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新NewTimes ,,原文标题:《【2022级新闻毕设】审核失守的背后:药物滥用“毒”源调查》
“我O大了,在街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2026年3月19日下午5点,我们收到小鼠的消息。
“打个电话可以吗,我想和你说很多事。”
找到小鼠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她坐在大疆天空之城的台阶上。一旁的马路川流不息,人来人往步履匆匆,而她的身旁却空无一人,就在这里,我们和她见了第一面。

大疆天空之城附近,受访者供

下坠的开始
“我今天吃了一板愈美片和900mg的普瑞巴林,然后出来健身,走到这边就感觉头好晕,没有办法走路了。”
从2024年10月份开始,小鼠的生活逐渐被药物填满。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晕倒在大街上,上一次是她被路过的同学送去医院洗胃,住进了ICU。尽管如此,她依旧无法停止吞食这些药物。她觉得如果没有这些药,她就没有动力做任何事,“吃普瑞巴林会让我感觉轻飘飘的,感觉很舒服很解压,我才有力气做其他的事。”小鼠说。
小鼠的这种行为被称为药物滥用,也就是OD(Overdose),是指非医疗目的以超常规剂量、过高频率或不当途径,反复使用具有精神活性或成瘾潜力物质的行为。滥用者会对此类物质产生强烈的精神依赖与躯体依赖,进而引发认知功能损害、行为控制障碍及社会功能退化。
2025年6月中国国家禁毒委员会办公室发布的《2024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指出,国内滥用物质种类发生结构性变化,麻精药品和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快速蔓延,滥用人数不断增多,青少年滥用问题突出。
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精神心理科主任林医生表示,在他近几年接触过的临床案例中,OD者的年龄普遍偏小,“以初中生为主,高中生是‘顽固分子',大学生会相对较少。”
在OD的这一年里,小鼠发现自己的身体机能正在被药物逐渐瓦解。先是迅速升高的体重,然后是涣散的眼神,最后是混乱的思绪、吃力的表达。她很清楚这些症状都是OD导致的,但她的大脑只能被药物牵着走,偶然清醒时才发现这是一条走不尽的“莫比乌斯环”。

用来滥用的药片,受访者供
OD者的服药剂量并非固定不变:大剂量、反复地摄入药物会导致身体产生耐药性,削弱神经系统对药物成分的敏感度,只能不断加量才能获得同等快感。
许多OD受访者表示,刚开始的时候只需要吃1板即12粒共25毫克的药片就会产生欣快感,但过几个月,这些剂量就不足以创造精神上的愉悦,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加量才能寻回渴望的感觉,到最后连自己都会对如此庞大的剂量犯怵。
曾有过吸毒史的奈奈在出狱一个星期之后,经朋友推荐尝试了OD,她说:“第一次OD右美沙芬,我就磕了一板(8颗),发现没感觉又多吃了两板。”
这样大剂量的OD,奈奈持续了两年,过程中剂量不断累加,至今仍令她感到后怕:“一粒药150mg,一盒药32粒,最多的一次我吃了7盒,这个量已经很恐怖了,但我当时吃完也没有产生愉悦感,只是感觉到晕。”
深圳大学医学部药学院的倪冬春博士表示:药物长期反复进入人体,会产生“耐受性”。是大脑为了维持生理平衡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一方面,肝脏代谢药物的速度变快,药物在体内停留的实践变短;另一方面,大脑细胞表面的药物“受体”数量会减少,敏感度降低,必须服用更多的药量才能维持原有的效果。
奈奈告诉我们,从前的吸毒和药物滥用近乎将她的神经系统摧毁。2024年的一场车祸,她断了一条腿,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醒了过来,“神经被长时间麻痹后,医生给我打正常剂量的麻醉完全不够,像这种麻醉类的药品已经对我不管用了。”
通过调查我们发现,OD者们经常选择某几类特殊药物。2024年7月正式被列入国家第二类精神病药品目录的右美沙芬,是很多OD者的“必经之路”。
右美沙芬原本是治疗感冒引起咳嗽的止咳类药物,但大量使用会出现明显的中枢反应,让人产生欣快感和解离感,有极大的成瘾风险,现已被纳入管制,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禁止超剂量、无处方销售。
另一座OD圈内“绕不开的大山”是普瑞巴林,作为临床刚需处方药,常用来治疗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癫痫、焦虑障碍等病症。因其成分会直接刺激、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大量服用后会带来麻痹神经、产生眩晕恍惚感的成瘾体验,在右美沙芬被管制后,普瑞巴林又成为OD者新的“追捧”对象。

