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评论员毕舸 ,作者:毕舸,原文标题:《对7平台幽灵外卖 的35.97亿罚单背后 外卖行业价格战红线划定》
2026年4月17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拼多多、美团、京东、淘宝闪购、抖音、淘宝、天猫等7家平台作出行政处罚,原因是这些平台存在"幽灵外卖"系列案。

监管部门责令7家平台改正违法行为,暂停新增蛋糕店铺3至9个月,罚没款合计35.97亿元。
7家平台的法定代表人和食品安全总监因未全面履行岗位职责,被处以罚款1968.74万元。
这一处罚力度空前,直指平台责任缺失,释放出监管层守护食品安全底线的强烈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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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看到这份处罚名单时,会感到困惑:拼多多和抖音何时涉足外卖业务?
实际上,拼多多早在2023年通过旗下"多多买菜"团队试水本地生活,以"多多惠选"等名义在部分城市低调开展外卖服务,主要瞄准下沉市场。
抖音则在2021年就开始布局"心动外卖",后续通过团购配送、与第三方服务商合作等方式,逐步切入外卖赛道。
两家平台虽然没有像美团、饿了么那样形成全国性规模,但凭借巨大的流量优势和低价策略,在外卖市场迅速占有一席之地。
此次一并被罚,说明监管层将外卖平台视为一个整体,任何存在幽灵外卖问题的平台都无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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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幽灵外卖为何成为行业痼疾,需要先看清外卖行业的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传统餐饮商家,拥有实体门店和堂食区域,证照齐全,食品安全管理相对规范,消费者可以实地查看店铺环境,这部分商家是外卖市场的主力军。
第二个层次是纯外卖店,没有堂食区域,只做外卖生意,但证照合法、地址真实,部分还是品牌连锁的卫星店,例如农耕记的外卖专营店,其外卖价格比堂食低约15%,节省的租金和人力成本直接让利给消费者。
第三个层次才是幽灵外卖,特指无实体门店、证照造假或证地不符的违规外卖商家,这类店铺藏匿于城中村、居民楼、农贸市场后区甚至地下室,利用信息差和平台审核漏洞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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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调查数据,严格意义上的幽灵外卖在全国外卖商家中占比极小。
上海财经大学《2025外卖商家经营发展报告》基于3万个美团商家样本发现,无堂食商家(含品牌卫星店、纯外卖专营店)占比为3%。
红餐产业研究院推算全国纯外卖店占比约5.78%,大约20万家。
即便是美团平台治理数据,2024年全年处置的违规商家(证地不符、证照问题等)为4.5万个。
全国现存外卖相关企业超过378万家,幽灵外卖的绝对数量虽然不容忽视,但相对比例确实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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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比如此之小,监管部门为何要投入巨大资源进行专项治理并开出天价罚单?
第一个原因在于外卖行业的特殊属性。
外卖是高频、刚需的消费场景,每天有数亿人次通过平台下单。
即便幽灵外卖占比只有千分之几,乘以庞大的订单基数,每天涉及的餐食数量依然惊人。

食品安全是底线问题,一粒老鼠屎就能坏一锅粥。
监管部门不会容忍任何系统性风险存在,哪怕比例再小,只要存在蔓延的可能,就必须果断出手。
美团2022年近三个月清退资质不全门店近3万家,2024年处置违规商家4.5万个,同比提升41%,说明幽灵外卖并非偶发,而是平台审核漏洞持续存在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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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原因,也是更关键的因素,幽灵外卖是外卖行业价格战恶化的必然产物。
过去几年,各大外卖平台为了争夺市场份额,不断压低配送费、发放大额补贴、推出低价套餐。
价格战打到极致时,一份盖浇饭可以卖到9.9元还包邮,商家到手金额被压缩到几乎无法覆盖成本。
艾媒咨询CEO张毅分析,幽灵外卖之所以能做到低价,首先是店面成本低甚至没有,并且使用了低品质的低价食材、劣质油,将菜品的成本压低到了极致。
正规餐饮商家有堂食租金、前厅装修、完整服务人力,成本结构完全不同。
当平台算法不断向低价商家倾斜流量时,合规商家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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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战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平台为了吸引用户,优先推荐低价商家。
低价商家为了维持利润,不得不压缩成本。
压缩到极致时,正规经营无法盈利,部分纯外卖店开始铤而走险,从合法经营滑向幽灵外卖。
租用假证、一址多店、使用劣质食材、逃避监管,这些行为成为价格战下的生存策略。
京东外卖曾透露,其拒绝60%的餐厅入驻申请,而这些被拒餐厅绝大多数仍在其他平台正常营业。
平台间审核标准差异为幽灵外卖提供了生存空间,哪家平台门槛低、审核松,幽灵外卖就流向哪里。
平台负责人甚至主动支招租借执照,其短视行为进一步加剧了问题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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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逻辑在于,幽灵外卖是价格战扭曲市场信号后的畸形产物。
经济学中有一个基本常识,价格由成本加合理利润构成。
当市场价格长期低于合理成本线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技术进步或模式创新带来的效率提升,要么是有人承担了隐性成本。
纯外卖店去掉堂食环节,确实可以降低成本。
但幽灵外卖的价格低到9.9元包邮,已经远远超出任何合法经营的利润边界。
种种隐性成本最终转嫁给了消费者,劣质食材、卫生条件恶劣、违规添加剂,消费者用低价换来了健康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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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相当比例的外卖用户将价格作为首要选择标准,尤其是三四线城市或者收入不高的行业人群,比如,我所处城市有条步行街,步行街服装店女性服务员的月入普遍在4K左右,基于工作要求,一天要在店12小时。
