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飞一般自游 ,作者:叶克飞,编辑:二蛋
恩平是广东江门下辖县级市,与新会、开平、台山和鹤山并称“五邑”,侨胞遍布世界。恩城镇是恩平旧城所在地,如今也是恩平的中心。初次到访恩城镇老街区的人,往往会有置身香港或澳门老街巷的错觉,因为它有数不清的繁体字,也有许多几近消失的行业。
遍布一条街的“写字行”,招牌都是繁体字,它并非教人写书法的教育机构,而是帮人择日和起名的店铺,也帮人写对联、店招和神龛铭牌。在别处,这个行当早已消失,就算偶尔可见,也不会成行成市,恩平却大不一样。
不过写字行有一样业务已经消失,那就是写信,毕竟时下网络太方便。当年,写信是恩平人的刚需,无数信件从这里启程,漂洋过海,抵达美加、澳洲、南美和一众加勒比海岛国。
距离写字行街区不远处的万兴路主打批发,各种药材、干货和副食品在此集散,商号墙壁上总贴着“代办直航”字样,堪称侨乡独有。直航地点五花八门,有美国加拿大,有澳洲新西兰,有欧洲的荷兰法国,还有哥斯达黎加和多米尼加等加勒比小国。“委国”之名几乎在每间商号的招牌上都可见到,其实是南美的委内瑞拉。这些国家和地区正是恩平华侨的聚居地,每年都有无数干货从恩平出发,远赴重洋,以解游子所需。
每逢中秋,这里还会售卖恩平本地的豆沙月饼,满街飘着豆沙的甜香气,也是恩平侨胞不忘的乡愁。恩平土法制作的黑豆沙,沙蓉细滑,甜而不腻,口感绵软,在各色月饼如林的南粤占有一席之地。恩平侨胞记挂的滋味并不仅有这一样,还有恩平烧饼、簕菜、濑粉、牛脚皮和黄鳝煲仔饭等美食。在五邑地区偏居一隅的恩平,一向被老饕视为“被忽视的美食之地”,“为了吃去一趟恩平”并非网红式的套话。
旧时恩平位于山区,相对闭塞,又没有隔壁台山的靠海之利,经济在五邑地区一直敬陪末座,饮食相对简朴,同时又不乏南粤人就地取材的化腐朽为神奇,可以说是简单却不简陋。
若要在遍布骑楼的恩城镇老街区觅食,短短的南兴路是第一选择。这条路俗称“颈赤街”,“颈赤”在恩平方言中是嘴馋之意。旧时恩平人到恩城赶集,能在南兴路吃上一顿,足以回家炫耀几天。如今的南兴路虽显破败,但一间间食肆依然营业。
黄鳝饭是五邑地区名菜,其中以台山黄鳝饭最为知名,但实际上,在五邑地区,黄鳝饭分为不少流派,新会、开平和恩平都各具特色。恩平以黄鳝煲仔饭著称,也是恩平华侨的乡愁所系。在南兴路的和兴黄鳝饭,点上一煲煲仔饭,米饭粒粒分明,黄鳝香而脆爽,一口吃下去,齿颊留香。当然,在这里吃饭就不要计较环境,昏暗的店面,杂乱的桌椅,咿咿呀呀的老风扇,简直是回到了上世纪。吃完走出来,抬头一看,对面那间店面虽小,招牌却很神气,上写“和平饭店”四个大字。别不服气,恩城老街区的时代感,真能拿来拍旧时电影。
不管和兴还是和平,恩平老字号黄鳝饭的制作标准都是一样的,选手指粗的肥美黄鳝,去骨起肉,拆成细丝后调味,米则用口感软绵的本地丝苗米,值得一提的是,恩平大米是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以丝苗米为最佳。在饭快熟时放入黄鳝焗熟,打开煲盖,可见米饭晶莹透亮,鳝鱼丝、姜丝和葱花点缀其上,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饭与鳝的组合,正是恩平人追求的相互渗透。前些年去恩城镇,在老街还能吃到20元的田鸡煲仔饭,田鸡直接连皮斩件,鲜甜嫩滑,饭香四溢,同样堪称绝配。
中国人离不开的碳水,在南粤除了以饭呈现,还有令无数人着迷的粉面。就在万兴路那些提供“代办直航”的商号旁,便有财记老牌礼粉和万兴味食这两家门面简陋的老店,都是恩平濑粉的老字号。
距离骑楼街区不远处,是旧时恩平地标——大钟楼,这座建于上世纪30年代的西式建筑如今是恩平博物馆所在地。大钟楼旁有一栋不起眼的90年代建筑,墙上一堆牌子却名头极大。最大那块是“冯如文化研究会”,还有“中国航空之父冯如业绩展览”、“中国工运先驱冯燊业绩展览”等。冯如是自行研制驾驶飞机的中国第一人,冯燊则是老共产党员,1949年后曾任广东省政协副主席。