用来滥用的药片,受访者供
如果长期大量服用这类药物,很可能会引起中枢神经抑制、呼吸衰竭等症状,严重的可能会导致死亡。林医生告诉我们:“超量使用药物会对大脑的神经递质产生不可逆的伤害,损伤中枢神经系统,简单来说就是会变笨变傻,会更加依赖药物,越磕越想磕,最终很有可能升级为吸毒。”
在OD者的世界里,他们就像坠入了一个由药物构建的巨型滑梯,一旦滑落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不小心就超出了自己的可控范围,直至滑入不可想象的深渊。
我们调查中发现一个惊人的共性:规模庞大的OD群体,行动套路却高度相似。那么,OD者究竟是怎么知道哪些药物能滥用致幻、制造快感,他们如何准确地把控效果强弱?他们长期大量囤积、反复滥用的海量药物,又是通过哪些渠道获得的?
在外网的各种社交媒体上,OD变得稀松平常。这些平台,既可供OD者讨论交流,也可娱乐八卦,互诉心肠。在这里,OD一词被彻底剥离了其本身具有的危险属性,成为将他们联结在一起的“兴趣标签”。
在社交平台X(原Twitter)上,我们通过私密链接和暗号,找到了多个充满详尽药物介绍和滥用指引的“OD网站”。
正是这些OD者再熟悉不过的网站,一步步构筑出了一套完整、可检索、成体系的知识大厦:想要获得特定的致幻体感,应该选用何种药物;哪些药成瘾性强、副作用大;哪些药物容易催生耐药性、需要不断加量——这些问题都能在这里找到对应的答案。

在X的公开广场,关于OD的讨论也极其泛滥。有的人会探讨右美沙芬、美金刚、思诺思等药物的“娱乐价值”;也有的人会像写日记一般,用文字、图片记录自己的用药体验、购药经历;还有一群“OD红人”,他们的私人生活,铤而走险的滥用经历等各种猎奇轶事也在圈内大肆传播......这些被拿来娱乐消遣的讨论,像无形中助长了滥用行为的扩散。
小野患有严重焦虑和抑郁,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他逐渐对普瑞巴林产生了依赖。闲暇时,他也会主动浏览X上“OD红人”的分享帖,“这些人精神状态太差了,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也无所谓,竟然会冒着生命危险主动去尝试各种药。”


X平台相关讨论截图,来自作者
小野身边有“O友”会模仿其他人去尝试新的药物,或是新的药物组合,但他自己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我经历过濒死,所以我还不想死,我看到他们的分享,也会警醒我自己不要去尝试更危险的药。”在他看来,“OD红人”的猎奇分享,反而让他对待OD更加谨慎,也算是另一种反向的“OD指南”。
被预设的“症状”
——线上首诊变相开放
追踪各大社交平台的公开信息与社群讨论,我们发现:获取药物对OD者来说,从来不是一道难题,甚至是一项必备的技能。
那些被OD者大量囤积、肆意滥用的药物,几乎从未经过正规的就医诊疗流程,更没有真实的病情需求。它们之所以能流入OD者的手中,靠的是精心伪造的病情信息和精准钻入的流程漏洞,这正是药物滥用乱象的源头。
小野告诉我们,他几乎很少会去线下买药,因为去药房买药,不仅流程繁琐、药品价格偏高,更关键的是,如果没有正规处方,不仅买不到药,还会面临被追问、核查的风险。
我们走访了深圳线下的5家药房,药房的执业医师均表示,平日里很少会有人特地来买普瑞巴林、愈美片这类常被滥用的“OD药”。而且,在售卖处方药的时候,工作人员会严格核验处方信息,仔细核对就诊人、病症、用药剂量等内容才会把药交给客人。
迫于线下正规渠道的严格管控,没有就医需求但仍想要获取药物的OD者,纷纷将目光转向更易获取、“有漏洞可钻”的线上渠道。

