要谋身,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可耻的事情,我不相信纯粹的理想主义有任何价值。
当然,实用主义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的哲学,所以我尊重不同的看法,更准确说,我不在乎。
在中断了许久之后,北京飞往平壤的航线在近期再一次开通,而王毅外长也在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访问朝鲜。与其说这是个很突兀的行为,不如说这是一个长期变化之后的结果,这些变化开始于俄乌战争,在2024年进一步发展,可以说到了2026年,已经到了变化的后期,并且可能带来更广泛的影响。因此此时此刻我觉得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去讨论这里面发生的事情,以及可能的影响和机会。
我想先简单用几个自上而下的说法去概括发生的事情,然后自下而上讨论不同参与者的心态。如大家所见,人是有自己的惯性,这其实是以前用来分析铜的方法,我很喜欢这个方法论,所以把它也用在了很多地缘的分析上。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朝鲜和韩国之间的关系变化,其实部分(如果不是主要)源自于俄乌战争带来的影响。在这场战争中,韩国是乌克兰重要的军事提供方,而朝鲜军队直接参战了俄乌战争。
这其实也是一个很无奈的事情,无论是朝鲜还是韩国,在2022年和这场战争都没有一毛钱关系,但时代推着这两个国家,在距离自己家乡超过一万公里的地方进行了一场争斗。
疫情+战争,彻底改变了半岛的局势,在2024年六月,普京前往平壤之后,俄罗斯成为了这个半岛最熟悉的陌生人。熟悉在于苏联包括俄罗斯和朝鲜的关系都不举措,陌生在于,这一次俄罗斯以一个更深入,更锐利的角度切入了朝鲜半岛
在俄罗斯驻韩国大使馆,他们直接贴出了“胜利属于我们”的标语。激起了韩国外交和民众的反对。在俄乌战争之前,这种做法完全是不会发生的。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看这个问题会更加清晰
2018年3月到2019年1月,金正恩总书记在一年内的时间里面分别与中国和韩国的最高领导人见面三次

双方签署了一系列文件,最关键的是发表了《板门店宣言》
其中第一条是:
“韩朝将划时代地全面改善并发展双边关系,让民族血脉再相连,提前迎接共同繁荣和自主统一的未来。改善和发展韩朝关系是全民族始终不渝的梦想,也是时代的迫切要求,不容再拖。”
我相信中国的读者对这一条一定深有感触,民族血脉相连,自主统一的未来何尝不是一代一代中国人的追求。
但可惜在2026年2月,也就是两个月前。在朝鲜劳动党第九次代表大会上,对韩国的说法变成了“最敌对国家”,而韩国统一部长官在两周前的公开学术论坛上,也开始用DPRK这个名字称呼朝鲜,同时也开始用“Han-Jo relationship”(韩朝关系)去形容两国之间的关系。意味着韩国也放弃,至少部分放弃了之前“让民族血脉再相连”的说法。
挑起这个改变的,是已经在牢房里面的韩国前总统尹锡悦,人走茶凉是世界常态,政策没有连续性大家也可以理解,但尹锡悦在对朝鲜的政策上,完全是180度转向,直接放弃了前任政府对朝鲜的接触政策,在疫情结束后的2022年,尹锡悦打破了战略模糊,强化美日韩同盟,而且直接中断朝鲜韩国联系。大量军事演习刺激朝鲜。最后他以一个戒严的尝试去扭转局面然后失败,更是让无论美国,中国,俄罗斯和朝鲜,都无法相信未来韩国外交政策是否还具有连续性。
可以说今天李在明总统面对的很多问题,都是在给尹锡悦擦屁股。
