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编辑:郑大钱
喜欢探访老建筑的我,总免不了仰着脑袋看半天的节奏。在欧洲抬头看教堂穹顶,在国内则是抬头看斗拱。
所谓斗拱,是中国传统建筑中连接屋顶和柱子的承重构件,也正是它创造了独特的飞檐翘角。它在社会和建筑方面有着极其重要的双重意义,在实用功能消亡很久之后,仍然代表着现代中国建筑的某种精髓。”
斗拱始于西周,在唐代达到鼎盛,庞大的木结构代表着中国木建筑工艺的顶峰。斗拱由许多相互连接的构件组成,最重要的两个构件是“斗”和“拱”。“斗”是正方形的基础构件,上面楣梁状的“拱”形成了一个悬臂,可以支撑相连的拱或屋顶横梁。斗拱结构的完整性不靠紧固件,而是靠精确的木工和重力。经过切割,每一块木料都与相邻的构件严丝合缝,在屋顶的压力下纹丝不动。这种建筑结构固有的弹性也能有效抗震,为整个木框架提供稳固度。
不过,与中国古代哲学偏重于感性思维、不重逻辑,中国菜过于模糊的“盐少许”一样,斗拱如此重要的建筑结构和社会地位象征,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落到实处的标准。直到12世纪初出版的建筑典籍《营造法式》中才明确了这些规范,它使得建筑行业的效率得以提高,根据居住者的社会地位,极为详细地列出了相应的建筑构件尺寸。
20世纪初,随着钢筋混凝土取代了中国历史悠久的木结构建筑,现代建筑师也取代了建筑工匠。不过斗拱在当时的逝去,实在太让人遗憾。
与斗拱一样曾经绵延千年但又逐渐消逝的旧物,还有很多很多。
文明与科技被视为人类进步的推动力,进步主义当然是最不坏的叙事。但进步主义不能成为唯一标准,在这一轨道之外,许多旧物也联系着人类的情感。把目光从“人类”转向“物品”,从“新科技”转向“消亡之物”,从旧物的角度来反观人类的社会与历史,人们将会认识到一种不同于“进步”“发展”“新产品”“新技术”的认定逻辑。
正如有人所言:“研究消亡之物能给现在的世界提供很多参考。技术史的叙述往往关注创新,强调充满命运感的新奇和幻想,不太关心废弃之物或失败的探索。但本书认为,假如我们也思考一下进步的背面——矛盾、淘汰、意外、破坏和失败(这些都是现代化不可或缺的部分)——事物的历史会变得更为丰富。”
《江南器物志》一书,就从科举、稼穑、节庆、风俗、嫁娶、餐饮、庭院、家具、服饰、舟车、礼品等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书写民间器物的起始、传承、流变,器物背后的文化特质与文明菁要,中国文化在江南土壤中的落地与生发演变。从龙骨水车到犁耙锄钎,从碗碟盘盏到鼎龕鬲匜,背后是历史、文化、掌故、情感。
作者徐风生于江南,也深爱江南。他在书中写道:“我世居于江南一隅,一生无缘仗剑远行。平生偶尔也与命运作些有限的抗争,但从来不与自己的遗传基因做无谓的抵抗。”
在他看来,“器物是人创造的,只消落地问世,它与人注定就是分分离离的关系。自从人们把稀罕的器物归类于财富,便有了尔虞我诈的争夺厮杀。更多的人,把它看成是念想,是见证天地的信物,这个世界便因此有了暖意。也有人在乎手艺人在它身上留下的灵光一现,由此接通了器物沉睡的灵性。在庸常的日子里游弋,我发现器物是人们无声的忠实陪伴,它储存过往,冷观当今。假若有心观照,隐约的包浆里,有对人世恬淡的回馈,也有对人们过日子诚意的褒奖。”
《江南器物志》的书写,始于“一个小小的野心”,“起始于用文字搭建、还原一座烟火漫卷的江南古镇,以呈现它气象万千的日常肌理。科举、稼穑、节庆、风俗、嫁娶、庭院、舟车、服饰……都是中国文化语境里永不破败的肉身;俗世生活中的菜单、食谱、药方、茶道、风水、方术、古玩、字画,亦是中国古人精魂里不可磨灭的诸般星宿,乃至茶馆、酒楼、当铺、钱庄、塾馆、文庙、诊所、会馆、别院……都是人世间必不可少的驿站港湾……由此派生出诸多官吏、书生、师爷、农人、商贾、道士、郎中、艺人、民妇、工匠、讼师、洁夫……他们碌碌一生、各谋其所、各求其好。或纠缠于情义,或困扰于器物,以各自的阅历,述说着他们的过往人生。”
换言之,《江南器物志》将那些冷门的、被遗忘的器物,转化为动人的文化乃至人生叙事。
书中构建的“器隐镇”这一空间,承载着江南商业和农耕的历史,也承载着人们的悲欢。书中的罗饭桶,就用七十年时间收集废品,直至人生终点,守护着那些生活见证。《龙骨水车》中的郑龙大,一生与江南水乡的农具为伴,熟谙节气变化,书写着江南农民的一生。
大时代的跌宕,也在器物中隐现,比如器隐镇的男人们抽的大前门、哈德门等民国香烟,女人所用的“林文烟”香水、“双妹嚜”雪花膏等,自给自足的江南水乡与世界潮流在那个时代相遇,带来种种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与际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