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汽车商业评论 ,编辑:黄大路,作者:推动新汽车向前进
2026年4月8日,纽约,现代汽车CEO何塞·穆尼奥斯(JoséMuñoz)坐在彭博社摄像机前,说出了一句让全场静下来的话:
“Globalization is over.It’s completely over.”(全球化已经结束了。它彻底结束了。)
这不是一个悲观者的牢骚。这是一个年销量接近800万辆的全球车企掌门人,在正式宣读一份行业的死亡证明。
穆尼奥斯说的是事实。由于红海危机与霍尔木兹海峡的压力,现代的货轮不得不绕行好望角,供应链单程增加10到15天。
这不是现代一家的处境。中东冲突升级,海运保险费率一周内翻倍;大众和宝马同样开始调整从东亚到欧洲的零部件运输链路,海运“去风险化”成为整个行业二季度的核心任务。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这10到15天本身,而是这个数字所揭示的管理逻辑崩塌:现代的决策节奏从每年审视一次全球供应战略,变成了每周召开一次紧急委员会。议题不再是”怎么省1%的物流成本”,而是”下周工厂停不停产”。
一家顶级车企的管理会议,从年度变成了周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过去那套建立在可预测性之上的全球供应体系,已经无法给出哪怕一周以上的确定性。没有确定性,所谓的”全球效率”就是一句空话。
效率从来不是免费的。过去三十年,跨国车企享受的全球化红利,本质上是把地缘政治风险、航道安全风险、库存波动风险全部外部化——转嫁给了没有议价权的小供应商,转嫁给了一个被默认为“稳定”的世界秩序。现在,这些账单一起寄回来了。
这就是穆尼奥斯口中的“JIC时代”——Just-in-Case,以防万一。过去三十年统治全球制造业的JIT(Just-in-Time,即时库存)逻辑,至此正式出局。
现代的应对方案是彻底的区域化:到2030年,美国本土产能提升至120万辆,北美供应链本土化率达到80%。“区域堡垒”取代“全球工厂”,这是时代给出的新题目。
就在穆尼奥斯讲话的同一时间窗口,欧洲两个市场正在同时发生让人坐不住的事。
2026年3月,零跑T03在意大利的单月销量达到5513辆,同比暴增2827%,登上意大利单月车型销量榜第三名。整个一季度,零跑在意大利纯电市场的份额达到33.5%——每三辆电动车里,有一辆是零跑。
同一个月,在英国,奇瑞旗下的JAECOO7拿下单月全品类销量第一,成为2026年一季度英国累计销量最高的乘用车。单月售出10064辆,JAECOO与OMODA两个品牌合计在英国注册17951辆。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构成的不再是”中国电动车攻欧”的局部故事,而是一个更宽的事实:中国汽车正在全面进入欧洲——电动小车打穿意大利市场,燃油混动SUV夺得英国月度冠军。能源路线不是壁垒,成本才是。
先说意大利。有一种解读认为,T03在意大利大卖,是因为意大利政府的购车补贴压低了消费者端的价格。这个解读是倒果为因的。意大利的补贴政策对所有在售电动车一视同仁,菲亚特、雷诺、大众同样可以享受。问题不在于补贴,而在于补贴叠加之前,T03的起始价格就已经低到了欧洲竞争对手无法企及的位置。
补贴是放大器,低成本才是根本。结合意大利政府补贴和零跑额外提供的3000欧元折扣,T03的起售价被压到4900欧元——这台拥有165英里WLTP续航的五门纯电小车,比许多意大利城市通勤者骑的电动自行车还便宜。零跑的广告词直接到近乎冒犯:“Cheaper than your bike.(比你的自行车还便宜。)”
要理解这个价格为什么能成立,需要先理解欧盟打造的那道防线。
2026年1月,欧盟正式推出“价格承诺(Price Undertaking)”机制:中国车企承诺以不低于最低进口价格(MIP)向欧盟出口电动车,换取免征最高35.3%反补贴关税的资格。
这道机制的设计逻辑很清晰——给中国进口车设定一个价格地板,防止倾销冲击欧洲市场。
2026年2月,大众集团旗下的Cupra Tavascan率先获批,成为价格承诺机制下第一个拿到关税豁免的车型——但那是一辆47350英镑起的中高端电动SUV,受益者是少数买家。
零跑随后同样获得豁免资格,T03才是第一个大规模走进来的:月销5513辆,意大利单月第三。Cupra开了一道门,零跑第一个把货架摆进去了。
欧盟的价格承诺管住了T03的最低进口价,但这套机制从未打算管住成员国的购车补贴——那是各国推动本国电动化转型的独立政策工具,针对所有品牌一视同仁。意大利的补贴叠加进来,T03最终以4900欧元落地消费者手中。
这里没有规则被绕开,没有防线被突破。有的只是一个更朴素的事实:在同等政策条件下,欧洲没有一辆本土车能卖到这个价格。
零跑的另一半逻辑是渠道。中国品牌在欧洲一直有两个死穴:消费者不信任、维修没网络。零跑的解法是把这道题外包给Stellantis——借用其遍布欧洲的销售和售后体系,用别人几十年积累的信誉背书自己。
奇瑞走的是相似路径,在西班牙巴塞罗那设有本地组装工厂,借助本地生产部分规避关税,同时通过快速铺设的124家英国经销商网络解决信任问题。
当然,不只是成本,中国产品本身的设计水平早已经今非昔比,特别是座舱智能化配置,更不是西方车企所能企及。
两家公司,两条路,同一个结论:欧洲市场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一道缝。
与这股进攻态势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日系阵营正在上演的一出绝望戏码。
本田、日产、三菱三方合并的股东大会定于2026年4月召开。如果投票通过,合并后的新实体年销量将突破800万辆,直接超越现代起亚,成为全球第三大汽车集团——纸面上,这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数字。
但卡洛斯·戈恩(Carlos Ghosn)看穿了这张纸后面的东西。这位前日产CEO在接受彭博电视采访时给出了定性:
“It’s a desperate move.It’s not a pragmatic deal because frankly,the synergies between the two companies are difficult to find.There is practically no complementarity between the two companies.They are in the same markets.They have the same products.”
