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徒步中国 ，作者：小海，原文标题：《驴友擅自离队坠崖身亡，AA领队判赔4.6万！》
以前大家觉得AA组队出了事不用担责，毕竟写了“免责声明”。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判决，直接革了“AA组队免责声明”的命。
山东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了一个二审判决，在户外圈子里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63岁的刘某和几名同伴擅自离开集合点，去爬旁边一座没有计划的山，失足身亡。家属随后将活动组织者徐某告上法庭，索赔30万元。法院最终判决：徐某承担5%的赔偿责任，实际赔偿4.6万余元。
徐某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5%，听上去很少？本案里，家属索赔30万，5%就是4.6万——白白从自己腰包里掏出去的4.6万，就因为你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一起爬山吧'。更何况，这还是死者本人明显有过错、且组织者事前买了保险、事后第一时间救援的情况下。换个事故情形，赔偿比例只会更高。"
到底是不是窦娥冤？
徐某是个登山爱好者，在微信上建了个330多人的户外群，不定期在群里发活动、帮忙联系大巴车。刘某，63岁，和同事姜某搭档爬山已将近十年，爬的都是野山，算得上是有经验的老驴友。
2024年10月31日，徐某在公众号发布了章丘象鼻山的活动信息，费用AA制69元/人。报名要求写得很清楚："年龄6至69周岁，身体健康，无心脏病等慢性疾病史。"报名须知同样白纸黑字："安全第一，不能擅自离开队伍，尊重领队的安排。"活动当天，徐某还为全体55名参与者购买了户外短期旅游保险。
11月3日，55人乘大巴抵达济南章丘文祖东张村广场，下车开始登山。下午1时左右，姜某、刘某等五人从山上下来，没有去集合点，而是相约去爬旁边东面的，不在当天活动计划路线内的“郭某丙山”（陡峭危险区域），并在未使用安全装备、未观察地形的情况下靠近悬崖失足坠落，当场身亡。
姜某第一时间通知了徐某，徐某随即拨打急救、报警和救援电话。当晚，徐某将保险信息发给姜某，由姜某转交刘某家属。
刘某家属认为：徐某作为组织者未尽到充分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管理瑕疵，起诉索赔30万元。
有几个细节值得注意：
第一，刘某不是孤身一人擅自行动，而是和姜某等五人一起离开集合点，是小团体的集体决定；
第二，须知里明确写了"不能擅自离开队伍"，刘某是在知情的情况下违反了这一约定；
第三，徐某事前确实购买了保险，事后也第一时间启动了救援。
但即便如此，法院仍然认定徐某存在"安全保障瑕疵"，判其承担5%的赔偿责任。中国裁判文书有关于本事件更详细的说明，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查看，很有借鉴意义。
类似的判决，近年来已经出现了不止一起。
河南南阳·60元一日游，被判担15%责任
2023年9月，户外爱好者李某在微信群发布"徒步登山野炊戏水一日游"活动信息，宣传语是"风景旖旎，休闲遛腿，老少咸宜，适合遛娃"，每人收费60元。参与者张某报名缴费后，次日在活动中意外坠落身亡。
法院查明：李某长期在微信群和视频号中组织不特定人群参加户外活动并收费，被认定为"名为非营利AA制，实为未经许可违规经营旅游业务"。李某未就危险路段作出警示，未提示参与者购买保险，未采取足够安全保障措施。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人民法院判决：李某承担15%的赔偿责任。
60元一次的活动，被认定为"违规经营旅游业务"。收钱就是收钱，不管多少，性质就变了。
山东临沂·同伴踩落石头致人身亡，组织者仍被判15%
活动组织者王某通过微信群组织驴友前往小虎山户外登山，活动收费29.9元至60元不等。在登山途中，驴友孙某向上攀爬时踩到松动石头，石头坠落击中了在其身后的李某，李某随石头坠落当场死亡。
法院（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孙某踩落石头属于意外，不构成故意或重大过失，无需赔偿。但王某作为组织者，存在安全保障义务的瑕疵，被判承担15%的赔偿责任。
死者是被同行队友踩落的石头砸死的，不是组织者直接造成的，组织者照样赔钱。
三个案件，一个共同的逻辑：只要你是组织者，出了人命，你就跑不掉。
法律到底怎么规定的？
很多人看到判决结果，第一反应是：凭什么是5%？凭什么是15%？这个比例不是拍脑袋定的，背后有一整套法律逻辑。理解这套逻辑，才能真正看清楚AA组队在法律层面有多危险。
第一把尺子：《民法典》第1176条——"自甘风险"规则
【《民法典》第1176条第1款】
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
这是"自甘风险"规则的核心，也是很多人最常援引的那一条。简单说：你自愿参加了有风险的户外活动，出了事，不能随便把责任推给你的队友。比如临沂案里孙某踩落石头砸死李某，法院就用了这一条——孙某没有故意或重大过失，不需要赔偿。
但这一条只保护"其他参加者"，也就是普通队友，不保护"组织者"。
《民法典》第1176条第2款紧接着写明：活动组织者的责任，适用本法第1198条至第1201条的规定。队友之间可以互相"自甘风险"，但组织者被明确踢出了这个保护范围，要另外按"安全保障义务"那套规则来判断。两条平行轨道，适用不同的法律条文。这是整件事最关键的法律结构，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第二把尺子：《民法典》第1198条——"安全保障义务"
