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李翔李翔 ,作者:叫我以实玛利
蒂姆·库克宣布要在26年的9月卸任苹果公司CEO。
即使你认为苹果已经变得不酷,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们时代最重要的公司之一。围绕库克最大的争议点是:他是一个无聊和没有创新力的伟大创新者的继承人;还是一个杰出、甚至青出于蓝的继任者。持前者观点的有很多网友;持后者观点的包括一些了不起的投资人比如巴菲特和段永平。
历史上伟大CEO的继任者,经常表现不及预期。比如英特尔传奇CEO安迪·格鲁夫的继任者,再比如通用电气CEO杰克·韦尔奇的继任者。
要继承一段传奇总是很难。但从苹果公司的经营表现来看,无论是营收、利润、商业模式还是股价表现,都必须承认,库克很好地跑完了他这一段。这是一段商业史上非常值得研究的案例。
之前读过一本写苹果公司的书《After Steve》,主线就围绕着在乔布斯去世之后,库克在苹果公司的历史。
它讲述的是,乔布斯去世之后,设计师乔纳森·艾夫和CEO蒂姆·库克两个人努力维系苹果公司神话不坠的故事。
作者米尔克称艾夫是“艺术家”、库克是“经营者”。在书的结尾,更是借助苹果公司老员工的口点了下题:“在反思乔布斯的成就时,他们经常说,他制造的产品改变了世界。当被问及他的继任者库克将会如何被记住,一些人笑了。他们说:赚了一大笔钱。”
只不过,“艺术家”离开了公司,“经营者”却成为以利润和市值为衡量的世界上最成功的CEO。
【大师的遗产】
在乔布斯授权传记里,大师谈到自己想要留下什么样的遗产时说过一段话:
”我的激情所在是打造一家可以传世的公司,这家公司里的人动力十足地创造伟大的产品,其他一切都是第二位的。当然,能赚钱很棒,因为那样你才能制造伟大的产品。但是动力来自产品,而不是利润…这种差别很微妙,但它却会影响每一件事:你聘用谁,提拔谁,会议上讨论什么事情。”
乔布斯把迪士尼和索尼列为反面案例。沃尔特·迪士尼去世之后,迪士尼一度陷入迷茫。索尼联合创始人盛田昭夫离开之后,曾被乔布斯视为榜样的索尼也大不如前。
乔布斯不想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变成如此模样。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想要打造一家可以传世的公司。他精心挑选了自己的继任者。在他选择继承遗产的人里,最让人瞩目的两位就是蒂姆·库克和乔纳森·艾夫。
库克的特长是供应链管理和公司运营——库克的名言是,“库存是最大的邪恶”。乔布斯重返苹果公司之后,把库克招募到麾下,由库克建立起苹果高效的供应链。
曾经有一段时间惠普公司的董事会想要挖角库克。乔布斯把库克挽留下来,提升他为COO——这是CFO之外乔布斯任命的第一位O系列高管,并且破例允许库克可以参加其他公司的董事会(库克是耐克的董事)。
艾夫跟乔布斯的亲密关系在苹果尽人皆知。可能只有在苹果公司,准确地说,只有在乔布斯治下的苹果公司,设计师才能拥有如此大的自主权和决定权。
苹果一度的核心人物之一,负责硬件的鲁宾斯坦(Jon Rubinstein)曾经和艾夫在iMAC的设计上产生分歧。鲁宾斯坦拒绝了艾夫的一些设计思路,认为成本太高。艾夫非常生气。但是,“他不喜欢冲突,也不屑于做设计上的妥协”,于是,艾夫绕过了自己的直接汇报对象鲁宾斯坦,直接去找乔布斯。
鲁宾斯坦是苹果最早提出iPod创意的人,也是苹果复兴的重臣。但是在他感觉到没有办法融入苹果的核心决策圈之后,离开了苹果,加入了黑莓,并且因此被乔布斯拉黑。
乔布斯调整了公司架构,让艾夫直接向他汇报,确保艾夫成为苹果仅次于他的核心人物。乔布斯说:“没有人可以告诉他该做什么,或要他滚开。我就是这么安排的。”
《After Steve》里写道,“乔布斯对艾夫的提拔意味着设计工作室领导产品开发,工程师则致力于满足其需求。”
工程师们努力找出解决方法,让艾夫的设计变成现实,而不能以设计方案成本太高或者不具备可行性给设计师提意见。
工程师们私下会如此描述:“不要让神失望。”
