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微时光 ,作者:白粥
直播到一半,催债电话打进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蛋总压低声音,“我尽量凑了先还一些”,对方挂断电话后,蛋总不好意思地看着镜头。
直播间里上千人,弹幕滚动着“催债电话打上门了”“到底欠了多少啊?”“不会是高利贷吧?”
蛋总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事家人们,新来的朋友点点赞,点点关注哈”,他清了清嗓子,已经在天桥上连续直播了近5个小时,天桥上的热风、汽车噪音和直播间弹幕不断地冲刷他的感官,杨枝甘露却还剩5瓶没卖出去。
“今天做了21瓶,卖了16瓶,赚了不到100块钱”,和巅峰时期个人资产达到2000万元相比,命运给了他极大的落差。
他是蛋总,18年前从农村来到深圳,在大厂辗转6年,成为一家游戏公司的创始人,创业12年,资产2000万,却因时代变化,人到中年,团队解散,负债300万。如今,他自学直播摆摊,被城管到处驱赶,准备从地摊起步,重启人生。
以下是他的自述。
01
从月薪几千的程序员
到2000万身家的老板
我今年40岁,来自广西贵港农村的一个普通人家。2004年,我考上重庆一所一本大学,本科毕业后,我校招进了比亚迪,来了深圳,做系统开发。
当时的工资是几千块,但我的心里火热——那时候我觉得,深圳遍地是机会。
两年后,因为薪资上涨幅度不大,我跳槽去了华为,薪资上涨了不少。
然而,我进去后发现工作氛围比想象中压抑,不适合我,尽管这个大厂现在成了很多程序员的梦想。一年半后,我逃了。
之后几年,我靠跳槽涨薪,做过移动端视频,也做过ToB业务。直到2012年,智能手机普及了,网速快了,流量便宜了——人们突然有了大把碎片时间需要填满,游戏行业成了风口。大家都说,做游戏就是躺着赚钱。
于是,我跳槽去了一家做手游的小公司做开发。当时的老板不太懂游戏项目,但一切都得跟着老板的指挥走,项目很自然地黄了,投资人决定停止投资止损。
这却误打误撞地成为了我创业的起点,甚至可以说是“被动”创业。
投资人虽然不再投资我的老东家,但是觉得我们这个研发团队有实力,决定投资我们,我和团队的几个同事成为合伙人,变成了这支有策划、开发、美术人员的游戏研发团队的负责人,正式开始创业。
2014年之后,智能手机发展迅速,手机性能上来了,但流量(曝光量、推荐量等)还是稀缺资源。
我们团队当时抓住了流量的风口,成了“洗流量”的专家。当时,只要游戏的名字起得好,梗玩得溜,就能在平台上吸引很多的自然流量,我们制作的游戏也因此获得了很多流水。
我们做过一个叫《肥皂大作战》的游戏,靠“捡肥皂”的梗,在TapTap(编者注:一个知名游戏社区)上冲到了几十万下载。
后来,我发现当时市场上还没有多少恐怖类的游戏,于是我和团队摸索出恐怖解谜的赛道,《山村老屋》系列火了,全平台六七千万下载。
那是2019年,公司的上升期。我每天都在招人,从十几个人扩到三十几个。办公室从宝安搬到南山,月租从一万涨到六万。我们的公司在游戏界也变得越来越知名。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在往上走。
2020年,字节找上了我们,希望合作开发一个知名IP的定制游戏。
半年时间,光是研发成本我们就投入一百多万,但是努力也得到了回报,这款游戏的流水跑出了一个亿,我们分到一千多万纯利。
钱到账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看着银行短信里的数字,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我们公司在做游戏这方面真的很有能力。
公司最风光的时候,有近100人,我们在南山租了大办公室,月租近20万,每个月仅仅是房租和员工的薪资支出,都要200万左右。
当时,我们公司仍在继续开发各种休闲游戏,也接到了其他大厂的合作,生意蒸蒸日上,我个人账上的资产达到了2000万。
那时候接电话,都是“蛋总,有个项目想找您聊聊”“蛋总,方便出来喝个茶吗”。我的微信加了无数老板、投资人、发行商。每天消息回不完,饭局排到周末。
那时候的我,大概就是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农村出身,高校毕业,大厂待过,创业成功,在深圳当公司老板。
我想,是时候了,我在宝安买了一套总价一千万的房子,花了一百万装修。首付650万,贷款350万,月供两万。
我以为这只是开始,没想过,这已是最后的狂欢,风已经开始转向了。
02
破产前的漫长黑夜
第一个转折是2021年9月,网络游戏新规出台。
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关于进一步严格管理切实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通知》,自2021年9月1日起施行。
