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2026年3月,陈伟霆正在《爱情慢慢》的剧组拍戏,饰演这部电视剧的男主角。
这个叫王志诚的角色出自作家亦舒之笔,亦舒这么写她的男主人公——医生,粗眉大眼,十分俊朗,第一次出场是在被虐妇女庇护所,对前来闹事的殴妻之徒出手制止。网络上的路透视频里,陈伟霆在片场总是穿衬衫打波点领带,戴一副银色半框眼镜,斯文体面,看上去与他曾经饰演过的那些广受欢迎的角色颇为相似。
亦舒接着写——王志诚追求女主人公朱礼子,他们相恋,订婚,王显露出极强的控制欲和暴力倾向,朱悔婚,然而被长期纠缠,直至精神崩溃。
陈伟霆知道许多女性都曾遭遇家暴,但她们从来不向外界求助,讲起来的时候,通常已经过去了很久。「法律上面没有非常完善的(条例)去管,因为这是灰色的地带。两性关系是长期关系,所以被家暴对于女性来说,无论是在生理,还是心理层面,都是永久的伤痕,」陈伟霆说,「虽然现在都在说这个时代的女生要独立,但反过来,这可能会让女生觉得必须做一个女强人(才行)。」他很能理解那些不敢把脆弱示人的女性。
这是他决定出演王志诚的重要原因。比起受欢迎,「我觉得演这个角色有意义。」他看大量纪录片,翻案例学习,进入角色——王志诚是NPD(自恋型人格障碍),王志诚有心理疾病,会在暴力失控之后忽然又跳到另一个人格,认错乞怜;王志诚要白,要瘦,瘦到没有肌肉,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
陈伟霆说,这部电视剧的尺度不小,但冲突都发生在看不见的室内,房门一关,外人就无从知晓了。而对于演员来说,门内和门外都是他需要处理的要紧问题:「这个角色出来以后,所有的女性观众看到你就会怕,或者会被骂。以前的角色,你接了之后就希望大家无限靠近你,很喜爱你,希望大家都拥有你这样的一个角色放在身边。但我现在接的角色是,看上去很吸引人,但是要大家注意远离我。」
过去10年里,陈伟霆的荧幕形象大多是「大家都希望拥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的类型。那些给他带来最多关注的角色,呈现出一些相似特性:长相英俊,有权势、有吸引力,即使略有缺陷或秘密,也不过是增加了角色的耐人寻味之处。他们给他带来了持久而大量的积极反馈,也为他罩上了粉红色滤镜和偶像光环。2014年,他凭借《古剑奇谭》中的大师兄陵越一角在内地爆火,2016年《老九门》播出,杀伐决断的「九门之首」张启山令他的人气达到新高,同年,他举办巡回演唱会,万人的场地被完全填满。其后的这些年里,他曾是《斛珠夫人》中强大内敛的权臣方鉴明,是《照亮你》中沉稳的消防队长靳时川,是《爆裂点》里孤独取义的卧底警员江铭……2025年,他在电视剧《许我耀眼》当中饰演「霸道总裁」沈皓明,再次掀起全网讨论。
对他来说,沿着这条自带偶像光环的路径走下去当然很容易,更何况人人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追求稳定的时代。但他觉得无聊。「我不喜欢舒适圈,就是说,我不想要稳的状态。如果一个角色对我来说很容易驾驭,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知道稳定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于是,王志诚出现了。

3月24日,陈伟霆从《爱情慢慢》剧组请假出来,来到杭州拍摄封面。小雨从早上开始时紧时慢地下,体感温度只有10摄氏度出头,他穿着黄色短款毛衣下楼来,要走进雨中。陈伟霆捂了一下肚子:「年纪大了肚子受不了啊。」毛衣衬出他流畅的手臂线条和块状肌肉。
陈伟霆仍旧体格健壮,40岁之后五官越发立体,眉眼锋利,笑起来一侧脸颊有酒窝,动静皆宜。从入行做演员开始,他便试图把这张脸、这个身体塞进任何一个他接过来的角色里。它们成就他,也为他带来纠结和矛盾。他无法停止地想:我能做到吗?
