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芒格书院 ，作者：方言，原文标题：《持有财富比创造财富更难——B先生的故事》
财富天生有两个癖好：炫耀和妒忌。
在我结识的邻居里，B先生是极为独特有趣的一位。他性格热忱且为人纯粹，对社交怀有浓厚的兴趣，尤其热衷与富人结交。在人生盛年之际，B先生迎来了命运的重大转折，他迎娶了一位富婆，就此幸运地踏入有钱人的行列。
B太太的财富源于她与身为企业家的前夫离婚时分得的财产。尽管B夫妇手握一笔本可安享晚年的财富，然而，他们并不具备妥善打理财富的能力。令人遗憾的是，B先生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固有认知之中。
起初，B先生的财富并不显赫，他是一位实打实的百万富翁。然而，现实中的种种表象极易夸大他所拥有的财富。周围投来羡慕目光的朋友们都认定他娶了一位千万富婆。渐渐地，B先生也开始深信，自己已然成了货真价实的千万富翁。与此同时，内心的欲望与嫉妒心开始作祟，他渴望成为和那些身家亿万的邻居一样的人。B先生如同一块小小的面团，在周围环境的“热气”蒸腾下不断膨胀，随后如同气球一般，被越吹越大。直到“砰”的一声炸裂，才惊觉落地的自己，不过是一张单薄的“橡胶皮”。
我要一所大房子
B夫妇原本都有着安稳的工作，过着朝九晚五的闲适日子，和大多数普通人并无二致。人在意外获得财富后，往往都会选择炫耀性消费，尽情享受这笔飞来横财，B夫妇也不例外。过去的许多年，购置一套大房子是大多数人追求幸福生活的必经之路。于是，B夫妇拿出大部分钱财，购置了一座带花园的漂亮别墅。如果电影在此处显示“全剧终”的字幕，那B夫妇或许能够平平静静、舒舒服服地度过幸福安逸的一生。可惜，现实生活并非如此，这幕场景通常只是悲剧的开端。
B先生浑然不知，第一批将他引入歧途的人即将登场。他们的出现，迅速冲淡了B先生新获财富的幸福感。这些人，正是他在富人区里即将结识的邻居们。
在花园别墅居住，极大地拉近了邻居间的距离。每一户人家的花园彼此相对，碰面与交谈的机会数不胜数，全然不像住在公寓时，邻里间仅在电梯里点头示意便算打过招呼。B先生刚装修好的崭新大客厅，似乎也从心底透着对新朋友的欢迎之意；而邻居们的大客厅，同样对新搬来的B夫妇敞开怀抱。很快，B夫妇便与邻居们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熟络起来。
富人之间相互寒暄，总少不了一些未经思索的客套话。比如，常有人问：“B先生，您在哪儿发财呢？”这话脱口而出，本无恶意，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B先生不过是个事业单位里面的小公务员，面对这样的问题，实在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世上大概没人会坦然答道：“我的财富，主要靠我太太的前夫。”这般回答，实在太难为情，任谁都难以启齿。
很快，B夫妇便察觉到，邻居们可不只有一套气派的大别墅。他们周身围绕着各种彰显身份的消费品：豪车代步，衣着考究，家中用人各司其职，享受着优质的医疗服务，孩子就读于顶尖学府，甚至连花园里的植物都显示着不凡的身价。这些，无一不需要巨额的开销。
更让B夫妇始料未及的是，男邻居们不是事业有成的老板，就是眼光独到的投资家，聚在一起时，谈论的尽是高尔夫、红酒、雪茄这类昂贵嗜好；女邻居们大多不必外出工作，却一个比一个忙碌，花钱的本事更是一个赛过一个。在这样的环境里，鲜有人能克制欲望、及时抽身，人们往往如同飞蛾扑火般深陷其中。
攀比的天花板没有限高。
B夫妇当初住进这高档别墅区，本是为了尽情享受财富带来的惬意生活，可没想到，接踵而至的种种尴尬，远远盖过了起初的幸福感。
幸运的是，B先生一家的好运气并没有用完，那几年房价飞涨，没过多久，B先生家大别墅的价格就翻了3倍，他的身价如愿以偿地越过千万。于是B先生自信心爆棚，接踵而来的欲望催生出一套成为大富豪的“好主意”，毕竟和富豪邻居们相处的这几年，他也学会了不少赚钱的思维和投资术语。
沃伦·巴菲特终其一生都居住在三线城市的一座有着几十年历史的旧房子里，日常开着极为普通的汽车，甚至常以汉堡包果腹……
B先生恰好赶上一波行情，当机立断卖掉了花园别墅。他把卖房所得分成了三份：第一份钱，用来购置一座更为奢华的住宅，当然，这一次得依靠银行贷款助力。在生活中，短短几年便能频繁换房，住得越来越好，无疑是事业蒸蒸日上的直观体现。B先生的朋友圈都深信，他又一次赚得盆满钵满。