政策严格限制向未成年人提供网络游戏服务的时间,仅可在周五、周六、周日和法定节假日每日20时至21时提供1小时服务;严格落实网络游戏用户账号实名注册和登录要求等,被称为"史上最严"防沉迷规定。
对我们这种做休闲游戏的公司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虽说这项政策是针对未成年人的,但对成年人的影响也非常大。
我们花钱买流量把游戏推上广告,让用户可以随手点开玩,结果现在要求他们输身份证,即使是成年人,他们也不耐烦,立马就退出游戏了。
结果就是,我们推流的成本没有降,流量却断崖式下跌,收入也因此腰斩。
更致命的是,大厂开始“向下竞争了”,头部效应变得越来越明显,我们这些小企业的处境变得越来越难。
之前,互联网大厂看不上休闲游戏,觉得流水小,没技术含量,微信小游戏的前五十榜单上,有很多是小企业,大家百花齐放。
但2021年后,他们发现大制作研发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休闲游戏市场也有搞头,转头就杀了进来。
他们用顶级人才、巨额资金降维打击。一个玩法,我们小公司的五个人做半年,他们派五十个人做可能只要三个月。
他们的员工都是985,薪资高、能力强、创意好,美术比我们精,系统比我们深,推广预算比我们全年流水还高。
渐渐地,游戏榜单上几乎都是互联网大厂的游戏,我有很多做游戏的同行都倒闭了,撑不下去了。
现在都在说游戏出海,其实是因为国内太卷了。刚开始,海外的游戏市场没那么卷,自从大家都出海后,现在海外的游戏的市场也变得卷了起来。
为了自救,我做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跨行做实体。
2022年,“U剪”这种互联网式的理发店遍地开花,我以为发现了新大陆。我花了一百万收购了一家采耳店品牌,从四家店扩到十几家,扩张和组建运营团队花了五六百万,还专门组团队开发了线上系统,又砸一百多万。
结果,开一家公司和开十家店是两码事,人员管理不善、供应链、品控、疫情……每一个坑都让我摔得很惨。钱像水一样流走,连响都听不见。
与此同时,游戏业务入不敷出。账上的钱每个月用于办公室房租和员工薪资,很快就烧完了。
我开始借网贷,以公司名义,以个人名义,因为征信好、额度高,我又借来了几百万。我不能给自己发工资,但员工的必须发。跟了我七八年的老员工,我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白干活。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这个平台到期,从那个平台借来还。我不敢告诉妻子公司的状况,我只说最近经营状况一般。每个月那一万六的房贷,是我用新贷款还的。
几个老员工私下找我,说可以先不领工资,等公司缓过来。我摇头,说别这样,你们也有家要养。
2026年初,我解散了公司,还欠下员工一百多万的薪资。我知道,我欠他们的不止是钱。
妻子在接到催债公司的紧急联系人电话之后,才发现我已经变成了这般境地,她生气于我的隐瞒,担心还不上房贷房子被收回,焦虑这么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很多天不理我。
那段时间,我陷入消沉和焦虑中,手机里十几个网贷APP的待还金额加起来近300万,还有近350万的房贷,沉重地压在我的头顶。
所幸,妻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工作,现在已经是公司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她接过了房贷,将薪资的大部分都用来还贷款。
我就这样白天在女儿面前当个正常人,不把负能量带给家人,晚上睡两个小时后便惊醒,睁眼到天亮。脑子里像过电影,复盘每个错误决策。如果当时不做采耳?如果早点转型?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只有一切重新开始。
03
重启
从天桥上摆摊开始
让我重新看到一点希望的转机,来自抖音。
我在抖音上发布了一条视频,上面写着“深圳做游戏创业12年,公司黄了,团队解散,人到中年,负债前行,打工不现实,创业不敢再试,想去摆摊,又怕没生意,怕丢人,怕输不起,在这座城市,还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想站起来,却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
视频播放量意外地破了万,有几百人在评论区帮忙出主意,给我推荐摆摊做自媒体的案例。
我也刷到了工地卖10元卤肉饭的“飞哥”,一场直播10万人在线。我刷到无数“大厂失业”“设计师转行”的摆摊故事。
我突然被击中了。既然互联网大厂可以“向下竞争”碾压小游戏公司,那我为什么不能“向下竞争”,用反差去跟天桥上的摊贩竞争?