库克和艾夫会共同来继承乔布斯的遗产,继续打造一家可以传世的公司。这意味着乔布斯之后的苹果公司至少要做到两点:
首先,当然是要保证这家公司能够持续经营,外部判断一家公司最为简单直接的指标就是市值、营收和利润;其次,因为这家公司是苹果,所以,它还要能证明自己仍然有能力推出创新的、“改变世界”的产品。
艾夫曾经跟乔布斯讨论过一个话题:如何衡量成功。结论是,成功并不能用股价或者销量来衡量。如果按照这两个标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显然是微软做得更好。
成功与否的标准应该是:他们是否对自己设计与建造的东西感到自豪。
库克也发表过自己的产品宣言:“我们相信,我们之所以在地球上是为了制造伟大的产品,这一点没有改变。我们不断专注于创新。我们相信简单,不相信复杂。我们认为,我们需要拥有与控制我们所制造产品背后的主要技术,并且只参与我们能做出重大贡献的市场。我们相信,要对数以千计的计划说不,才能真正专注在对我们真正重要和有意义的少数计划上。我们相信团队之间密切合作与交流,让我们能以别人做不到的方式进行创新。坦白讲,我们不会满足于不卓越的东西。”
【不同的人】
作者想要传递的信息是:库克和艾夫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艾夫是一名设计师,能从机器里看到诗意,推崇极致体验和创新。库克是管理供应链出身,推崇的是极致降低成本。
关于艾夫的一个例子是,他跟同事弗伦扎一起去跟日本供应商开会。对方公司的高管拿出来几个铝制的笔记本外壳让他们看。艾夫把其中一个外壳举起来,对准灯光,然后发现了外壳跟他的设计规格有一点点细微的偏差。他气得手都抖了,站起来要离开会议室的人群。弗伦扎就拿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递给艾夫说,没事儿,你圈出来错误的地方,我让他们去处理。
艾夫盯着他的同事说:“我有个不同的想法,给我一桶红油漆。我要把这东西浸进去,然后把做对的地方擦掉。”
关于库克的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是,库克召集供应链的高管开会,会议上库克提到在中国的一家供应链公司存在一些问题,需要有苹果的人前去处理。讲完之后,会议继续,不过在讨论下一个议题时,库克突然看着其中一位同事说:“你怎么还在这儿?”这位苹果高管心领神会,直接买了张机票去机场。
书里说,“库克的管理风格,是在情绪上保持冷漠,并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来化解局面…他的才能并非创造新产品。相反地,他发明了许多方法将利润最大化……他知道如何用尖锐的问题让下属冷汗直流。“
在把绝大部分制造放在中国之后,库克的团队会利用供应商都想跟苹果合作来为公司获取更多的利益。他们知道,供应商都很希望通过跟苹果合作,来学习最先进的制造技术,并且获得苹果品牌的背书。所以,他们会要求供应商提供比最低市场价还要低的报价。供应商往往也都会同意这些苛刻的要求。
乔布斯的去世对库克和艾夫两人都是一个打击。艾夫曾经陷入抑郁,想要离职,但是他知道自己要对乔布斯遗产中创新的部分负责。
对库克而言,接替乔布斯成为CEO显然是一件艰难的事,因为压力会更直接地落在作为CEO的库克身上。乔布斯去世之后,库克并没有搬进乔布斯以前的办公室,而是把办公室封闭起来,维持原样,“文件散落在桌子上,白板上仍然有乔布斯女儿的画作。有些日子,库克会推开门,走进去感受前老板的存在。他把这些反省的时刻比拟为造访墓地。”
在最初几个月的一次会议上,库克在大家讨论的时候,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他出去之后,会议室就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想着要等他回来后继续讨论。大家一致等着,直到一名高管决定去看一下,然后发现,库克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沉思。看到同事,库克抬起头问:“你们开完会了吗?”这位主管回答:“我们在等你。”