投身股市
第二份钱，B先生花在了符合富豪身份的各类开销上，像是老板专属座驾、高尔夫俱乐部的高级会籍等。而第三份钱，B先生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股市。与邻居们朝夕相处的富人生活，让B先生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已然是一位能够驾驭资本的资深投资家。
与此同时，消费支出日益增长的B太太，越发觉得自己需要一位名副其实的富豪丈夫，因而对B先生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在资本市场里，钱就如同最具诱惑力的香饵。B先生刚把资金打入股市，回报还未降临，券商公司里面的销售人员便像苍蝇一样嗡嗡地找上门来。这些人自然不会傻到在名片上直白地印着“销售员”的职务，而是顶着“投资专家”的光环，经熟人介绍，体面地出现在B先生面前。他们巧妙营造出一种氛围，仿佛是因为B先生的资产级别刚达标，这些“大专家”才肯抽出宝贵时间与之会面。
这些人是精通攻心术的高手，最擅长将似懂非懂的投资者哄得晕头转向。依我看，他们未必真是什么投资专家，却绝对算得上是心理学家，个个都有一套极为高明、极具迷惑性的骗人手段。
几个月下来，B先生周围聚集了好几位这样的专业人士，让B先生误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行业核心资源。在大家的怂恿之下，B先生不再甘心做一名证券市场里的小散户，他觉得是时候开办一家真正的投资公司了。不用他费心，专业人士们打打电话就帮他办好了注册资质等繁琐的手续。这一切都让B先生感到赚钱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事情。
于是B先生原本的规划又被突破了一次。眼下，他需要一间看起来非常体面的办公室，毕竟是投资公司，即使是没经验的人也知道应该开在哪里，应该怎么装修。B先生的脑子里都是类似《华尔街之狼》这类好莱坞电影里的画面，“高参”们又拉来几个在银行工作的同学，经过他们一番设计，B夫妇的新居又被抵押了一次，用贷款支付了购买办公室的费用。
B夫妇因为给自己留了一笔7位数的生活费，花起钱来就比以前痛快得多，他们俩一时成了新社区里最令人羡慕的邻居。先生是会赚钱的职业投资家，太太是会花钱的职业太太，家里换了豪车，一家人的服饰也都上了档次，还雇了用人。B太太一度成为社区里太太们的消费领袖，引领了众太太的消费品位。她尤其在对孩子的培养上舍得投入，给孩子报了不少收费昂贵的才艺训练班。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个少儿模特培训班的一学期学费就高达20万元人民币。
这个培训班的学费贵得离谱。原因一是创始人是退役名模，二是承诺毕业秀和巴黎时装周同步举办。B先生一家按约定飞到巴黎，却发现活动场地只是时装周期间一家和时装周没什么关联的酒店大堂，不过是摆了T台和座位；衣服都是从国内道具库房租的。孩子们穿着这些“名牌”服装，在T台上走上几圈，就算完成了“巴黎时装周毕业大秀”。观众基本只有家长，大家都正装出席撑场面。赶上路人好奇驻足时，摄影师就赶紧抓拍带上外国人的画面，以彰显活动的国际氛围。主办方把照片分发给家长发朋友圈，集体点赞，这件事就算完美收官。
几年前，国内很流行这类项目。比如安排歌星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开环球演唱会，带艺术家参加威尼斯国际双年展的外围展，兜售纳斯达克广告屏定格画面，专门用来发朋友圈炫耀的生意，都是一个套路。这类项目虽然收费高，但成本大、意外多，大多时候主办方也赚不到太多钱，赚到的钱大多消耗在各种开销上。说白了，这是臆造的假需求，最后往往双方都亏，没法持续。
B先生把女儿在巴黎时装周走秀的照片，装在大相框里，郑重其事地挂在办公室，与之对应的书柜里还陈设了整套的《资治通鉴》。他公司开业时，计划用于股票投资的本钱剩的就不多了，于是高参们又为他出了两个锦囊妙计，第一是高频交易，第二是私募基金。不知不觉中，B先生成了券商的赚钱工具和销售下线，他自己还浑然不知。连续半年，他一桌一桌地请人吃饭，把能认识的人都请了一遍。每次请客时高参们也都参加，当着众人的面一通恭维，说B先生是少见的投资天才。在饭桌上，B先生俨然已经成为股神，时间长了，他自己对每年20%以上的收益率都深信不疑，因为巴菲特就保持着这样的收益纪录，股神的业绩怎么能低过20%呢？