X平台相关讨论截图,来自作者
“方舟健客上买pr(普瑞巴林)真的不要处方!”
这是我们在X上看到的一条帖子,附图是帖主在方舟健客上一次性成功购买35盒普瑞巴林的订单截图。
网传无处方即可购买普瑞巴林的说法是否属实?为验证这一说法,我们进行了实测。
2026年3月,我们在方舟健客APP搜索“普瑞巴林”,按照系统提示依次完成填写信息、选择症状、等待药师开放。全程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要求上传线下就诊记录或病历资料。3分钟后,系统显示下单成功,我们最终购得10盒320粒的普瑞巴林。次日,药品便通过快递送达。
从搜索药品到付款完成,短短3分钟不到一首歌的时间,我们就买到了明显超出合理药量范围的普瑞巴林。显然,如此顺畅快捷的下单流程,并非是我们蓄意“钻空子”的结果,而是方舟健客平台给每一个用户设置好的标准化流程。
也就是说,系统里预设好的症状选项,本身就是一张现成的购药“通行证”。
早在2025年11月,我们在淘宝闪购上,也有过同样的购药经历。
我们在淘宝闪购随机选择了一家深圳的线上药房,搜索普瑞巴林后,系统引导填写基本信息,弹出一个症状选择框,我们勾选了“带状疱疹后神经痛”这一预设症状,随即便进入了药物选购阶段。付款成功后,显示“订单已提交,等待医生开方”,十分钟后,平台显示已安排骑手配送。于是,就在没有就诊经历和病例处方的条件下,我们顺利买到了9盒、共计288粒的普瑞巴林。

淘宝闪购下单界面截图,来自作者
普瑞巴林作为一种被国家严格管控的第二类精神药品,按照现行规定严禁线上首诊开方。但就方舟健客与淘宝闪购这个平台的购药经历来看,我们购药的整个过程中,并没有进行任何线下诊断的经历,平台也同样没有要求我们上传任何病例或处方信息。
无线下首诊记录就可以在线上平台购买到管控药品,这一购药流程真的合规吗?
查阅资料发现,早在2025年8月,国家卫健委就指出,互联网诊疗活动应当严格遵守《处方管理办法》《互联网医院管理办法(试行)》等相关规定。在线开具处方前,医师应当掌握患者病历资料,确定患者在实体医疗机构确诊为某种或某几种常见病、慢性病后,才可以针对相同诊断的疾病在线开具处方。同时不得在互联网上开具麻醉药品、精神类药品处方以及其他用药风险较高、有其他特殊管理规定的药品处方。

来源:国家卫健委官网
也就是说,针对方舟健客、淘宝闪购等互联网平台来说,线上开方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已在线下首诊并且确诊相关疾病。有了这一前提,才可按照“复诊续方”的原则开展线上就诊和购药。
从我们的实测来看,方舟健客、淘宝闪购等平台的流程,相当于用户只需勾选一个症状,即可完成从“首诊”到“开方”的全过程。而开具的所谓“处方”,只是根据预设病状自动生成的模版。按照规定,线上购药需要有线下诊断的“复诊续方”,但平台却以“症状勾选”绕过这一硬性要求。
对于OD者来说,这几乎等于没有门槛:他们不需要伪造病历,不需要应付医生问询,甚至不需要撒谎,因为系统压根不会审核“就诊”与“确诊”这一必要条件的真实性。

如今,互联网平台迅速发展出一套便捷的购药系统,线上复诊、送药上门这些服务,对于真正的慢性病患者是实实在在的福祉。但问题在于:当平台允许一个未知是否确诊的人,通过勾选一个症状就可以拿到处方药时,这条便利的通道,也就变成了直达滥用的高速公路。
处方审核防线被攻破
同一时间,我们还发现了一条更为隐蔽的灰色操作,它不再依赖平台本身的环节松懈,而是借助伪造的处方,直接挑战平台的处方审核“防线”。
“我给朋友网购普瑞巴林,用豆包生成处方忘记消除水印了,但最后还是购买成功了。”这是一位OD者在X上发的帖子。我们追踪该发帖人的第三天,他发布了在淘宝5家药房购买大量普瑞巴林的订单截图。仅隔两日,她又更新实拍配图,展示所有的药品均已到货。


X平台相关讨论截图,来自作者
有一年半OD经历的小夭告诉我们,OD者们的处方通常都不是自己的,要么是经过ps处理的,要么是花钱购买的,“没有真处方根本挡不住他们买处方药,假处方遍地都是,随便找一个上传就能用了。”
小野也向我们透露,线上买药需要用到的处方都是他在X上随便刷到的,“我会直接保存好别人P好的处方,这张处方很有可能会被无数人保存下来使用”。
然而,上传的毕竟是伪造处方,并不是每一次都能用它买到药,审核能否通过,取决于店家审核是否严格。“有些店审核比较严,有些店就会比较宽松然后你每家去试,坚持不懈地去试,总能开出来一家,一次买个5盒就够吃的了。”小野说。