朝鲜也在2024年寻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就是加入俄乌战争中俄罗斯的一方,他们也没得选,因为韩国在乌克兰那一方,而中国在2020-2024年因为种种原因和朝鲜保持了距离。于是在2024年6月,朝鲜和俄罗斯签订了《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在那之前和之后,朝鲜的固体导弹试射和在库尔斯克的军队部署,让俄罗斯和朝鲜的同盟非常坚固。
而事情是螺旋发展的,在朝鲜拥有了实质性的核打击能力之后,韩国在2025年10月,通过和美国的工业合作,获得了建造核动力攻击潜艇的许可,并且在一个月后的韩国美国峰会上,获得了美国的支持,进行和平目的的铀浓缩活动。这基本可以说,韩国距离核武器,战略核潜艇的距离已经被大大拉近。
所以从2019年-2022年,疫情中断了很多事情,但文在寅还在台上的时候,朝韩关系还算稳定,2022年尹锡悦上台后,2年时间基本上就毁掉了所有之前的努力,而俄罗斯和朝鲜的结盟,是改变东北亚战略格局的核心事件,也是今天我们看到的事情起点。虽然它看起来像是朝鲜的主动行为,但其实是尹锡悦先动手的。我可以理解朝鲜在2024年寻找俄罗斯合作的动机,同样也可以理解2025年韩国追求核威慑能力的动机。
也可以这么说2024年和俄罗斯的合作,让朝鲜获得了更多谈判的筹码,那么2026年中东的冲突以及美国的态度,让韩国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正视朝鲜谈判的筹码。
结果就是,在今天的朝鲜半岛上,很快可能就是两个实质性拥有核能力的国家。而朝鲜在拥有了核武器之后,在2026年,朝着注重经济发展的方向发展,这点也许被很多人多少忽视。
此时此刻,除了日本之外,之前六方会谈的剩下五方,都卷入了朝鲜问题当中,分别是中国,美国,俄罗斯,韩国和朝鲜。这问题有点像一个寝室总共五个人,可以总共有多少个群,这里面基本上每个人都和每个人有点可以说道的事情。所以我可以先聊聊各方的核心诉求,这往往是准备谈判时候的前二工作之一:坐在你对面的大兄弟,他想要什么?
中国
-最核心的诉求是东北亚不要发生战争。这是两方面最深切的考量,从经济上大家看到了,霍尔木兹海峡导致海湾国家GDP增速预期变成了-5%甚至更低,这就是家门口战争的风险。当然中国韩国日本的产业多样性不是海湾国家可以比的,但家门口的战争对于经济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从地缘上来说,朝鲜半岛的战争会让在美国指挥下的韩国军队更加活跃,这也是不愿意看到的
实际上在2018年的时候,有相当多的讨论都是,如果美国离开韩国的军事基地,朝鲜是否能够愿意放弃核武器。这可以说是中国最愿意看到的情景,但可惜目前来看这个前景有些暗淡,不排除未来奇迹一般柳暗花明,但不会是大家的基本假设。
-基于上面这一点,中国刻意和很多事情保持了距离,因为任何导致韩国和朝鲜对抗的做法,其实都不太符合中国的利益所在。在2024年俄罗斯朝鲜战略合作伙伴成立之后,2025年中朝关系回暖,应该说也有相当多的考虑是为了从经济上给予朝鲜支持让朝鲜不至于铤而走险。这也构成了第二个诉求,通过经济的合作,缓和地区关系。这正是2026年1月,李在明总统访华的时候,希望中国能够继续扮演调停者的角色原因。
总结一下,地缘上中国的核心诉求肯定是周边地区不要有战争,经济上考虑到俄乌的发展,中韩关系在尹锡悦之后的回暖,增加和朝鲜的经贸合作或者说支援应该是核心考虑。
美国
美国在半岛问题上,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思路,这也是为什么有传闻说,这一次中朝的会面,发生在中美会面之前,一方面是战略对表,一方面也可能是探讨美朝会谈的可能性。