【裂缝】
尽管库克也发表了自己的产品宣言,认为公司的使命正是“制造伟大的产品”,他和团队不会满足于不够卓越的东西。但是,库克绝对不会假装自己是个产品人。
《After Steve》里说,接替乔布斯成为CEO后,库克小心翼翼地避免插手乔布斯擅长的创意领域,包括设计和营销。乔布斯每天都会去苹果的设计工作室,但是库克去很少去,即使去,往往也是受到艾夫的邀请,而且总是待得很短。
库克说:“我知道我要做的不是模仿他。如果我那么做,将会败得很惨,而且我认为这是许多从卓越者手中接棒之人的普遍情况。你必须规划自己的道路。你必须做最好的自己。”
“库克并不打算成为产品人。相反,他表示自己不会挡专家的道。”最大的专家,当然就是艾夫。
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了让艾夫满意,库克施加压力让另一位乔布斯的宠儿福斯托离开苹果。福斯托的离开让艾夫得以染指他一直非常想要参与并控制的苹果的软件设计。
福斯托是苹果公司软件部门的负责人,曾经一度也被认为是乔布斯的接班人之一。很多人可能记得,iPhone刚开始销售的时候,是没有App Store的。因为乔布斯担心开发者的软件会让完美的iPhone感染病毒。正是福斯托力主,苹果应该向开发者开放iPhone。他还让软件团队开始工作,建立保护措施,以便用户可以安全地下载第三方的应用程序。乔布斯也很欣赏他,经常会和福斯托在苹果的员工餐厅吃饭。
2011年,乔布斯去世。福斯托团队的一个人私下议论说,没有乔布斯的保护,福斯托在公司内撑不了多久。另一位同事的反应则是:“你疯了吗,他就是iPhone。”
悲观主义者的预测没有错。在软件团队开发的苹果地图应用失败之后,福斯托离开了苹果公司。艾夫也高高兴兴接管了软件设计团队。
但是,库克和艾夫可能都没有想到的是,艾夫并不适合去做管理上的工作。这是库克和乔布斯的不同。
乔布斯会非常信任艾夫,但是乔布斯会把艾夫的职责限定在他的设计工作室内,专注创作而非管理。库克则让艾夫接管了软件设计师团队。
除此之外,库克和乔布斯还有一点不同在于,乔布斯对设计有天然的品味和兴趣,他表达重视的方式就是会不断给艾夫的设计提出意见,这让艾夫的作品更加出色。
而库克虽然在做公司的运营和管理时,是一个能够把人问哭的老板,但是他却从不插手艾夫的工作。这让艾夫失去了一个能够欣赏他的作品、同时又能给出好的意见的反馈者。
乔布斯表达尊重的方式是重度参与,毫不留情的反馈;库克表达尊重的方式是从不插手,总是表示支持。但是这也意味着艾夫要被暴露在大公司内部的压力环境之中。
因为当乔布斯要重度参与时,是乔布斯替艾夫挡住了所有的压力;而当库克不再插手时,就需要艾夫自己来搞定一切,从管理团队到处理内部分歧。
这对艾夫的工作日程都有了明显的影响。原本在苹果公司自由放任的设计团队里,艾夫是“最稳定也最可预测”的成员,“他通常每天早上同一时间抵达工作室,在他认为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后才离开。他每周组织和领导三次设计会议,分别在周一、周三和周五,像月亮牵引潮水一样逐步推动小组的工作。然而,随着他在软件与建筑相关工作的职责越来越重,他的日程表变得越来越不固定,何时会出现也越来越不可预测。”
继承乔布斯遗产的两个人分别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但是乔布斯缺席之后留下的缝隙,却越来越明显了。
【手表和汽车】
从产品而言,个人电脑、iPod、iPhone和iPad,都可以说是乔布斯的遗产——尽管其中有很多重要的贡献者,但是所有功劳都被归到了乔布斯头上。
库克和艾夫要想证明苹果公司仍然保有乔布斯在世时的创造力,就必须拿出自己的产品。其中最重要的,一是苹果手表,二是苹果汽车。前者我们已经看到,后者似乎遥遥无期。
这两款产品,都暴露出了运营天才和创意天才之间的裂缝,也让人看到乔布斯去世之后留下了多大的空白。
艾夫认为,苹果手表的卖点在于同时尚的结合。在营销会议上,艾夫提到,Vogue主编安娜·温特尔和设计大师卡尔·拉格斐这样的人,对苹果手表的成功会比科技评论家更重要。艾夫提前给安娜·温特尔看了苹果手表,推动让苹果手表出现在时装周。