X平台相关讨论截图,来自作者
平台和药房的处方审核防线,真如他所说如此不堪一击吗?我们随即按照他们透露的信息开展验证。
2025年的11月,我们在京东、美团等平台上购买普瑞巴林。与方舟健客、淘宝闪购的“无门槛”流程不同,京东、美团这两家平台增设了审核环节:在选购普瑞巴林后,系统强制要求补充病例信息,即上传就诊病例或处方。
这一增设的审核环节,看似是坚固的管控防线,实则是容易被轻松跃过的门槛。
根据受访者的指引,我们在咸鱼上找到一个可以“代开处方”的卖家。仅需提供姓名、年龄、所需药物名称三项基础信息,全程无问诊、无病情核实,短短2分钟内,卖家便发来一份印有“银川医见通互联网医院”名头、加盖红色公章的电子处方。
该份“处方”看似要素齐全,但仔细核验细节就不难发现上面存在明显的PS修图痕迹,是一份彻头彻尾的“伪造处方”。
我们将这张处方上传至京东、美团系统,不到一分钟便显示审核通过,页面直接跳转到支付环节。这一看似严苛的处方审核防线,就这样失守了。
2025年11月,我们拿着这份来历不明的伪造处方,游走在各个互联网平台之间,轻松地逐一击破各个平台的审核机制。在短短一天之内,我们成功下单普瑞巴林41盒共1312粒。
这一惊人的数字远超一个正常患者短期内合规诊疗所需的药品存量,早已突破正常的用药需求;而这1312粒普瑞巴林,却足以支撑OD者享受整整2个月的“解离狂欢”。
为何即便是有P图痕迹的“伪造处方”,依旧能轻易地通过审核?
我们走访深圳线下实体药房,店内的药师表示“美团、闪购等外卖平台的线上售药订单,会由平台专属的线上药师进行审核,审核通过了才会通知我们备药。”
随后我们致电010-12345转接美团客服专员进一步核实:平台的线上购药审核实行双重核验机制——平台专属医师在线问诊开方、线下药店药师二次复审。平台专属医师均来自正规的互联网医院,会根据用户描述的症状开具对应电子处方,而线下药师则对处方的合规性、用药适配性做终审把关,以此保障用药安全。
调查中我们收获一份某头部平台的内部资料,我们发现,除流程上的“双重验核”机制外,平台还设计了一套内部审核的“双轨管控”环节:平台针对第三方互联网医院医生实施24小时实时监控,同时安排专职人员进行人工肉眼抽检,以保障开方环节合规。
然而,尽管有这样一套设计严密的流程,一张“伪造处方”依然畅通无阻,人脸识别确保了开方的是真人医生,人工抽检确保了医生在岗合规,但所有这些机制都作用于“开方的人”——对于“这张处方是真是假”,系统却似乎无能为力。
“用药建议”=“处方”
在2025年11月份的多轮购药实测中,我们发现:即使我们从未有过任何线下就医行为,仅仅勾选“预设病症”,系统便会生成一张看似完整的“电子处方”。
那么,这张“处方”真的与线下就诊的处方具有同等效力吗?


来源: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规章
根据《药品网络销售监督管理办法》,线上药房属于药品网络零售企业,本身仅具备药品网络零售的资质,无执业诊疗、独立开具处方的资格。2025年8月,国家卫健委重申:在线开具处方前,医师应当掌握患者病历资料,确定患者在实体医疗机构明确诊断后,方可针对相同诊断在线开具处方。
也就是说,日常的购药流程中,我们仅需勾选“预设症状”,系统便会生成一张名为“互联网医院处方笺”的电子凭证。严格来讲,它并不具备正规医疗处方的法律效力,然而平台却将其默认为可替代处方的购药凭证。
平台药房上标注的“在线问诊”或“用药咨询”,其本质是零售服务的一部分,主要是为了满足药品网络销售“先方后药”的监管要求,同时为用户选药提供建议,并不能替代临床的医疗诊断。而平台或药房为了追求效率和销量,对用户是否进行线下就诊等相应信息的“审核”,也可能非常宽松。