第一种思路是,美国可以把朝鲜问题当做是一个战略支点,维持美国在韩国的军事存在和日本韩国对美国的依附。那么为了实现这一点,美国就不能承认朝鲜的核武器。坏处是人人都知道朝鲜有核武器,不承认这一点的结果是过去几年朝鲜在不断发展核武器和投射能力,而美国没有办法去和朝鲜谈判这个问题。
第二种思路是,如果美国承认朝鲜的核武器,那么顺理成章,他必须也放开对于韩国的很多监管(这一点在2025年已经发生)。这样做的好处是美国可以进行战略收缩或者资源的集中,获得一些外交突破,这也意味着美国和朝鲜可以直接进行一些谈判。并且让东北亚进入更深的戒备,中日韩之间的隔阂可能更深。而坏处是失去了一个永久的筹码,而且朝鲜拥核不符合美国的利益所在。
坦诚来说,中美在半岛问题上都有点束手束脚,投鼠忌器。而最坚定的反而是朝鲜和俄罗斯。
朝鲜:
获得美国承认,拥有安全保证,增加经贸往来,兼顾经济发展
对于朝鲜来说,他们最核心的诉求是自己的安全,这是他们发展核武器的核心原因,而在2026年,朝鲜删掉了自己宪法名字里面的社会主义四个字。
这点对于中国的读者来说应该再熟悉不过了,有了安全保障之后再去发展经济,这条道路中国也走过。
能否实现会是一个问题,但朝鲜在今天的外交目的,和当时1960-1970年代的中国是类似的,获得美国的认可,然后尝试发展经济。这个目标下,执行的手段可以是多样化的,也许是安全靠俄罗斯,经济靠中国,俄乌停战后可能有所变化但不是核心问题。就像是中国当时希望加入联合国,然后后面才有改革开放一个道理。
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有消息说朝鲜也希望和美国见面绝非无稽之谈,因为这对于朝鲜来说,把握美国战略收缩的窗口去获得美国总统的认可,也是一个难得的时间窗口,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时间窗口。
但这点取决于美国的选择,2026-2028年可能也是朝鲜这个国家的关键时刻。
有时候历史非常有趣,在1950年代,新中国在朝鲜打出了令人瞩目的战果,然后才有了在国际外交舞台的亮相和苏联援助的增加。而2024年朝鲜确实也是在苏联的土地上打出了成果,他们也希望走上国际舞台(白俄罗斯和朝鲜的外交其实对朝鲜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也希望中国可以增加对朝鲜的经贸投资。历史不能简单类比,但这个例子可以帮助大家理解朝鲜的诉求。
俄罗斯
看热闹不怕事大,除了在一些关键的问题上俄罗斯不愿意转让技术,很大程度上俄罗斯给朝鲜的支持就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心态,朝鲜给俄罗斯的支持是真金白银,而且没有中国那么多顾虑,在另一个战线能创造一些矛盾,牵扯俄乌战场的资源也是何乐而不为。
所以你才会看到上面那张图,俄罗斯驻韩国大使馆完全是以一种巴不得洪水滔天的心态去宣传。
就像开头说的,我觉得不管这个做法看起来多么不体面,这是俄罗斯人为了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做法,我也很尊重,我觉得他虽然不礼貌但有自己的价值。
韩国
韩国作为朝鲜的直接对手,他们的战略往往是和朝鲜类似的,这点在实用主义的世界里面是一个经常出现的事情,针锋相对的对手往往拥有类似的目标。例如中国和美国都面对逆全球化的冲击,中国的问题在需求,美国的问题在供给,这个逻辑就是合理的。
朝鲜追求的是安全和经济发展,韩国的核潜艇,以及在核武器上的追求就是对于朝鲜安全追求的回应。没有人喜欢看到核扩散,但将心比心,如果你是韩国人,你也会支持韩国在朝鲜有了核武器之后拥核。很多调研显示超过70%的韩国人支持拥有核武器。