这意味着,她们的午餐和晚餐必然依赖于外卖,而收入则决定了这一群体是价格高敏感型人群,也就是被幽灵外卖瞄准的高危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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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部分用户并非不知道低价可能伴随风险,但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平台上的评分、销量、图片成为唯一判断依据。
幽灵外卖利用这种信息差,通过AI生成假照片、刷好评、盗用图片等手段伪装成高分网红店。
大家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实际上正在为幽灵外卖的违规成本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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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层此次重罚7家平台,释放的信号非常明确:外卖行业的价格战必须终结,食品安全底线不容突破。
处罚对象不仅是幽灵外卖商家本身,更是平台的审核失职和责任缺失。
平台长期遵循轻资产中介逻辑,倾向于降低准入门槛以扩大商家基数,这种模式走到尽头了。
暂停新增蛋糕店铺3至9个月,罚没款合计35.97亿元,法定代表人也被处以罚款,这些措施意味着平台必须为食品安全承担实质性责任,不能再以"技术中立"或"信息撮合"为借口推卸审核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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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此次处罚标志着外卖行业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发展的转折点。
过去十年,外卖平台依靠资本驱动和价格战快速扩张,形成了今天寡头竞争的格局。
但这种扩张付出了巨大代价,食品安全监管滞后、商家生存压力大、骑手权益保障不足等问题层出不穷。
幽灵外卖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下面还有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
监管部门选择在2026年4月出手,时间节点耐人寻味。
此时外卖行业已经进入存量竞争阶段,价格战的内卷效应越来越明显,继续打下去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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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破局之道,是让价格回归合理区间。
消费者需要接受一个现实,一份安全卫生的外卖餐食,有它的最低成本红线。
平台需要改变算法导向,不能唯低价是从,而应该将食品安全评分、商家资质、用户评价真实性纳入综合排序权重。
商家则要放弃短期投机思维,合法经营才能在行业洗牌中存活下来。
幽灵外卖的低价优势建立在违规基础上,一旦监管收紧、平台严查,这种模式将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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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深思的是,根据重庆日报2025年7月的一篇报道,重庆市市场监管局餐饮处处长李昂指出,该市全市餐饮外卖商家中无堂食外卖占比约30%,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而根据山西电视台同年8月的报道,山西省这一比例仅为2.3%。
区域差异如此之大,说明幽灵外卖的分布与地方监管力度、经济发展水平、城中村密度密切相关。
广州石牌村纯外卖店达195家,占餐饮店铺总数的46%,形成典型的"外卖工厂"。
空间聚集特征表明,幽灵外卖不是个别商家的道德问题,而是城市治理、平台监管、消费习惯共同作用下的系统性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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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重锤落下之后,行业将如何演变?
可以预见,短期内外卖供给会减少,部分低价套餐可能消失,消费者需要支付更高的价格。
但长期来看,这有利于优胜劣汰,合规商家的生存空间将得到改善。
平台会加大审核投入,AI识别假证、实地核验、定期抽查等技术手段将逐步普及。
纯外卖店这个业态不会消失,但会走向规范化,重庆等地已经出台全国首个无堂食外卖管理标准,明确经营场所、设施设备、人员管理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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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外卖被重罚,是市场失灵后的政府干预。
价格战带来的短期利益,掩盖了长期风险。
当风险累积到临界点,监管出手就成为必然。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说过,追求个人利益的行为往往在无形中促进了社会利益。
但这句话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市场机制能够有效运作。
外卖行业的价格战恰恰破坏了市场机制,低价信号扭曲了资源配置,幽灵外卖成为劣币驱逐良币的典型例证。
监管层的处罚不是干预市场,而是修复市场,让价格重新反映真实的成本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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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行业已经深刻改变了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每天数千万外卖骑手穿梭在城市街道,数亿人通过手机下单解决一日三餐。
这个行业不能建立在沙滩上,必须有坚实的基础。
食品安全就是那块基石,基石不稳,整个行业随时可能崩塌。
35.97亿元的罚单,1968.74万元的对个人罚款,数字背后是监管层的决心,也是对整个行业的警示:幽灵外卖的狂欢结束了,外卖行业的廉价时代正在终结,一个更加健康、规范、可持续的外卖生态即将到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