恩平遍布冯如元素,恩城镇的冯如广场更是如今恩平最大的公共空间。“中国航空之父”冯如是恩平人,1907年就在美国建立飞机制造厂,1909年完成第一次试飞,1911年携两架飞机回到中国,1912年不幸因飞机失事而去世。冯如广场后的恩平航空名人塑像园里,又有梁汉一、黄泮扬、岑泽鎏、梁持旺、卢传铭、卢发喜、潘泽光、潘天佑、张瑞芬和冯培德等中国航天英杰。
当地各种展会活动往往在冯如广场举办,濑粉作为恩平本地特色产品,常常在此展出。让广场正中的冯如雕像看着恩平濑粉招徕八方来客,实在是再恰当不过,因为恩平濑粉最为正宗的牛江镇,正是冯如的故乡。近年来,牛江镇自主举办的冯如文化节和濑粉节,声势也相当之大。
濑粉由米浆制成,工序复杂,米香浓郁,软韧适中,是珠三角地区常见的农家碳水食物。恩平濑粉作为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也具有自身特色。

恩平濑粉作为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也具有自身特色▲
濑粉又名酹粉,“酹”在粤语中音同“濑”,始于19世纪50年代,最初源自广东中山,也有源于云浮新兴、佛山高明和广州西关等说法,是以稻米打磨后的粘米粉拌和热水后制成的长粉条。恩平人给濑粉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据记载,“中秋佳节,恩平县北部地区以濑粉为主食”。每逢中秋,恩平乡民都会制作濑粉,既用来祭祀祖先和神明,又作为主食并赠送亲朋。
如今的恩平濑粉主要产于沙湖、牛江、江州、君堂、圣堂、良西等镇,其中又以牛江最为知名。据记载,恩平濑粉工序复杂,要选取口感相对更佳的本地十月米,也就是晚造米,舂粉晒干。将水煮沸后,放进米粉煮熟,拌以生粉用力搓匀至柱状粉团。搓好的粉团以手指按压,按处下陷而四周无裂痕,放手后随即弹起复原方为合格。只有这样的合格粉团所制作的濑粉,入口才会软韧爽滑,否则就会变硬、变涩和变糊,失去濑粉独特风味。
待水煮沸后,人们将粉槽架于锅上,两头垫以长凳,将搓好的粉团置于槽孔,塞上木塞,然后将木杠一端穿入粉槽和榨孔中,一端数人用力往下挤压,木孔中就逼出长而韧的粉条,粤语以“濑”字替代“酹”,多少也出自这个原因,熟悉粤语的人或会一笑,笑其不雅,不敢多想。此后,粉条还要经过老化、松粉和晒干等环节。
当年的濑粉制作依托于人力,使用的都是石磨和木制工具,如今则已步入机器化大生产阶段,在牛江镇等地区更是成为地方重要产业。
如今的恩平濑粉,大致上走两条路线,一是传统模式,以遍布恩平城乡的濑粉店为主,典型早餐铺或大排档风格,相当粗放,售卖传统的药材濑粉、猪脚濑粉和鸭血濑粉等,另一种则是创新品牌模式,以机器化生产配合品牌营销,除了传统风味外,有些厂家还推出了麻辣烫濑粉、酸辣濑粉、炸酱濑粉和接近意大利面吃法的“肉捞濑粉”等创新濑粉,工厂自营的品牌餐厅也走高大上路线。
传统小吃走现代路线早已成为潮流,恩平濑粉自然不会例外,但对于个体而言,喜欢传统还是现代,则是个人口味。希望为之注入时尚元素,倒也未尝不可,但如果一味认为传统小店模式过于低端,强行将之扭转,或许恰恰扼杀了它最鲜活、最烟火气的一面。
恩平濑粉的鲜活和烟火气,就一直在捍卫着普通人的满足感。它成本极低,从来就不是贵价食物,但工序讲究,正应了“简单而不简陋”之语。除了濑粉自身的做工之外,上汤和配料都很关键。
恩平濑粉所使用的上汤,最常见的是莲藕猪大骨汤,还有莲藕老鸭汤和猪手汤等,有些地方还会加入白糖和烧酒,风味特别。最具特色的当属汤底中的药材,如党参、巴戟、杜仲、枸杞、北芪和红枣等。若是宴席,往往会端上整盆濑粉和整煲汤,每个人各取所需,自行调配比例。如果是小店里,则是一碗碗濑粉盛好后,淋上一大勺汤。
喜欢镬气的人也会喜欢炒濑粉,将烫熟的濑粉配上萝卜丝、青椒丝和虾仁等一起翻炒,撒些葱花与调料,口感细韧有弹性。
濑粉细密绵长,每根两端为圆头,在小店里摆作一团团状,在恩平人眼中一向是团圆的代名词,不但是中秋必吃,也是海外游子的乡愁。近年来恩平濑粉厂家的一个重要客源便是出口贸易商,恩平濑粉经由他们的运作,出口到欧洲、北美和南美,尤以多米尼加、哥斯达黎加、巴拿马和委内瑞拉等恩平华侨最为集中的国家为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