(这是一次绝望之举。这不是一笔务实的交易,坦率地说,两家公司之间很难找到协同效应。两家公司之间几乎没有互补性。他们在同样的市场,有同样的产品。)
戈恩的逻辑值得细看。三家公司在美国和中国市场高度重叠,合并之后并不会凭空多出一个新市场,也不会因此在技术上完成任何代际跳跃。
日产在北美靠打折维持销量,本田在中国市场持续承压,三菱早已沦为边缘品牌。把三个各自挣扎的玩家捏在一起,得到的不是三倍的力量,而是三倍的问题。
真正推动这次合并的,是日产在北美折扣战中剧烈波动的利润曲线——当一家公司开始用打折换销量,通常意味着它已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三家公司走到一起,本质上是在用规模来稀释各自的研发压力,赌一个时间窗口:在电动化和智能化的转型完成之前,不要先倒下。
这个逻辑本身没有错。问题是:800万辆的体量,能否撑起足以追赶中国快充技术和美国AI自动驾驶所需的研发投入?三方合并协议里没有答案,股东大会的投票结果里也不会有。
把这几件事并排放在一起,有一个词开始变得精确:不是“转型”,是“分片”。
转型意味着一个行业从一种形态演变成另一种形态,过程中保持某种连续性。分片不同——它意味着原有的整体秩序碎裂成若干块,每一块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行,彼此之间不再互联互通。
穆尼奥斯宣布全球化终结,他给出的解法是收缩——把产能和供应链往本土拉,建立“区域堡垒”,用确定性换效率。防守姿态,代价是成本上升,但至少工厂还能开。
日系三方选择合并,逻辑相似——规模是防守,时间是目的,希望在转型完成之前不被淘汰出局。
而零跑的T03在意大利登上月销第三,JAECOO7在英国拿下月度总冠军,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它们没有在等秩序稳定,而是在规则还在建构之中的窗口期,凭借成本优势逐一进入那些尚未关闭的市场。
这里有一个值得思考的不对称:当传统巨头们忙着重建供应链防线、忙着合并抱团,市场的真空地带正在被速度更快、成本更低的玩家填补。
4900欧元的T03不需要等现代把北美本土化率提到80%,也不需要等本田日产三菱谈完控股架构。它现在就在意大利街头跑着。JAECOO7也不需要等任何人的许可——它已经是英国3月销量冠军了。
美国那边的信号则截然不同。4月10日,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明确表态:由于智能网联汽车(Connected Vehicle)涉及的技术安全限制,中国车企在可预见的未来无法通过出口或在美建厂的方式进入美国市场。
这不是关税,不是价格承诺,不是可以谈判的贸易工具——这是一道技术认定层面的封锁线,把整个中国汽车产业拒之门外。
欧洲是设了价格地板,中国车在地板上站稳了脚;美国是直接焊死了大门。
即便如此,美国市场内部同样在发生结构性松动。保险、贷款利息和维修费用的持续攀升,已将汽车所有权成本推至临界点,2026年新车销量预计下滑2.6%。Uber与Rivian计划联合部署的5万辆Robotaxi,正在等候这批被成本驱逐出购车市场的消费者。
传统车企失去的每一个买家,都是出行服务平台潜在的用户。中国整车进不来,但出行方式本身正在重新定义需求,把市场让给了别的玩家。
穆尼奥斯在接受采访时还说了一句话:“But it’s tough.It’s never been as tough as it is now.”(但这很艰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艰难过。)
这句话的语境是供应链,但它适用于整个行业的每一个玩家。
欧盟的规则仍在演变,价格承诺机制之后还有更多议题悬而未决:混合动力是否纳入关税范围、《欧洲工业加速法案》如何重新定义本地化标准、各国补贴政策是否会在布鲁塞尔的压力下收敛。旧秩序崩塌最剧烈的地方,往往也是新格局生长最快的地方——但新格局本身同样不稳定。
在这场分片之中,不同玩家选择了不同的应对姿态。有人在建堡垒,有人在合并报团,有人在找尚未关闭的市场窗口。堡垒建好需要时间,合并谈判需要时间,进入市场窗口不需要等任何人。
旧秩序的葬礼,和新猎手的盛宴,正在同一时间举行。
只是,桌上坐的人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