淘宝闪购平台开具的电子处方笺,来自作者
至此,我们发现了该问题的核心:平台模糊了“用药建议”与“正规”处方的概念界限,借一张线上医师开具或系统生成的,并不具备正规处方效力的“电子单据”,不断绕开监管的规则与监管的要求,找到了一个可以快速促成交易的关键平衡点。
平台一连串的概念模糊与流程设计上的“取巧”,使得本应作为安全闸门的处方,变成了一个可自动获取的购药“通行证”,将购药门槛降到了最低,也为OD者买药囤药打开了另一扇不被警觉的“暗门”。
监管失灵:消失的责任主体
无论是线上平台的变相开方、宽松的处方审核还是模糊的处方界限,我们都可以在制度规定上找到具体的合规要求,但落在平台的具体执行上,这些要求就出现了各种“乱象”。
制度写得很清楚,落地却非常模糊。
为什么这些平台“乱象”能够一直存在,成为药物源源不断违规出口的“暗门”?通过调查,我们找到了问题的根源——药物监管与具体执行之间存在着真空地带。
按照《药品网络销售监督管理办法》规定,第三方平台应当建立处方审核、实名购买等制度,核实电子处方提供单位资质,并对违规行为立即停止服务并报告监管部门。按照规定,平台理应承担起药物合规销售的“守门人”的职责。
然而“守门人”也要吃饭,——互联网平台的商业盈利属性决定了其收入与交易量直接挂钩,这意味着每一笔订单的成交都关乎“真金白银”。
如果严格按照规则设计买药流程和审核机制,流程越长,审核越严,销量越低,订单的转化率就越低;相反,流程越短,审核越松,交易越顺畅,转化率就越高。
这种商业逻辑与安全责任之间的张力,在平台的管控实践中清晰可见。
记者获取的行业头部平台的内部资料显示,其平台会对合作互联网医院实行周度排名、月度处罚,并对医生实施24小时人脸识别监控,并将审核端的管控精确到“周”与“月”。
在我们的实际操作中,审核处方环节却被一张PS假处方轻易突破。这种选择环节的审核性弱化,背后是清晰的商业考量:严管医生不影响交易,严管处方却会拉低转化率。
在审核与交易之间,平台很难找到一个两全的平衡点,当安全责任需要为商业效率让路时,制度与执行之间的落差便不可避免。

在这样商业盈利的逻辑驱动下,若无高强度的外部监管,平台便缺乏内生动力去提升自己的经营规范,反而更容易为了追逐利益而忽视明显的风险漏洞。我们在不同平台实际下单时观察到的审核松紧差异——有的平台仅需勾选症状即可购药,有的平台设置了处方审核机制但仍无法辨别一张“伪造处方”——正是这种商业逻辑与监管要求之间拉扯的具体映照。
亿家互联网医院院长曲晓良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目前医药电商平台的服务流程,本质还是从“药”到“医”为主的销售路径,而药品监督管理的主要逻辑是从“医”到“药”。政策监管逻辑与平台实际执行逻辑存在偏差,难免会出现虚报病情、绕过首诊、违规获取管控类药物的问题。
监管与责任的层层错位,让漏洞陷入无限循环。
我们搜索公开通报发现,目前国家对平台的监管约束并不算严格。当审核环节出现问题时,处罚对象往往是入驻平台的商家和药房;而对于应当承担“守门人”职责的平台,则更多是停留在约谈、警示、行政指导层面,即使有罚款案例,金额也较低,平台受到的实质性约束要薄弱得多。
监管与合规的法律领域专业人士李圣扬(化名)表示:“相关监管有了明确要求,但针对涉及主体没有足够约束力的处罚,也就不足以推动平台去提升和自我改革,平台执行悬浮不落地也就成了必然的结果。”
同时他还提出建议:相关规定应当强制要求平台把握好审核这一关键环节,并对多次违规售药、审核出现明显漏洞的平台依照规定进行处罚,而相应的,违规成本也要提高,让平台不敢触碰规则的红线。
线上购药的涉及的主体过多,责任链条过于分散,也让监管步入两难的泥潭。
2025年8月,国家卫健委明确要重点整治平台对入驻商家的资质审核等问题,但落实到具体环节时,责任的归属却相当模糊。李圣扬认为:线上购药涉及市场监管、药监、卫健等多个部门,权责划分复杂,一旦出现违规售药,具体的追责很容易变成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药品网络零售企业认为自己凭单销售,责任在开方的互联网医院;互联网医院则认为自己凭处方销售,责任在注册医师;而部分平台的医师可能是兼职或挂靠,收入与开方数量挂钩,更不会为一张假处方负责......
在一整条的购药环节中,每个主体都完成了自己的“规定动作”,却没有人对“药到底卖给了谁”最终负责。李圣扬表示:“问题出在整体的系统和结构上,但是追责却是一个个环节一个个主体这样去推导问责,‘到底谁来负责’这个问题找不到答案,自然就被搁置了。”
当责任被推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制度就只剩下了纸面上的约束力。
长久的博弈
从症状预设,到处方审核的形同虚设,再到合规处方的模糊界线,这些漏洞,直接击穿了购买药品的合规防线,大幅降低了违规购药的门槛,将尝试药物滥用的成本降到几乎为零。
线上购药渠道存在的漏洞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药物滥用的气焰,与此同时,药物监管层面也已经注意到了这类药品被违规销售、非医疗用途滥用的严峻现状。近期,多地开始收紧销售口子,出台针对性禁令。
2026年3月9号,云南省药监局与云南省禁毒委员会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含右美沙芬复方制剂等药品管控的通知》。明确2026年4月1日起,严格管控含右美沙芬复方制剂、普瑞巴林的销售行为,药品零售企业不得进行上述两类药品的网络零售。
“没有普瑞巴林我们还活得下去吗?”
“难怪最近普瑞这么难买,以后真要处方啦?”
这一消息在OD圈瞬间传开,X上相关讨论帖数量激增。

