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张帆
春暖花开，大家的心都野了，每天都想出门遛弯赏花。
甭管是哪个城市，都不会被冠上“赏花荒漠”的称号，老天爷总算是雨露均沾了一次。北京有海棠，武汉有樱花，洛阳有牡丹，昆明有蓝花楹，林芝有桃花......
大自然的馈赠的确让人饱了眼福，但大家却经常被一些“画蛇添足”的人为布景创飞。
有去西湖和无锡鼋头渚赏夜樱的游客，被突兀出现的灯光秀暴击，还以为是在搞露天蹦迪；
有网友在天津五大道当街溜子，打算拍几张海棠花的照片，被各种打卡道具和“我在XX很想你”抢夺了注意力；
还有一些古风古韵的景区对隆重的假花青睐有加，狠命往小桥流水和清冷感古建筑上扒拉，违和感拉满。
本应服务于花朵的布景，有时反倒成了最煞风景的“视觉污染”，看得大家提不起静心赏花的兴致。
大家纷纷在网上晒出“审丑积累”帖子，疑惑为什么景区或者公园要这么布置，看似花了很多精力做加法，实际上起到了反作用。
“不怕花开得不够艳、景色不够丰富，最怕拍板决策的人灵机一动”。
01
夜赏樱花却误入露天迪厅
五颜六色的灯光吵到眼睛了
华灯初上在樱花小道遛弯，以为会是一片静谧，结果喜提不要钱似的雷霆灯光秀。
全国各地的一些赏花地似乎共享同一种夜间装扮技巧，把五颜六色的灯带往花丛里堆。
武汉东湖动用了高饱和度的玫红、艳紫、亮蓝LED灯，从地面向上直射樱花树冠。本应清雅柔美的樱花，在强光下失去了所有细节，变成了一片片艳丽的彩色剪影，树干则成了漆黑僵硬的背景。
北京的遛弯解压圣地奥森公园也是不甘人后，用七彩炫光给花树打光。
颜色之缤纷，像是山西过年家家户户挂彩灯。逛一圈下来，不知道主角是花还是灯。
有网友吐槽说仿佛走进了一个廉价的KTV走廊，尤其是绿色的射灯，透出一股诡异的阴森感。
想延长大家的观赏时间是好意，但颜色、亮度、角度没选好的话，就会把带有夜间独特光影美学的赏花体验变成审美灾难。
还有的地方把商业街区灯光逻辑强行往自然景观上套用，把花草树木当投影的幕布。
创意和大场面是有了，美感就很难评了。
一些园区担心只赏花比较单调，选择添加各式各样的人工装饰物，来增加游玩的乐趣、丰富游客的感官体验，但有时候好心办坏事，破坏了花海的整体协调。
最常见的是标语牌、打卡背景板，把“我在XX很想你”的风带到每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
自然植被和原始建筑物已经很美了，但布景人跟不自信似的往上堆料，如同在蒙娜丽莎上加贴纸。
杭州历史街区信义坊的樱花树要包个“树皮”，山西古祠景区门口立一尊花与灯笼相结合的丑雕塑；
说好的走花路，变成了左边一句标语、右边一个广告牌。
极繁主义画风强势席卷赏花胜地，不肯让大家的眼睛得到片刻休息，想拍张空镜都很难下手，环顾一圈总有不伦不类的工业制品乱入。
充气玩偶、小吃摊、塑料雕塑、游乐设施......这些人工元素被批量安装进花海里，被游客称之为赏花期的“景区牛皮癣”。
天津五大道这段时间在庆祝海棠节，把整个街区进行了一番堆砌元素的“改造升级”。
在墙上搞墙绘、引入小吃一条街、摆满各色标识架，走过路过很难不感官过载。
这些装扮元素可能本身无可厚非，但跟五大道本身的近现代建筑风格和松弛淡然的街道氛围不相符，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滑稽感。
正逢花季，为了增加花团锦簇的热烈氛围感，假花就成了不容错过的置景道具。
不论是日常生活气息浓的街区，还是自然风光优美的景点，都被假花这外来物种大肆“入侵”了。
假花是假的，但存在感是真的。红橙黄绿青蓝紫怼到面前，给人的观感像是看到一幅字体库免费了要狠命用的海报，be like↓
