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I Humanist by杉森楠,作者:杉森楠,题图来自:AI生成
前两天刷抖音,刷到一个非常好玩、非常抽象的事情。
一段浙江电视台经济生活频道记者夏辉的采访视频 cut,主角是杭州一个做 AI 建站的年轻老板,叫王先生。

说到这个王先生,就得先说一个最近在 AI 创业圈里被频繁提起的组合,叫“杭州 OPC 三幻神”。
OPC 是 One Person Company 的缩写,就是一人公司。三幻神,是杭州 OPC 生态里三位代表性的创业者,分别是王涛、吕功琛和王泽丰。
王涛,1997 年出生,职高毕业,用 AI 开发了“健康管家”App,给用户做个性化运动方案,杭州上城区为他提供了算力服务,还设立了不低于 10 亿的 OPC 专项基金。
吕功琛,95 后,做过一款叫“死了么”的 App,就是之前那个引爆全网的“死了么”。
王泽丰,28 岁,复旦本科加中国传媒大学硕士,从国企辞职单干,靠 AI 工具做视频号运营和公众号内容,收入已经把以前的工资甩在后面了。
三个人,三条路,但都在做同一件事:一个人,一台电脑,用 AI 把事情撑起来,在杭州上城区落脚。
王先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他做 AI 辅助搭企业官网,传统做一个品牌官网少说 3000 块,用 AI 介入之后成本能砍下来一大截,质量还能对齐,这是他敢一个人开公司的底气。
然后,他被智谱干崩了。
(下面这些图片和内容,全部来自记者夏辉的视频和公开信息,我私信了这位记者,获得了他的授权,才放在这里。)

三幻神的王先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在智谱上买了 4 个账号,每个账号都遇到问题,本来买一个扛不住,想多来几个分担一下,结果四个一起跑,还是全都吃不消。

记者夏老哥说了一段话:王先生做生意全靠 AI 写文案、对接客户、写代码,结果被几家主流 AI 服务商给卡了脖子,收费不透明、频繁限流、客服联系不上。每个月至少损失四五千块。

王先生做的这个生意,底气是真实的。以前企业定制品牌官网,可能要 3000 块甚至更贵,他用 AI 把成本打下来一大截,质量还能对齐传统方案。这就是他敢做 OPC 的根本。

然后镜头对准了智谱 BigModel 的编程套餐后台。Pro 订阅页面写着“比 Lite 快 40%-60%”,但你到底能用多少 token?多少次 prompt?王先生说他翻遍了购买页面,也没找到一个确切的数字。

他说得很直白:作为消费者,我付钱订阅,你就应该完整地、详细地、清晰地告诉我有多少额度可以使用。但这个最基本的信息,国内几家主流模型厂商都没做到。

GLM Coding Plan 的价格摆得很明白:Lite 49 元、Pro 149 元、Max 469 元。但这些钱能换来多少 tokens?多少次请求?页面上一个数字都没有。王先生把这件事叫做“向消费者未曾明确告知”。

这是整个视频里最扎心的一张截图。
右边:后台显示“每 5 小时使用额度,7% 已使用”。左边:代码已经在 retry 第 7 次,报错是这样的:
您的账户已达到速率限制。
明明才用了 7%,却已经完全跑不动了。这就是王先生所说的限流实锤。

后来他自己扒文档,扒出了额度表,Lite 套餐每 5 小时最多 80 次 prompts,Pro 400 次,Max 1600 次。但文档里还补了一句话,“取决于项目复杂度、代码库大小”,同一次 prompt,有的消耗快有的消耗慢,到底怎么算,没人能说清楚。

为了核实,记者沿着王先生的投诉拨打了智谱 AI 公开的官方客服电话,没人接。不是智谱一家,节目里点名了 Kimi、通义千问等主流平台,都有类似的问题:订阅没计费标准、个人用户被限速、额度异常消耗、客服清一色是机器人。

然后王先生说了一句小道消息:
“如果你买得起几百万人民币等值的 token,或者等值的 API 服务,平台能给你走加速通道。”
像他这样的一人公司、普通创业者,只能和大部队挤在一起被限流。“我们大家都在倡导所谓的 OPC 创业,AI 是生产动力,但普通人哪来那么多钱?”