2021年,陈伟霆在一次饭局上遇到南派三叔,知道《老九门》要拍续集《九门》,并且希望再次由他来演张启山。这是好消息,因为他喜欢张启山这个角色,他的表演也赢得过书迷、漫画迷和剧迷的一致认可。这是坏消息,因为张启山长生不老,而陈伟霆不是。更何况离上一次出演已经过去6年,「我得跟6年前一样,不,不止一样,我要超越6年前的自己。」
南派三叔写剧本名声在外地慢,又过了两年,新剧前10集的剧本才递了过来。而这也意味着,陈伟霆又老了两岁。
那时候陈伟霆在拍电视剧《太阳星辰》,饰演一个老炮警察。他想象那个连夜办案的港警常常会在下班后去吃一顿大排档,因此刻意让自己胖一点,出现小肚子,顶着黑眼圈,不化妆,不修边幅。「那段时间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我还能(演张启山)吗?都松了。我的全身都松了,我的皮肤、我的肉,都松了。」但《九门》的新剧本中有一场赤膊打戏。
为了画面好看,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陈伟霆做了一切他能做的。
增重。要先长胖30斤,再脱掉30多斤的水分和脂肪,这样就可以只留下肌肉。跑步。《九门》拍摄期间,无论工作多少个小时,收工后他都要去健身房跑上一个半小时(「一点都不健康,我跟你说,其实不建议的」),有时候教练已经下班,就把大门密码留给他。
控制饮食。减重期间陈伟霆的饭桌上总是摆一台小电子秤,以计算摄入多少碳水、蛋白质,目标是与每日消耗形成500卡路里的热量差。最后几天,他先是狂喝水再是完全不喝,目标达成。
陈伟霆一直是个自律的人。从19岁开始他就保持着健身的习惯,这并不完全是享受多巴胺或内啡肽的愉快过程,更多是枯燥、重复的过程。陈伟霆总是会练到自己的身体极限,这可以提醒他自己还在努力。2013年,陈伟霆在《救火英雄》里饰演一个配角,他为工作焦虑不已,同在组里的谢霆锋教他打咏春拳,每天收工后就到家里学。咏春拳入门第一套套路叫小念头,三节一百零八个动作,除手部之外,全身不动。他打一次要10分钟,由此可以集中注意力。在这份工作的节奏里,他要求自己永远要像箭在弦上,随时可发。
「其实我完全不care大家怎么看我的,帅不帅,或者保养得好不好,(有人夸我)心里是有点开心的,但不是我很在意的地方,就是,I don't care。我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工具,我这个工具在当下能不能开那个锁,是我会很纠结的地方。如果我觉得自己开不了这个锁,我就不会去开。」陈伟霆说。

与此同时,他还反复看2015年拍的《老九门》,觉得有很多遗憾的地方。陈伟霆写了很多笔记——有场戏气场不足,在硬撑,「难受」;尹新月帮他擦拭伤口时脱掉上衣,露出肩背,「弱鸡」;当时为了粉丝见面会理了埃德加发型,可是一个民国军阀怎么会有港仔一样的造型,「浮夸」。
拍《九门》的时候正是横店最热的时候,陈伟霆每天一穿上戏服就浑身湿透。但他仍旧要求增加打戏部分,他要求每个能扫到他脸的镜头都自己上阵。这部戏成了陈伟霆演员生涯中动作戏最多的一部影视剧,每天都拍到力竭。
2025年9月,天气开始转凉,《九门》杀青,这时候离陈伟霆第一次演张启山已经过去了整整10年。最后一场戏开拍前,有媒体前去探班,他穿着整套的笔挺戏服,讲到30岁时第一次演张启山好像一场美梦,等到40岁,竟然有机会第二次做美梦。他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值得的,醒来不会再有任何遗憾。

接到《许我耀眼》的邀约,正是在陈伟霆为张启山增重期间。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略有些发肿的、精明市侩的霸总角色,给他带来了一潮新的流量:「许我耀眼」主话题在抖音上的播放量超过300亿。人们叫他「好命哥」,好命是皓明的谐音,也是说他人生顺遂轻易。他们开始大量考古陈伟霆。
但陈伟霆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好命。2月开播的一档喜剧节目《今夜喜友秀》中,他作为嘉宾出现,在一段关于「我命由天也由我」的脱口秀表演里讲道:「我觉得先当拼命哥,才有机会当好命哥。」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伟霆只能等待机会。
2003年,17岁的陈伟霆在香港参加全球华人新秀香港区选拔赛,拿到冠军,签约香港最大的娱乐公司英皇。这是他用出国读书的机会交换来的,他得意地到处跟人讲,记住我,我将是下一个谢霆锋。
然而,期待中的出道却迟迟不来——在上升的洪流中做事,做什么都是对的,而在下行的洪流中做事,要面对的就是另一番景象了。除了在少儿节目上作为主持人露露脸,陈伟霆大多数时间是在办公室剪艺人新闻报纸。白白瘦瘦的,不起眼的,「新人」。娱乐杂志和小报上有他,但他没办法分辨那些褒贬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陷入自我怀疑中。
陈伟霆经历了长达3年的等待,在这期间,他的状态萎靡沉沦,他的哥哥辗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剪了一年报纸,又无所事事了很久。哥哥花光自己微薄的工资,7000元,给他报了健身课程,心脏不好但还是陪他跑步。这件事情陈伟霆讲过很多遍。