尤其在清雅、古朴意境的场所，违和感达到顶峰。
南京的明代古城墙上挂着高饱和度塑料花，主打禅意的无锡拈花湾庙宇用超大仿真花朵当点缀。
近看，花瓣纹理粗糙，颜色过于鲜艳呆板；远观，假花与真实的灰瓦白墙、木质结构有着难以忽视的质感冲突。
还有更离谱的设计，把假花做成流苏状的“假花瀑布”，不美观就算了，关键是还很瘆人。
江西上饶葛仙山山脚下的汉唐风格度假村落，在一栋楼阁上加装了亮粉色假花瀑布。有网友锐评说像是福寿螺产卵，AI都不敢这么瞎生成，特意搞的人工布置净给景区帮倒忙。
逛一圈下来要力竭了，大家忍不住纳闷，到底怎么把好端端的赏花季景观霍霍成“视觉污染”的样子，真的怪拍板领导的“老登审美”吗？
02
一个赛一个“视觉污染”
赖出片狂热？
在注意力经济时代，花朵本身的美丽是沉默资产，它需要被翻译成社交媒体上可传播、可复制的符号。
就像爆火的景点或打卡点那样，赏花地也得找出片机位、有代表性的打卡地点。
一些网红标识牌和打卡背景板，就成了易于模仿和尝试的爆款元素，用来吸引人流，打造有热度的拍照点。
莫奈花园火了一个，就会火速在全国各地冒出几十个，遇上“照骗”的风险不低。
重庆的一处粉黛草花海里，旋转天梯、鸟巢秋千、玻璃球与天使翅膀等人工道具一应俱全，管理者坦承这是为了让人“分分秒秒有身在国外度假的感觉”。
“5块钱地铁直通欧洲”“不在南法在重庆宝藏花海”，社媒上这么一发，可能就有网友闻讯赶来了。
让人如临迪厅的灯光秀，很多时候也是出于增加夜间客流的考量。只是光顾着色彩浓厚、氛围热闹，把对大家眼睛友不友好丢到一边去了。
杜甫草堂的假花瀑布出了圈，其他景区也跟着效仿却没学到精髓，颜色、花型、线条美感全无，搞出来一堆翻车名场面。
并且现在很多园区和街区在尝试商业化转型，会在花海周边或内部规划固定摊位、流动餐车、文创集市，全国各地大差不差，容易让人感到同质化、缺乏本地特色。
原意可能是把赏花、吃喝玩乐、文化体验一网打尽，但商业元素和自然氛围之间的尺度很难平衡，以为的热闹熙攘可能是吵闹凌乱。
五大道满街的小摊和装饰，就让网友们直呼“每年的海棠花节让你受苦了”。
如果说流量焦虑提供了动机，那么审美能力与专业素养的普遍缺失，则直接导致了灾难性的执行。
自2021年起，文化和旅游部已明确不再受理旅游规划设计单位的资质备案。这意味着，理论上任何个人或公司都可以进入景区策划与布景设计领域。
政策的本意是降低门槛、激发市场活力，让实际能力和客户口碑成为竞争标尺。不过在实践层面，这也导致了供给端的鱼龙混杂。
溶洞等特殊地质景观的开发，要求设计团队同时持有《风景园林工程设计资质》和《地质灾害防治资质》，依旧会产出“辣眼睛”的地下迪厅名场面，更何况没有硬性准入条件的地面赏花点。
为游客营造视觉体验的花海主题布景，常被视作可快速更换的限时软装饰，不需要像“硬工程”那样严谨论证，设计团队的准入门槛近乎于无。
景区布景是门融合美学、生态学、工程学与游客心理学的综合艺术，目前仍缺乏统一的行业评价标准与培养规范。
有景区开发与管理专业的大学生坦言，课程体系中不乏“景观设计”之名，但教学重点往往偏向技术流程、软件操作和项目规划。而对于“何为美”、“怎样打通人和自然景观的互动”、“如何平衡商业流量与文化格调”等根本性美学判断，鲜有深入探讨。
即便委托了专业机构，挑战也远未结束。有行业报告明确指出，当前景区最普遍的痛点之一是策划方案落地性差。
在网络上搜索“赏花主题景区布景”，很多被大家称赞的布景都是平面渲染图或者AI效果图。
前期策划中克制的莫兰迪色系，可能在采购环节因成本控制被替换成廉价的荧光色板材；设计中颇具巧思的互动装置，可能因施工工艺粗糙而变得笨拙。
不少在春天主打赏花的公园近两年很喜欢安置彩灯，但开灯之后的视觉体验难以预测。