X平台相关讨论截图,来自作者
毫无疑问,此次监管层面的加码,对这些已经产生药物依赖的OD者来说,是一次不小的重创。
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郑子殷认为,药物滥用列管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变化。“光堵是堵不住的,像我们把依托咪酯列管了,他们获取的途径难了,马上毒贩就用另外一种兽用的麻醉药补上了。”她认为,单靠堵截药品来源并不能根治药物滥用。
早年“OD神药”右美沙芬相关制剂管控逐步升级后,大量OD者的目光继而转向更易获取的普瑞巴林和愈美片等品种,而如今普瑞巴林和愈美片再度被纳入网络禁售范畴,相当于再次复刻了过去的管控策略,这一次,OD者是否又会动身找寻另一个药物“替身”呢?
“我感觉有点完蛋了,不知道要O什么了,剩下的药物都是副作用更大的了,要么就是去搞自制药。”小鼠向我们表达了她的焦虑。
在小鼠看来,被她视作精神支柱的药片如果被彻底切断来源,会让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更加摇摇欲坠。她只能继续寻找新的药,无论是副作用更大的药,还是更加昂贵的自制药,只要能填补她对药物渴求的那个“洞”就都行。
小野从2024年4月开始OD,一开始是滥用右美沙芬,右美沙芬被列管后又转向使用普瑞巴林,常年高强度的OD让小野对普瑞巴林有了重度依赖,无数次的戒药失败让他痛苦不堪。在得知云南出台新规后,小野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囤药:“我囤的普瑞省点磕也够我磕到2027年了,希望能在这些药磕完之前把药戒掉”。
被问及如果未来政策继续收紧,云南的管控政策推广至全国,普瑞巴林再也不能从线上购买时,他会怎么做。小野回答:“我会在X上面跟着大部队的脚步走,尝试新的药来代替它。”

药物、魔爪与香烟,受访者供
X平台的社群讨论依旧火热,尽管担忧、抱怨,但似乎并没有任何要停止OD的迹象。在小野眼里,似乎只要社群还在沸腾,他就可以抛下自己的顾虑“跟着大部队走”,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找到新的对策。“是磕到生命先终结,还是会先戒掉药片平静地活着,我不知道。”
云南新规发布期间,小夭也在朋友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她认为,对药物的围堵仅能阻拦那些跟风嗑药的人,而真正因为痛苦而嗑药的人正在被逼上绝路,“社会弃他们不顾,让他们堕落,还要再次惩罚、抛下他们。”
在她看来,OD群体本就是被迫边缘化的群体,因为各种苦衷从药物滥用中寻求解脱,被先入为主地打上“毒虫”的标签,而一次次药品管控的升级,也把本就边缘的他们一点点排挤出”被理解的“社会范畴”。“断掉了这些人的活路,你告诉我,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当一盒管制药物此轻易地流转到OD者手中,药物失守的链条真的只存在于平台与监管之间吗?
在此之前,家庭日常监护的疏漏与校园心理支持的缺位,或许早已为他们敞开了第一道无人看守的暗门。重建这两道离他们最近的防线——更敏锐的校园心理筛查,更尽责的家庭日常看护——同样是这场博弈中不该被绕过的议题。
用不断收紧的政策去干预药物滥用的困局是远远不够的。这场围堵与替代的博弈还在继续,切断药源只是第一步,如何接住那些下坠的灵魂,才是理解和解决问题的核心。

收藏的CD,受访者供
注:所有境外平台内容获取与境外买药程序均由组员在境外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