因为每一顿饭都有名牌券商和大银行经理在场助演，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于是真的会有一些毫无经验的人相信B先生是理财高手，也真的会有人给他一些小钱打理，充其量就是代客炒股。曾经有位颇具能力的商人朋友也被拉到B先生的饭桌上，这人不仅经商多年，还具备金融的背景，一听就知道B先生只是夸夸其谈，丝毫不懂什么经济原理和投资要义……好奇心促使他在回家的路上，给B先生开户券商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B先生的头寸情况，居然只有区区6位数，但是这个账户一年的交易额却高达7000多万元。于是这位商人朋友就知道了B先生玩的是什么游戏，并预言他玩不了多久。
B先生并没有什么投资经验，他对投资的知识都来自他与“高参”之间的高谈阔论，对投资公司的印象都来自好莱坞电影。按照电影画面，他雇用了四五个交易员，每个交易员操作一台安装了4个屏幕的电脑，每台电脑上管理两三个股票交易账户。每天早晨开盘前后一小时，是B先生一天中最兴奋的时刻。他站在黑板前一笔一笔下达购买指令，买入的标的往往是前一天大盘涌现出的涨停股。
B先生一声令下，交易员们的键盘便噼啪作响。此情此景，让B先生仿佛置身于好莱坞电影那激情四溢的场景之中。看着股票一路飙升，他瞬间热血沸腾，浑身燥热，手心冒汗，如同被尼古丁刺激后一般，满心都是兴奋的快感。
十点半一过，电脑屏幕上，清一色显示着昨天刚买入股票的分时K线图。一旦某只股票出现持续抛盘的苗头，B先生便急忙下达卖出指令，基本就是把前一天买入的头寸抛售出去。原本的股票投资，被B先生做成了像菜市场一般的买菜卖菜的生意——买入“新鲜”的股票，卖掉“隔夜”的持股。
每日下午三点收盘，会计马上核算当天卖出股票的综合盈利情况，并打印一张看似极为专业的A4纸表格。此后，B先生每天的情绪，都随这张财报起起落落。盈利时，他满心欢喜，自信满满；亏损时，则情绪低落，沮丧不已。如此两年下来，B先生感觉自己都快被逼疯了。
沃伦和我在年轻时没什么钱，便一直节俭度日，把省下的钱用于投资，坚持了一辈子，最终才变得富足。这道理其实人人都明白。
——查理·芒格
此时，B先生手头现金愈发稀少。两年来，他累计背负了800多万元贷款，每月需偿还十余万元本金和利息。与此同时，家庭开销也日益高涨。B太太已然习惯了购买名牌、定期美容、享用每日下午茶及不定期参加派对等生活消费模式，每一项支出都难以削减，因为她在社交圈里的光鲜人设正是靠这些消费来维持的。在社区里，一群太太时刻关注着她、簇拥着她，而她也沉醉于这种被人羡慕的感觉之中。
更为棘手的是，B先生帮客户打理的账户也累积起巨额亏损。此前，他曾承诺过最低收益，尽管这种承诺明显违法，但在他看来，若不如此，根本没人会将资金交给他理财。
眼见B先生的处境愈发窘迫，所谓的“高参”们适时献上一计。他们请来银行信贷部的工作人员，花费一下午时间，向B先生详细介绍商业银行里的经营性贷款业务。大致流程是，银行与一家小贷公司合作，由小贷公司一次性提供一笔过桥资金，还清B先生在银行的欠款，B先生只需按日支付利息。虽说日利率高得吓人，但每日利息总额看上去不算多。
随后，B先生将无负债的资产再次抵押给银行，办理3年期一次性还本的企业经营贷款。如此一来，每月还款只需支付利息，无须偿还本金，表面上看，每月支出减少了一大半。当3年贷款即将到期需要展期时，B先生再从小贷公司借入过桥资金，重复上述操作即可。这般割狼肉喂狼的把戏，竟让B先生欣喜若狂，他甚至将其视作能够无限期使用银行资金的绝妙办法。
所有的精心设计都会终结在一夜之间。B太太又给B先生添了个小儿子，像B先生这样体面的人家，添了婴儿，自然要添个专职照顾婴儿的保姆。社区里带孩子的保姆和收拾家务的保姆不一样，她们每天都会推着孩子去花园里晒晒太阳。可谁也想不到的是，中国的社区里，保姆之间最爱聊的就是主人家的隐私。没出半个月，B先生一家人的所有隐私基本就昭告天下了，包括主家因为支出负担相互争吵这样令人难堪的事情，更是流言最热爱的题材。尽管B先生一家仍维持着表面豪华的生活，但熟悉他内幕的朋友已经预感到他未来的结局，B先生甚至已经成了社交圈里窃窃私语的笑柄，被其他有钱人所不齿。债务雪球一旦滚动就很难停下，他就会像西西弗斯一样做着无济于事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