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编客实验室 ,编辑:王媛媛,作者:编客君
书店人都说“开书店好惨”,可还是一家接一家地开。近日在鼓浪屿的鸟岸书店,一场没有规矩框定的交流中,四位独立书店人聊着看似反叛的话题——“纯书店是死路一条”“书不是第一重要的”“已经没有人读书了”……但是却用独特的经验,把自己的书店经营地有声有色。

在场嘉宾
汤佑之鸟岸书店负责人,信风带计划发起人
吴彬彬芥子书屋创始人,深耕泉州老城区,以人文社科类书籍为特色
张丽珠岛读书店店主,深耕北马华社在地文化
林辰葳书房the reading room负责人
主持
陈韵出版人,「迦梨计划」品牌负责人
01
纯书店是死路一条,书店必须模糊边界
吴彬彬:芥子书屋活下来经历了好几个阶段。初创的时候做公益,公益是很难活的,所以就转商业,开始做一些商业实验,不停地去模糊书店的边界——因为做纯书店根本就是死路一条,不可能的。出版社给我们的书的价格,比电商还便宜,实体书店更贵。大家来实体书店看到这本书不错,转头去网上下单了,还能寄到家包邮。
所以怎么活下来,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刚开始那几年书店真的很难,我一天打三份工,就这样活下来的。非常辛苦,非常累,很崩溃,很想哭。但是想想这样也不对,为什么作为书店没办法活下来,还要靠其他副业来养活它?这不太健康。所以就开始做一些尝试。
我从来都没有定义过芥子是一家什么样的书店——你说它是书店,它有活动;你说它是活动空间,它有卖文创;你说它是文创店,它有做品牌联名……我希望书店是可以开出五花八门的样子,所以我没有把它定义成一家什么样的店。
02
书不是第一重要的
汤佑之:我讲了很多但完全没有讲到书。因为在我的理念里,在鸟岸书店,书不是第一重要的。
我一直在跟出版圈的朋友、跟青年作家讲一件事:我们要先承认一件事情,才能悲观地继续走下去。就是——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要读书了。你要正视这个残酷的现实,然后再想怎么往前走。所以什么书放在我这里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认为福建长期欠缺活跃的文化活动氛围——知识生产力不够,没有足够的高校和科研机构来支撑基本的阅读消费,加上出版社的成本考量,不愿意来做。
但是有一件事我是比较自豪的:在我做鸟岸书店之前,出版社基本上不看福建;但是现在,所有出版社都很愿意来福建做活动了。至少这件事情,我可以吹个牛。
03
“当跑腿小弟”,区域联动分摊活动成本
汤佑之:我一直跟一些出版圈的朋友说——其实是我自己太无聊,想把他们骗过来——我说市场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你们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忽略这个区域市场了。以前出版社为什么不来福建?你手上就那么点营销经费,一本重点书五六千块钱撑到死,上海做个首发,杭州一场,苏州一场,南京一场,找找KOL,没了。你那么几千块钱,肯定优先大城市,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时我就这样忽悠他们,说现在在这个地方有我这个联络人,可以来给你们张罗,大家考虑一下。然后我就开始跑到福州,找了《家园》杂志的许灵怡——我也不认识,托朋友去找——跟她说我的理念,她也觉得不错,就带我去认识了无用空间的方总。我又跑到漳州晓风书屋,找到老经理陈清秀。
以成都为例,地方够大,人口够多,一个周末可以做三场活动,大家共同分担成本。福建以前,福州和泉州互相不怎么来往,但是高铁时代以后慢慢发生了变化,你可以把一小时高铁交通圈纳入进来,一起分担成本,做一些活动。
有位老书店人跟我说,自己年龄大了,当时已经六十四岁了,没有雄心了,做这些事情还得靠你们年轻人,你可以去当带头大哥。
我觉得想当带头大哥也不必在这个贫穷的行业吧?我就跟他说:带头大哥这个思想如果抛掉,换成"我来给大家当跑腿小弟",这件事情可能还是可以来试一试。
04
AI时代,书店还不可替代吗
汤佑之:内容向上向下的流动,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过程。而书店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中介——这是自由主义最重要的一个特征。
AI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把中介消灭掉了。托克维尔在一八三○年代去了美国,回来写《论美国的民主》,他看到了现代世界平均化带来的一种可怕的趋向,他预言说在未来有可能出现一种情况——"暴君和奴隶的联盟",消灭中间的自由主义的中介。