支持艾夫的人认为,艾夫对时尚的兴趣,“是乔布斯将科技与文化结合的遗产的延伸”,正如iPod是音乐和科技的结合。反对他的人则认为,艾夫对时尚的关注虚荣且自私。
最重要的分歧在于是把苹果手表当做一件时尚之物去销售,还是把它作为一个科技可穿戴设备去销售。营销策略和销售策略会影响到苹果手表的销售表现。这在苹果公司内部产生了分歧。尤其是当苹果手表开始的销售不尽如人意时,艾夫肯定能感受到压力,而库克即使仍然支持艾夫,也会表现出犹疑。
《After Steve》里说,如果是乔布斯面对这种情况,他会根据自己的个人偏好做出专制的决定,“消弭这种内部紧张关系”,“他的决定带来定局,让不喜欢冲突的艾夫免受公司内斗所困。”
库克不同。首先,库克并没有像之前乔布斯那样,全程密切参与产品的研发,他会把其中的很多环节视为是艾夫的地盘。其次,他也不像乔布斯那样专制,相反,他“试图给每一方一些他们想要的东西,让公司内部的矛盾慢慢发酵。”
库克肯定认为他给了艾夫最大的空间,无论是苹果手表昂贵的发布会,还是艾夫对时尚界大手笔的赞助费用,库克都没有提出异议。但艾夫的感觉却是疲惫、孤独和创造力衰退。
“在幕后,他过去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忙于公司的冲突。他曾与软件主管福斯托就是否开发一款手表发生过争执。之后,他与行销长席勒就该推广哪些功能争吵。与此同时,在为苹果园区选择建筑材料时,他还面临成本日益上升的顾虑。管理软件设计师的额外职责更是让他精疲力尽。他在没有乔布斯的支持与合作下独自面对这一切。”
同样的裂缝也发生在汽车上。库克为了挽留公司内部一群资深工程师,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立项了苹果汽车。围绕着苹果汽车,不同团队也发生了分歧。
艾夫希望苹果能制造出一辆完全自动驾驶的汽车,配备语音助手,不需要司机。围绕着艾夫的这个愿景,苹果建立了一个由电脑程序设计师与感应器专家组成的庞大团队。硬件主管
丹·里乔则更倾向于打造出一款半自动电动汽车,围绕这个目标,发展出了一支由电池专家和汽车专家组成的庞大队伍。
库克领导下的苹果,开发产品的方式不同于乔布斯领导时的方式。乔布斯事必躬亲,领导一个精干的团队,秘密研发。库克拒绝模仿乔布斯,结果就是CEO不再领导产品开发,由公司内各个团队合作完成,结果就是不同团队之间的创意冲突。
让艾夫变得更加不满的是,当事情不顺利时,库克本能的反应就是求助于运营。库克依靠纪律严明的运营让苹果继续前进,而不是依靠天马行空因而看上去极不靠谱的创造性。
在董事会的人选上就是如此。2014年,乔布斯的老友、硅谷知名的企业教练比尔·坎贝尔辞职,库克选择了黑岩的COO苏珊·瓦格纳接替董事。之后,曾经担任GAP和J.CREW CEO的
米奇·德雷克斯勒离开苹果董事会之后,库克又请来了曾经担任波音CFO的詹姆斯·贝尔。
在艾夫看来,库克不应该选择运营和财务方面的专家,而应该选择在营销和创意方面的专家或者更加熟悉乔布斯的人来进入苹果董事会,以守护乔布斯的遗产。
艾夫自己的决定也让他越来越边缘。开始时他急于扩大自己在公司的影响力,接手了苹果的软件设计团队,同时还要同建筑师合作,负责苹果园区的建造。2016年,他在管理和内部分歧的压力下不堪重负,选择从日常运营中抽身,更少参与苹果事务,他没有意识到这只会让他对公司的影响力下降,变成一个受人尊重但却边缘化的角色。
运营和创意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2018年8月2日,苹果成为第一家达到万亿美金市值的美国公司。2019年6月30日,艾夫正式离开苹果公司。
《After Steve》写道:“库克并没有继续滋养创新,而是发挥自己的优势,从自己继承的企业中挤出更多销售额,实现了历史上最赚钱的企业传承。库克的成功是方法战胜魔法,坚持战胜完美,改造战胜革命的胜利。”
15年后,库克宣布卸任他从乔布斯手中接过的职务。苹果也走过了它的第一个5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