这不是王先生一个人的感受。上观新闻也做过同题报道,标题直接带上了“韭菜”:《AI 应用频陷“氪金”争议:是付费解锁的智能体验,还是被割的“韭菜”?》。付费解锁 AI 伙伴、AI 工具接连涨价、被 AI 逼疯,大家已经开始这么表达了。
节目后半段有个反转:杭州各区已经在给 OPC 创业者兜底,上城区专项资金、高新区(滨江)算力补贴、余杭萧山的算力券和研发补贴,符合条件直接享受,不用复杂申报。

政策是一回事。但王先生遭遇的那些事,把三幻神们信过的几个东西给戳破了。
第一个:AI 能让一个人打十个人。
这个信念不是空的。王涛五个月上线 120 多个 App,90% 有付费用户;吕功琛一个人把独居安全从 0 到 1 做出来;王泽丰靠 AI 工具把内容产出效率拉满,收入超过了大厂薪水。Karpathy 也说过,当你把电脑终端交给最新的 Agent 模型,能在一小时内重构一整个代码库。这些都是真的。
但这个体验,用的是什么工具?
用的是 Claude Code 的高档订阅,是 OpenAI Codex 企业版,是每月几百美元起步、算力充裕、限流门槛极高的那一层 frontier model。
王先生用的是 Pro 套餐,149 块,每 5 小时 400 次 prompt,消耗速度取决于“复杂度系数”,他实际跑起来,才用了 7% 就触发限流。
同样叫 AI,不是一回事。
第二个:付费订阅 = 稳定的服务。
这个逻辑感觉是理所当然的。你买了矿泉水,喝完之前不会被限制喝水速度。你买了机票,座位不会因为今天乘客太多被分给出价更高的人。
AI 平台订阅不一样。
价格写得清楚,额度是黑盒。限流触发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他买了 4 个账号分散风险,4 个一起限。电话打不通,在线客服是机器人,机器人的回复跟他的问题驴唇不对马嘴。
上观新闻那篇“韭菜”报道,说的就是这种感受:你以为自己买到了工具,买到的其实是一个你永远搞不清楚规则的游戏。
付费之后,你甚至不如不付费之前清醒。至少不付费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没有权益。
第三个:国内 AI 平台是在支持小创业者的。
2024-2026 年,这个信念有充分的证据支撑。模型在降价,API 越来越便宜,中国 AI 公司在快速迭代,这个生态好像真的在往个人创业者的方向走。
但平台的商业逻辑走的是另一套。
便宜的 API,是给有工程团队、能直接调 API 的公司的。快速迭代的模型,是给 B 端大客户演示的。靠订阅套餐用工具做生意的一人公司,月付 149 块,你就是散户,就是公共赛道,就是可以被限流、可以被模糊定价、可以用机器人客服打发的那一类用户。
那句“几百万 token 才能走加速通道”,不是在刁难小用户,它只是诚实地告诉你:在这个游戏里,资本的重量比你的愤怒更有用。
三幻神之一,王先生的信念,在这里碎了。
这件事被 CCTV 拍到了,被上观新闻写成“韭菜”,被无数 OPC 创业者转发。但站在平台角度去想,它的发生有一套清晰的商业逻辑。
限流,是真实成本压力下的选择。模型跑起来是要烧钱的,GPU 贵,算力贵,一个高并发的请求高峰期可能在几分钟内把服务器打穿。超出预期的用户量来了,平台的选项只有两个:扩容,要钱;限流,把资源给更重要的用户,“更重要”的标准,就是出钱最多的那批。
被 CCTV 拍到,说明它已经过线了。收费不透明、限流无通知、客服打不通,收了人的钱,连卖的是什么都说不清楚,这是最基本的消费者权益,不是高标准。
4 月 10 日,Karpathy 发了一条推文,3.7M 浏览。