中介非常重要,但你被夹在中间——夹在暴君跟奴隶的中间。我说的没有政治隐喻,因为暴君可以是任何东西:AI是一个暴君,资本也可以是一个暴君,因为资本有集中的倾向;而奴隶,就是我们自己观念上的那种"平等"——那是毫无意义的。
你想要做好中介,你就永远处在两端的夹击之中,这个压力永远都存在,对我来说是一个常态。所以我不是被困在书店这件事里,而是我自觉地选择被困在这种状态之中。
05
不叫书店才是书店
林辰葳:去年到今年,确实突然冒出好多书店,包括我自己在退化村的"书房the exhibition room",那个商场里现在快要有三家书店了。大家都一边说开书店真的好惨,然后一边还要开——这种野草就是死而复生,死了再生,生了再死,充满韧性。
我之前有想过一个很酷的计划——把厦门变成全国书店最多的城市计划。怎么做?其实很简单。大家只要去申请一张出版物经营许可证,就可以说自己是书店了——许可证需要注册在一个实体的地点,但其实很多咖啡店、餐厅、各种地方都可以注册,然后只要摆两本书,就能说自己是书店。我觉得这是一种反叛——就像野草一样,你们越说"这也能叫书店,那也能叫书店",我就越要这么干。
陈韵:我最近还听说,有一个朋友在国外参展的时候,带了一些韩国的独立出版物,他说这本书在上海有卖,我说哪家书店敢卖?他说在一家韩国的买手店。这家韩国买手店,跟一家韩国独立书店关系很好,这家书店同时也是那些书的出版方,所以他竟然会在上海分店里同时卖韩国的独立出版物。
这就已经绕开了所有管理上的、定义上的、分类上的框架。各种奇怪的原因让出版物以奇怪的方式出现,镶嵌在这里面,时隐时现。所以当你不叫书店的时候,你就减负了,压力少了。
06
书店+在地刊物:理想的公共空间模式
汤佑之:一家书店加一个刊物这种模式,作为公共空间和内容生产商同时存在,我觉得是一个比较理想的情况。但我觉得我们三家都没做到,而丽珠她们做到了。
张丽珠:开书店之前,我们一直在做地方刊物、做内容。之前做记者做了挺久,主要做专栏和专题,写了很多槟城在地发生的事——尤其是那个时候槟城要申遗,要成为一个世界文化遗产城市,我们做了非常多的跟进报道。离开报馆之后,工作内容还是跟本地内容密切相关——做代编,做出版,做委托撰写,都是跟这个地方的文化历史人物有关。
书店的发生,最主要的原因是:疫情前后,我们做了好几个跟书有关的策展活动。我们可以自己去挑选中港台包括马来西亚、我们觉得值得介绍给读者的书,放在策展里——对我来说,这是相当大的自由和福利了。
后来发现:看书的人越来越少,这是一个事实,但是如果你有好的内容,有主题地把它策展出来,还是可以吸引读者的——可能他们只是跟一些书错过了,没有留意到有这样的内容。
以前做刊物,工作是"选题";做岛读的时候,工作是"选书"——基本上就是这样子。
陈韵:在地性是优先于实体空间的——是那种曾经弥散的在地性,后来把它变成了一个书店。
07
开书店是“原地旅行”
读者:我很好奇,各位老师会不会觉得被自己的空间给困住?假设如果你们不开书店,会干什么?会不会开着开着,书店越来越变成某种执念?
吴彬彬:十三年了,除了疫情三年有点被困住,有点走不下去,其他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人还来,但凡有一个人走进来,我都觉得自己就像走出去了一样。
守店这十几年,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有,我觉得我是在原地旅行。开一家店开不腻很重要——如果开腻了就真的会关。能够开十几年开不腻,就是因为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来充电,带来不一样的冲击和交流。书店是一种滋养,是一个平台、一个纽带,是我连接世界的端口。
我从来没有觉得书店困住了我,甚至觉得书店给了我更多的可能性。如果去做一份职业,那才是困住了我;书店给了我万千的可能性,像一个触发器,把我带到不一样的地方。
08
经济压力之下也有契机
陈韵:书店的困境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但就像光合作用那一类大型连锁书店的消失,反而释放出了很多替代性的书店空间。这是一个非常新鲜的、我很期待的新世界,包括90后、00后会开启的那种复合型的、很难去定义的、非常灵活的、有在地性和社群性的空间,我觉得会成为越来越多的主要空间形态。
虽然在经济压力之下,但也有契机——就像前面汤老师说的,它释放出了很多在经济高速发展时不可能有的空间。剩余的空间、剩余的时间、剩余的意愿和感情——做书店,做独立出版,我们共同希望达成的,是一种公共性的重新再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