【《民法典》第1198条第1款】
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注意"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这几个字。户外徒步登山，法院认定属于群众性活动，发起人就是组织者，必须对参与者承担安全保障义务。
这个安全保障义务是个框，装的东西很多，司法实践中法院会逐项核查：是否如实告知了线路难度和风险等级？是否配备了有资质、足够数量的领队？是否提示参与者购买意外保险？是否审查了参与者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是否确保路线本身不存在不合理的危险？危险发生时是否及时提醒、制止、救助？
任何一项做得不够，就叫"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法院会根据做了多少、缺了多少，来酌定责任比例——这就是为什么同是死亡事故，聊城案判5%，南阳案判15%，差别出在这里。聊城案里，徐某购买了保险、事前写了须知、事后第一时间启动救援，整体瑕疵较少，所以比例低；南阳案里，李某没买保险、没做危险路段警示，且被认定为营利性经营，责任自然更重。
组织者是否营利，是整个判断体系里最关键的分叉。
如果是真正的非营利AA制——费用按实际成本分摊，组织者不从中获益——安全保障义务标准相对较低，法院一般酌定较小比例的责任（比如聊城案的5%）；一旦被认定为收费超过成本、具有营利性质，法院就会援引最高院的旅游纠纷司法解释，按照旅游经营者的标准追责，责任大幅上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7条】
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所以，收了60元还是29.9元还是不收钱，在法律认定上是天壤之别。一旦收费，法院就会追问：这60元，超过成本了吗？组织者从中受益了吗？如果是，你就不再是"热心驴友"，你是"违规旅游经营者"，适用的是更严苛的一套规则。
写了"免责声明"，就真的免责了吗？
这是最大的误区。在群公告里写"本活动AA制，风险自负，责任自担，组织者不承担任何责任"，很多人以为这就上了金刚护体。法院不这么看。安全保障义务是法律规定的，不能通过格式条款单方面排除。
更要命的是一个在实践中真实影响过判决的细节：有案子里组织者在出发前讲了安全提示，但某个队员当时在车上睡觉没听到，法院就认定该义务"未完全履行"。免责声明写了多少字不重要；你能不能证明每一个参与者确实知悉了风险，才重要。
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
我们过去写过很多关于AA组队的文章，讲的都是安全和体验的问题。当时大家可能觉得这是在"夸大其词"，毕竟"我就是爬个山，又不是冒险"。
现在法院把这些问题换了一个形式说了出来：你不光是在拿命冒险，你还在拿钱冒险。
AA组队第一大问题：没有人真正对你的安全负责
AA组队最本质的问题是：走在路上，无人带路无人断后，危险地段无人打保护。登山的人通常有几个比较固定的搭档，搭档是经过筛选、磨合才建立起信任的。AA组队跟找搭档是一样的逻辑，不能因为徒步比登山简单，就放弃了对队员的筛选，随便拉群就上山。
你根本不知道你的队友值不值得信任，也不清楚对方的能力。队友彼此不了解，实力参差不齐，当门槛低到一定程度，就一定会有浑水摸鱼的人。每年发生户外事故的队伍，大部分都是AA组队。
AA组队第二大问题："不专业、无资质"
失温、中暑、滑坠，诸多风险一旦发生，如果没有丰富经验和专业户外知识，很容易错过处置时机，意外就这么来了。
之前去年有个很火的新闻：鳌鱼沟一次活动，领队不熟悉地形，盲目依托热力图走路，四个领队竟然没有一个提前踩过线。10公里的路走出了20公里，队伍脱节，半途遭遇雷暴，差点整队覆没。这种"不专业"的代价，在山里是用命来还的。
AA组队第三大问题：对领队充满不合理的想象
很多参与AA组队的队员，潜意识里觉得"有领队在，我就安全了"。雪山爬不上去，要向导拖上去；河水涨了淌不过去，要向导背着过去。
这种想法会让人在关键时刻丧失自救和判断的能力，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而从法律角度来说，这种想象是双向的：队员以为领队在，领队以为签了免责声明就没事了。
双方都活在幻觉里，出了事才发现，责任没法真正推掉。
我们过去说"不要AA组队"，说的是：队友不可靠、领队不专业、没有人真的为你兜底，一旦出事，山里救援的代价可能是你的命。现在法院用判决书告诉你：出了事，不只是命，还有钱。
对于活动组织者来说，这三个判决说的是同一件事：你在微信群里发了那条"一起爬山吧"，你就是组织者，就有了安全保障义务，就有可能为他人的意外付出代价。
哪怕对方是明知须知写了"不得擅自离队"，仍然跑去爬了计划外的山。
对于活动参与者来说，这三个判决说的也是同一件事：你参加的那支AA队伍，没有人真正对你的安全负责。出了事，对方顶多赔你5%到15%，而这5%到15%是在法院里打赢了官司才能拿到的——命已经没了，去打官司的是你家属。
我们不是在捞钱，也不是在说正规商业团就天下无敌。只是有一些事，好的商业团队会替你提前想到：提前踩线、评估风险、配备保护绳、签有明确条款的合同、购买保险。这些东西，组织人和钱，耗费大量精力，这也是为什么正规商业团的价格不便宜的原因之一。
大自然的美没有变，我们对它的敬畏也不应该变。
平安进山，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