他说,从他的时间线来看,大家对 AI 能力的理解,鸿沟越来越大。
他把人分成了两类。
第一类:去年在 ChatGPT 免费版上试了一下,感觉 AI 就是个会出错、会讲废话的玩具,这类人的认知停在了那个版本。
第二类:每个月付高价用最新的 frontier agentic model,在技术领域里亲眼看着 AI 把一个原本要花几周的任务在几小时内处理掉,这类人已经有了他所说的“AI 精神病”,对 AI 能力曲线的斜率感到震撼。
"The people in these two groups are speaking past each other."
两类人在讨论 AI,但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Karpathy 这条推文,表面上说的是认知鸿沟。但里面藏了另一个意思:好工具和差工具之间的体验差距,可以大到让人以为在用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Claude 好用吗?好用。GPT 好用吗?好用。Gemini 好用吗?也好用。不是广告词,是真的用过、用好了之后的感受。用这一层的工具做事,一个人的确可以顶好几个人,Karpathy 说的“AI 精神病”是真实的。
对 OPC 创业者来说,这个差距是生死线。
能用上好工具,生意能跑;用不上,就卡死。这是实打实的经营问题,每天都在发生,每个月都在算账。
王先生不是那种不信 AI 的人。他信了,他把生意押在上面了。AI 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他付了钱,在 7% 的地方被踢了出去。
正因为那层好用的 AI 是真实的,王先生的处境才更真实,也更让人憋屈。
这让我想到一件一直困扰我的事。
我对国产模型“白菜价”这件事,一直有疑问。
便宜是好事,但便宜的 token,买到的是什么?
小米 MiMo 的罗福莉说过一句话,被很多人当争议言论转发:她把国内模型厂商的价格战称为“虚假的 token 狂欢”。她的意思是,极低价卖 token、同时对第三方框架全面开放,看起来对用户友好,实际上是个陷阱,会把整个生态拉进低质量框架和降级模型的死循环。她认为,合理的定价应该建立在“能够执行现实任务”的能力上。
这个逻辑,我是同意的。
有意思的是,小米 MiMo 自己推出的 Token Plan,月费从 39 元到 659 元,每档都写了 Credits 额度,以及“约能执行 XX 个中等至复杂任务”。

但“中等至复杂任务”的标准是什么?一个任务的复杂度由谁来界定?
这个问题,MiMo 页面也没说清楚。
关于“你付的钱到底能换来什么”,整个行业还欠用户一个清楚的答案。
AI 的鸿沟,不只是“懂不懂 AI”的鸿沟,还是“你能用上哪一层 AI”的鸿沟。第一条鸿沟,可以靠学习跨越。第二条,是资源的问题。
王先生那句话,值得再说一遍:“我们大家都在倡导所谓的 OPC 创业,AI 是生产动力,但普通人哪来那么多钱?”
三幻神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相信”的故事。相信 AI 能让一个人打十个,相信付费订阅能换来稳定的生产工具,相信这个 AI 生态是在往个人创业者的方向走的。
智谱这件事,把这个“相信”打了一个结实的耳光。
但三幻神的心态被干崩,不等于 OPC 这件事本身是错的。
它只是在说:如果工具的可靠性建立在“你有没有几百万的采购量”这件事上,靠这个工具起来的生意,就随时可能被一次限流打回原形。
一人公司的底气,来自 AI 工具的杠杆效应。
杠杆被人掌控着,随时可以收回来,底气从哪里来,就成了一个真问题。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
这件事的底层逻辑,不是今天才有的。
大概 2012 年前后,淘宝上那批靠手艺起家的小卖家,做过同样的梦:不需要实体店,不需要压货,一个人坐在家里,靠产品质量就能做生意。
然后他们撞上了直通车。
平台的流量,和“你的产品好不好”的关系没那么大,和“你愿意花多少钱买曝光”的关系很大。最后不买直通车,就没流量;没流量,就没生意。底气从哪里来?还是从平台那里来。
资源控制权这件事,在任何一个技术周期里都没有消失过。谁掌控基础设施,谁就决定谁能优先用。流量如此,算力也如此。
新故事,旧笔。
王先生那句“几百万 token 才能走加速通道”,只是把这件事说清楚了:你愿意出的钱,决定你能用上的那层服务。任何一个行业都这样。
进了 AI 时代,不代表游戏规则变了。工具是新的,但谁掌控工具、谁能优先用工具,这件事的底层,还是老一套。
但我还有另外一个东西想说。
我对国产模型的态度,其实非常积极。
智谱是一家好公司,这点我没有怀疑。国内认真做基础模型研究的团队,一只手能数过来,智谱是其中之一。GLM 系列从第一个版本做到现在,积累是真实的。智谱也是国产 AI 公司里少数在港交所上市的,在公开市场上有自己的位置。
王先生的遭遇,我不认为是智谱在主动坑人。它在算力成本还没降下来、用户规模又快速扩张的阶段,做了商业上说得通、但体验上很差的选择,把透明度让位给了速度和成本控制。
处于成长期的公司会犯这种错。这不是一家烂公司的样子。
被记者拍到,说明已经过线了。该收的要收,该补的要补。市场的纠偏就是这么发生的。
我相信现在只是暂时的。算力成本在降,竞争会逼着大家把透明度做上来。
我希望这个困境不要拖太久。更希望,不要因为这些摩擦,把那些认真靠 AI 做生意的 OPC 们寒了心。
王先生和三幻神们,值得有更好的工具。国产 AI 公司,也值得有机会把这些工具做好。
这两件事,我希望是同时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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