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 ，作者：海大爷
近几天，丹东的鸭绿江边迎来了她一年中最令人心动的时节，万物正在萌动，枝头的芽苞们已涨紧，只差破出绿色来。村里的桃花还在酝酿，玉兰开了三两朵，满树只见肥硕的苞儿不见绿叶，山樱桃与杏却毫不羞涩，每年这个日子都早早怒放，连围墙也关不住她了。
丹东作为中国光照最足的地方，天天尽是大晴天。这样的阳光下，如此赤裸裸的花儿们，叫人忍不住拖出收藏了一个冬天的小黑摩托来，一脚轰开油门，就要在村里转悠。我这小黑是个神车，年龄大约跟我差不多，岁月却在它身上留不下痕迹。往往被我忘在柴房里三五个月，突然有一天阳光正好时，牵出来把身上的灰掸净了，一脚踩着，加油就走，并没有二话，也从不要修车。春天这么瞎转悠，在我们东北叫做街溜子，古代的文化人则称之为：走马观花。
春风得意马蹄疾，江水冰凉，阳光温暖，小摩托上的人姿势轻快。我时常路过一块卖冰酒的石碑，它引起我的好奇心已有几年了。素来只有通化桓仁的冰酒闻名，从未听说丹东也产冰酒。照着石碑上的电话打去时，十回也打不通一回，就像东北的多数酒庄一样，座机接线员大约是被辞退了。
其实我找她并不是想买酒，我自己有一酒窖的酒，也喝不完，我只是十分好奇丹东到底能种活什么品种的葡萄。能不能让我看看她的园子，再邀请我观摩一下她的酒窖。许多年来，我也颇走过一些国家与她们的河山，每至一地，我对她的著名景观与网红打卡地全然不知，一心只想去找当地的酿酒佬，看他种地，用手摸他的葡萄藤，往往被人当作偷葡萄的防着。当然也常有那性格外向的种地佬愿意邀请我去参观他的酒窖。今天又遇上石碑，电话仍旧打不通，只好趁着明媚的天气就近村里走马观花。
凑巧村中赶集，角落里坐着一位大叔在晒太阳，身旁一袋葡萄苗卖着，半晌也不见一个主顾来询问，生意惨淡极了。据他说，丹东种这玫瑰香葡萄最好，长白山余脉的山脚下，又有鸭绿江里的水汽滋润，到深秋也无霜，日照又长，葡萄熟透时，风味浓郁最好吃。
也不知这玫瑰香是不是欧洲麝香葡萄（muscat）的一种，若是她，东北但凡要种活时，也只能是丹东了。关外苦寒，除本地原生的山葡萄进化出超乎常理的抗寒天赋外，外来的葡萄品种没有不冻死的。丹东的气候却算不得严格的东北，它西北有高山挡住寒风，东面有江有海，还算温润，人称塞外小江南。倒也说不定玫瑰香在这夹缝里生存了下来。
进了村时，我发现户户都种玫瑰香。
多数是这般以红布条新绑在铁棚架上定枝的，棚架有三米高，夏天又作凉棚使用。偶尔也能碰见缠作一捆的鲜活葡萄藤没来得及上架绑定，说明她们原本都贴在地面覆盖着保暖物过冬，最近清明后才复又上的架。
丹东虽暖，只是勉强不必像宁夏与通化那样把藤全然埋在土里过冬，冬剪过后扔在棚架上全不理会怕也有冻伤的风险。自然哪儿都有懒人，我见村里80%的葡萄藤都绑了红布条，却仍有几户人家的藤挂在棚上自冬天以来历尽风雪压根没动过，芽芯嫩绿，仿佛也活得挺好。
近几年，温暖线似乎在北移，湖南清明节午后气温已至30度，宁夏贺兰山脚下去年冬天有庄主胆大到省了埋土的步骤。据说也冻死些芽，但总算开了先河。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过三五年，是否丹东江边可以自然生长玫瑰香葡萄？
正当我捉住一棵老藤，摸着爱不释手时，她的主人腰里缠了一捆红布条来了。
大叔毫不隐瞒对这肥硕老藤的偏爱，说这一株，每年为他贡献大约两千块收入。我帮他数数，院儿里这样的藤有四五株，大约年产值一万元。
他说十几万自然少不了，苦于分不到更多地皮，若有地皮时，能挣大钱，又说大学生他也有两个，白费，倒不如多分几亩地，比什么不强？
大叔这一带的乡村，马路笔直宽阔，屋舍俨然，院里院外见不着一片垃圾、一滩污水，更没有外出发了财回来的老板建起张牙舞爪的大洋房破坏低调村舍景观。人却个个说得一口普通话，他们站在三米高处春天的阳光里，神态安闲有体面。
村里竟也见不到一个年轻人，大约多数去南方念大学了。
前段时间我见许多人悼念雪峰老师，我却一向看他的工作毫无意义。其人早逝可惜，其事业早结束了好，因为把念大学与就业收入严格挂钩，本是一件极狭隘的事情，只有念不好大学的人，才热爱参与他的讨论。念大学原是最浪漫、最天马行空的热情事业，若只想着月薪五千与八千之差，如何不趁早回村种地，好早早发财？
丹东的葡萄到底能不能过冬我至今也没弄明白，但丹东的老乡种地是种得真有些体面。比雪峰老师指导的大学生还强些。
春天里走马观花如此美好，总让人看清，人民才是伟大的艺术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