在经济方面,李在明政府其实有意愿去通过经济援助,换取朝鲜方面的风险管理,甚至都不是要求朝鲜无核化,因为他们也知道做不到这一点,但就算是这个要求,朝鲜也觉得没有必要,这里面可能有很多政治的考量,而非经济思考。
如果说在2022年之前,韩国的思路还是通过经济合作,诱使朝鲜无核化,那么在2026年,这个计划可能最多只能做到风险管理,就是朝鲜和韩国有更多的合作也无法让朝鲜放弃核武器,顶多只能说让朝鲜不愿意使用核武器。这点也呼应了前文里面韩国政府在很多表述上,已经承认朝鲜韩国的分裂可能要持续更久时间。不是一个短期可以解决的问题。
把这些基本诉求放在一起,我们可以简单做做两两组合,看看他们彼此之间有什么可以协商,有什么难以逾越。
最简单的自然是
俄罗斯和韩国
他们基本没太多可以聊的,韩国不可能不支持乌克兰,俄罗斯不可能放弃和朝鲜的战略合作。大家顶多就是保证别出大问题,即便是这一点,有时候俄罗斯为了缓解俄乌战场的压力也会尝试做点事情。
韩国和中国
合作的地方在于李在明比较实用主义,在尹锡悦时期受损的中韩关系可以通过经贸有所恢复,韩国也希望保持一个和中国不错的关系去平衡中美之间的冲突,因为韩国和美国是实质上的同盟。
但中国肯定并不喜欢韩国的核潜力,一方面在于这加剧了地区的冲突,中国不希望东北亚有战争,另一方面这对于这片区域的其他国家和地区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朝鲜和俄罗斯
合作的地方显而易见,但潜在的分歧在于,朝鲜非常清楚一旦俄乌停战或者缓和,朝鲜和俄罗斯的关系就有可能降温。
美国和韩国
在安全方面高度合作,无论是造船还是芯片,经济同样如此。分歧在于是否承认朝鲜的核武器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目前来看韩国似乎很多做法也是在为有一天美国承认朝鲜战略收缩做准备,即便这不是基本假设,但他的冲击实在太大,韩国必须有所准备
朝鲜和中国
如果朝鲜想要发展经济,那么中国是绕不开的一个合作伙伴。朝鲜的核心诉求是安全,而中国不想要东北亚有战争,这是双方关系虽然起起伏伏,但一直源远流长的核心原因。分歧在于中国并不希望俄乌的风险通过一个奇妙的方法引入东北亚。这是中国绝对不想看到的。
韩国和朝鲜
在文在寅和尹锡悦前后政策180度掉头之后,朝鲜已经不信任无核化带来的安全保证,换个总统一切都换了,谁能保证未来不发生。那么朝鲜自然也不会相信韩国所谓的基于经济援助换无核化的交易。所以韩国也调整了思路,从坚定要求无核化,变成控制风险然后自己拥有类似对等的核能力。双方都升级了自己的军火库,但反而更有共同话题了。
但朝鲜可能不愿意和韩国谈判,他们希望能够直接和美国谈判,这里会有很多原因,但我想大家可以理解,如果能和老板谈就不要和部门经理谈。很多时候老板都比部门经理好谈。李在明总统是个实用主义的人,他能理解这一点。
美国和朝鲜
这可能是未来几个月最大的看点了,是否会有一个美国和朝鲜的谈判,是否在特朗普需要外交成果的时候,他摘下这个低垂的胜利果实。我非常相信,如果美国愿意承认朝鲜的核武器,朝鲜愿意做出巨大的让步。这取决于美国对东北亚的复杂看法,美国想要战略收缩,但坦率说目前的东北亚又是他们不太能收缩的地方。
这就是There weeks when decades happen。之前说过,在地缘政治的研究上,早一步想到,比事情发生之后再做判断要有价值太多。虽然我们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方向。但我觉得理解前方可能存在的剧变,就算有帮助。当然有可能未来几个月无事发生。但那也无所谓,没有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