彩灯效果跟色温、亮度、显色性、光束控制等细节都有关系，“照亮”没法直接跟美化画等号。就比如高色温的冷白光可以营造现代、清冷感，但夜极易产生手术台或停车场般的惊悚感。
只有花功夫多调试、做优化，才能让彩灯成为花海的加分项。
当粗糙的审美遇上更为粗放的项目管理，视觉污染就在酝酿之中了。
一些景区抱着短平快的投机心态，希望以最低成本、最快速度制造爆点。在这条炮制流水线爆款的链条里，美学判断让位于成本控制，专业设计让位于领导喜好，长期规划让位于节前赶工。
这样一来，造出真正吸引人的布景相当困难，反倒可能折损原本的自然光景，被扔进“审丑积累”的集合里劝退游客。
03
做克制减法或用心加法
本质还是尊重游客
人造景观给原始风貌拖后腿的现象，不只出现在在赏花季，也不只发生在国内。
广受吐槽的溶洞镭射灯、古镇景区像素级复制的网红标识牌、与古建筑群并不适配的现代风围栏......很多布景都背离了融入原有景观的原则，以喧宾夺主的姿态宣示自己的存在。
为了避免这股人工劣质布景风继续泛滥，一些景区、热门街区已经开始行动，努力做减法。
巴黎街头近年来被花墙“入侵”，艳丽的人造花墙如藤蔓般爬满咖啡馆、餐厅、酒吧的外墙。2024年初巴黎市议会投票通过一项动议，该动议旨在限制商店，特别是餐饮场所，使用人造花卉装饰其门面和露台。
支持者认为，毫不含蓄的塑料花海装饰，与巴黎深厚的历史文化遗产格格不入，是一种“不入流的美学”。
国内一些新开发的景区，其实做出了不错的示范。比如西夏陵景区，就被很多游客列为美商极高的“清爽”景区。
背靠贺兰山脉，游客步道旁就是开阔的沙地，没有大张旗鼓盲目修复或是堆人工景观，保留了千年前古墓的古韵和苍凉感。
观景台、保护围栏和各类标识都尽可能弱化存在感，材质和颜色融入于景观之中。
这种“少即是多”的克制，源于服务于原始景观的观赏逻辑，透着两层很难得的信任：对风光之美的自信，以及对观赏者审美能力和游览兴趣的信任。
如果不舍得做减法，用心做加法也能卷出好观感。
上海花卉展这几天刷爆了大家的主页，看得大家既羡慕又对一些造成视觉污染的赏花地怒其不争。
每个大摆件都精心建模，用鲜花青草一点点搭起来。小狗身上的毛流感栩栩如生，站在这样的人工装置下可不会尬得想逃离了，只想着急头白脸拍上几张珍贵游客照。
每个被夸“必有高人指点”的布景背后，都藏着诸多细节。
大到整片区域色彩的过渡、游览的动线设计，小到指示牌字体、灯光的照射角度，都会对游客的体验产生影响。要想游客买账，需要在构想阶段就真正地将游客需求考虑在内。
那些不受大家待见的布景，除了审美本身与大众存在错位外，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一种对网红布景的依赖心理和设计上的偷懒心态。
许多布景的设计与落地，是一个相对封闭的过程。花期本来就短，很多景区为了在赏花期把布景展现出来吸引游人，造景团队经常处于赶工期状态，没有充足的时间和完善机制采纳多元建议。
做创新设计有风险且不易体现工作成果，比起让公众在空旷留白的花田里找到自己的乐趣或是与自然安静对话，热闹火爆排队拍照打卡的场景更有种把大家伙安排到位、布景派上用场的感觉。
“把空间填满”就成了一种设计惯性，用网红相框、标语牌、横幅作为互动工具，引导着游客的观看方式与拍照姿势，打造流行趋势。
按照人工感满满的景区设定的剧本来赏花、打卡，确实高效，但也一定程度上剥夺了风景的偶然性与探索的惊喜。
不过，尴尬的地方在于，一到假期所有景区乌泱乌泱全是人，大家都流水线式打卡留个痕反倒方便快捷一些。所有人自在散漫地闲逛的话，景区、园区可能承载不住。
所以说，丑布景频出还是怪假期太少了。假期多起来，客流相对分散，促动景区多做长线规划、打磨口碑，咱们打工人也有更多时间和心情慢下来好好欣赏眼前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