陈伟霆后来之所以在香港有起色,是因为他在组合解散后拿着自己的积蓄出国学了跳舞。回来之后,老板觉得他很努力,人也变壮变阳光,公司给他推出了第一张个人专辑《Will Power》,横扫各大新人奖。机会是被他等来的,或者说,争取来的。从那时起,后来几十年里,陈伟霆都在为「努力」这两个字做注脚。
他曾经花3个月时间,每天12个小时,完成了一年的架子鼓练习内容,然后继续猛练一阵,从零基础练到了可以在演唱会上Solo七八分钟的水平。也曾经在一场可以用特效拍摄的火中打戏里亲自上阵,穿防火衣,点燃,20秒一场,赶快熄灭。他可以通过饮食和运动来控制自己外形,为角色晒黑、蓄须,每天吃10个鸡蛋来增肌。刚到横店来拍戏的时候,他总是最早到片场等开工,总想比别人做得更好,无论角色大小,主动要求冒着各种危险完成动作戏。
他曾相信,一直努力总是没错的,必要的。这是对妈妈、哥哥、姐姐全力托举他的回报,是一个奋进成功的男人的品格,是偶像的本职。
但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会被这种没法停歇的努力拖住。三十六七岁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努力」径直往前冲了很久,一抬头,突然发现忘记了看方向。他在一次采访中把那段时间称为「尴尬期」,「我进步不了,突破不了……那是我最模糊的人生阶段。」与此同时,时间也在流逝。市场更迭迅速,一日三变,新鲜的人、事、物不停歇地涌入。陈伟霆发现自己开始恐惧40岁的到来。
40岁到了。第一天,他和妈妈一同度过,第二天,他得闲滑雪。
生日的前一个月,他也进入了人生新的阶段,开始读《何以为父》(My Father Before Me,2024),作者Michael J.Diamond在书中提到,男人在高度参与孩子成长的过程中,获得父性,并逐渐成长成熟为一个大写的男人。陈伟霆觉得,自己又能再活一遍。
后一个月,为了跨年晚会他开始学习一支新编的舞。演完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歌曲已经不够,想在新的一年筹备一张新专辑。
又过了一个月,陈伟霆出现在米兰,以ZEGNA全球品牌代言人的身份看秀、受邀走秀。8年前,他就多次受邀出席ZEGNA的品牌活动。如今再近距离看那些简洁、低调又设计细致的衣服,发现「他们又到了另外一个领域」。
「他们在做减法。」陈伟霆说。他受到了启发。
秀场里搭了许多高高的衣橱,围成迷宫般的圆圈,波斯风格的古典花卉纹章地毯一张接着一张,这场秀的主题叫「家的衣橱」。他的造型页面挂在他要穿的那套衣服上,从摘掉所有首饰到穿好后不能随意不能坐下,精确规定好了每一步。但最要紧的是模特本人——陈伟霆的记性不太好,彩排时就完全忘记路线——要记住,直走,左拐,过了黄色地毯再左拐,进去,出来,看到J出口往右走。穿过这些衣橱就像穿过不同时代,模特们鱼贯而出,穿着同一件衣服。
「一代两代三代以前的人穿过的衣服,都可以传承给你,而你的子孙也可以穿你的衣服。」陈伟霆想,「其实好的东西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某种程度上讲,陈伟霆也是一个重视传统的人。他的外婆曾在他小时候送给他一个花生形状的金项链,但他自己已经忘记了。直到儿子满月那天,他妈妈把这条花生金项链又送给了他儿子,他觉得很感动。
40岁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
在这之前惶惑的几年里,陈伟霆尝试过各种办法摆脱那种「模糊感」。比如说养植物,他的家里有几十株植物,每天的打理变成一种修行,修剪植物也是内观自我;比如骑自行车,有段时间他每天深夜出门去骑两个小时车,在胡同里穿梭,在长安街上疾驰;再比如滑雪,他对滑雪生出巨大热情。
开车到雪场,换雪服,拿上滑雪板,坐缆车上山。白茫茫的雪山上没有人会认出来他是谁,他有时候穿林而过,有时候栽进雪里。他发布过一段影片,关于滑雪时候的碎碎念。「我一直认为,当你坚持干一个事情,想把它干好,但是它就干不好,这个时候你要把它放下,试试别的。」镜头从单板滑雪切换到双板滑雪。「吼吼,原来双板也不容易。没事,我也把它放下,干回原来觉得行的事情。」切换到俯卧撑、举铁,又重新回到单板。「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干这个不行,干那个不行,但总得干,说不定,有一件事情被你干成了。」留下一个雪夜中远去的背影。
过去的很多年里,陈伟霆试图做的事情就是靠努力证明自己。他拿冠军、进组合,攥紧每一个微小机会包括北上拍戏;被大剧组和工业化刷新认知后,又努力地要证明自己能匹配其中,甚至脱颖而出。花了十几二十年,他才有了足够的能力和定力转过身来看回自己,莫向外求。
今年是陈伟霆出道的第20年。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去年4月,陈伟霆发布了一条微博。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在17岁时拿到全球华人新秀香港区选拔赛冠军的照片,起点,一张是他在健身房健身的背影,不是终点。他在配文中写道:「一切都在变,一切又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