我决定自学做杨枝甘露,买了蒙牛的牛奶、椰树牌的椰汁,去南山农批买了芒果和柚子,在家做杨枝甘露,装在露营车上,拉去摆摊。大瓶的卖10元,小瓶的7元。货真价实,利润对半,一开始先把口碑打出来。
在摆摊的同时,我开直播。在深大北天桥上,我以科技园为背景,打上“破产游戏公司老板,转行摆摊”的标题,留住想看热闹的人。
从深大北天桥望过去,能看到我曾经奋斗过的背影,这里不仅能给我带来话题流量,也能让我有一种重回故地的舒服,我仍能呼吸到当初的空气。
直播间里有人打趣我的头发又少又白,像50多岁;有人说我做游戏害人,破产活该;也有人质疑我骗人,质疑背景是AI生成的,我通通一笑而过。
我不反驳,直播间有忠实粉丝一直为我说话,我很感动,我想用自媒体赚钱,甚至需要这种“微对抗”加热直播间。
大家好像都对我的破产故事蛮感兴趣,我和他们聊创业故事、聊各行各业的发展,有人问我孩子的发展前景,裁员了应该怎么办,摆摊能不能做副业,很多人愿意和我倾诉烦恼。

图释:蛋总的直播收入
我现在每天卖20-30瓶,花五六个小时,从最晒的中午卖到天黑,被城管驱赶过数次,一次次地拉着露营车重新找摆摊点。
我不断地试错,找人流量高的地方,让更多人看到,来买我的饮料。我找直播流量最高的地方,更加熟练地和粉丝互动。有粉丝说从第一天直播看到现在,我的状态变得好多了。
我从不善言辞的理工男,变成了熟练说“家人们”“点点赞”的“蛋总”。从管理近百人公司的老板,变成了会为“直播在线破千”高兴的个体户。
妻子私下在直播间里看到了我的窘迫和汗水,现在偶尔会给我出主意。“你直播那个背景,要不要换到软件产业基地那边?那边楼更好看。”
我知道,她接受了。不是接受我的失败,而是接受了我这种笨拙的、缓慢的、向前蠕动的姿态。
女儿的同学来买饮料,扫儿童手表支付失败。我笑着说:“没事,明天你把钱给我女儿就行。”
第二天,女儿把十块钱纸币得意地交给我。在她的世界里,爸爸只是换了份“很多人来看”的、有点酷的工作。
我的舅妈、姨妈也经常来直播间支持我,以前的老员工、同行也经常出现在直播间,帮我加油。

图释:蛋总的直播间
债务依然庞大,前路依然模糊。
但日子,被切割成了具体的事项,债务被分成了一杯一杯的杨枝甘露:今天进几斤芒果,明天去哪摆摊不会被赶,直播间怎么回应才能带来更多互动。
我终于能踏实地睡着了,我在脚踏实地地背起自己的人生,迷茫焦虑都为奋斗让道。
这期间,也有人给我提供其他的机会——一个教培机构的负责人让我去当兼职老师,给对游戏感兴趣的小学生做培训;有朋友找我审核游戏项目书,给我发了188元红包;也有人想让我去他们公司当管理。
直播间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重新找一份工作,包括我的妻子也让我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但我不甘心。游戏业内基本上大家都熟识,再重新去打工,薪资最多开到一万多,那便是我的上限了。
我现在自己创业,没有上限,现在我的抖音粉丝一直在逐步上涨,很多附近的粉丝,刷到了直播间之后,专门来光顾我的小摊,我很感动。
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游戏公司老板,虽然还被叫着蛋总,但我现在是天桥上卖杨枝甘露、头发有点白的大叔。
我的利润,按“杯”计算。我的事业,建立在脚下这一平方米的水泥地上,和手机屏幕里那一千个虚拟的在线人数上。
这次人生重启,虽然缓慢,但这次,它不再轻易崩溃。明天,也许在另一个天桥,也许在另一个漂亮的背景前,但我欠下的债务,我会一杯一杯地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