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洞见学堂 ,作者:孙德馨
2026年4月17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拼多多、美团、京东、淘宝闪购(原饿了么)、抖音、淘宝、天猫等七家头部电商平台“幽灵外卖”系列案作出行政处罚,责令七家电商平台改正违法行为,暂停新增蛋糕店铺3至9个月不等,处以罚没款共计35.97亿元,并对七家平台企业法定代表人和食品安全总监合计处以罚款1968.74万元,创造了《食品安全法》实施以来针对平台企业的最大罚单纪录。那么,监管部门为何开出大额罚单?七大平台为何出现系统性失守?又应如何重拾市场信任?本文将对此展开详细的分析。
一、大额罚单背后的“幽灵外卖”案件始末
2025年7月,北京海淀区市场监管局接到消费者投诉,刘先生在某平台“甜颜情书”蛋糕店购买的生日蛋糕上直接插着鲜花,怀疑有食品安全问题。市场监管局处理投诉的过程中发现,“甜颜情书”名下378家连锁店的食品经营许可证全部是伪造的,且无任何线下实体店铺,实为“幽灵店铺”。
在调查蛋糕具体如何制作的过程中,市场监管局发现了这些“幽灵店铺”的运作模式:当消费者在电商平台下单,“幽灵店铺”在接单后并不直接生产制作,而是将订单信息转至第三方的转单平台竞价,如重庆转单宝、安徽寻梦等,报价最低的商家中标,并在制作完成后直接配送给消费者。
在掌握“幽灵外卖”的运作模式后,专案组查明七家电商平台上运营的“幽灵店铺”多达67604家,违规转包蛋糕订单超360万单,订单金额超过一亿元。由此判定七家电商平台未依法履行资质审查义务,放任纵容伪造或未取得食品经营许可的“幽灵店铺”上线开展餐饮外卖活动,由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七家电商平台作出行政处罚及巨额罚款。其中,拼多多虽然没有外卖业务,但因其在食品类商品(如裱花蛋糕等)经营中存在严重违规且违规规模远超其他平台,并在监管调查中采取对抗态度,在监管机构采用“一店一罚”的处罚逻辑下,拼多多被处以最高罚款金额。
图1“幽灵外卖”黑色产业链示意图

资料来源:北京市场监督管理局
二、七大平台为何出现系统性失守?
(一)为追求规模至上,降低商家入驻门槛
在激烈的存量市场竞争中,谁拥有更多的入驻商家、更丰富的商品供给,谁就能占据优势。基于此,降低入驻门槛以吸引更多商家入驻,成为了众多平台应对市场竞争的最终选择,也导致了规模流量凌驾于安全之上的悲剧。
例如,为吸引更多商家入驻,拼多多仅要求上传营业执照等基础证照,不强制要求上传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明等资质。市场监管总局出发决定书显示,拼多多平台内裱花蛋糕经营者中,有4522家店铺未上传食品经营许可证,4941家店铺上传的食品经营许可证范围不含裱花蛋糕品类。二者合计9463家,占平台总裱花蛋糕商家的近一半,数量惊人。
(二)审核机制存漏洞,形式大于实质
在幽灵外卖案爆发之前,七家平台都制定了证照上传、人工审核、系统比对、定期抽检等一系列流程,并声称拥有“完善的审核制度”。但从实际落地效果来看,各平台都存在严重的审核漏洞。平台往往只关注审核的形式,即关注商家是否提交了完整的材料,但缺少对商家材料背后经营实体的真实性、合规性等额实质性审核。
具体来说,按照食品安全法与平台责任规定,电商平台必须对入驻商家的主体身份、经营地址、许可范围、实体场所进行一致性核验,确保“线上信息与线下实体一致”。但在实际执行中,平台普遍采用系统自动初审+人工快速复核的模式,仅校验材料是否上传,不联网核验、不实地核查、不交叉验证,导致PS证件、套用地址、超范围经营、虚假资质均可轻易通过审核。甚至有外卖平台工作人员直言:“我们要是审得太严,店铺就去其他平台了。”
市场监管部门在此次调查中发现,部分平台商家营业执照地址虚假、食品经营许可证过期、发证机关与地域明显不符,甚至出现一地多店、一证多用、超范围经营等明显问题,但均未被平台拦截。如北京海淀区的商户,发证机关竟然是“海州区市场监管局”,加盖的是“南充市”的公章;2024年签发的证件上发证机关竟是2018年机构改革后就不存在的“工商行政管理局”;仅北京海淀区就有10家店铺共用一张编号相同的假证等等。
(三)利益驱动促使平台与“幽灵店铺”合谋
在平台的商业逻辑中,每一笔交易都能为平台带来佣金、服务费、广告费等直接收入。“幽灵店铺”虽然没有实体,但它们同样产生订单、贡献GMV。更关键的是,“幽灵店铺”由于无需承担实体租金、社保、税费等合规成本,具有极高的利润空间,也更有可能在店铺营销中投入更高的资源,为平台带来更多的收入。
例如,在外卖平台下单购买的一个252.4元的6寸高档奶油蛋糕,报价最低的(80元)商家中标。仅凭这一单,“幽灵店铺”收入122元,约为商品价格的50%,平台收取服务费50.4元,约为商品价格的20%。
在这样的利益驱动下,平台默许“幽灵店铺”的存在,甚至与其合谋,主动帮助“幽灵店铺”完成转单。市场监管局调查显示,七家电商平台均与转单宝、安徽寻梦等转单平台签订了数据共享协议,甚至开放API接口协助店铺转单,全然不顾《网络餐饮服务食品安全监督管理办法》“不得将订单委托其他食品经营者加工制作”的明确规定。其中仅安徽寻梦一家转单平台,累计为七大平台处理违规转单超200万单。
(四)违规成本低,滋生平台侥幸心理
过去针对平台审核失职案例的处罚震慑不足,违规的代价远远低于违规的收益,让平台敢于违规。过去,即使平台被发现存在多家“幽灵店铺”,监管部门通常也将其认定为“一个违法行为”,并处以五万元以上二十万以下的罚款。例如,2024年,北京市市场监管局查办“望京烧烤”“幽灵外卖”系列案时,仅给予两家涉案外卖平台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20万元的行政处罚。
这一处罚远低于违规所带来的收入,进一步助长了平台的侥幸心理,甚至滋生了平台“软对抗”“硬对抗”的行为。最典型地,在此次专项调查中,拼多多在调查期间多次无正当理由拒绝提供有关材料和信息、提供虚假材料信息,以拖延、隐瞒、推诿等方式消极对抗核查。除此之外,更有平台工作人员在执法现场,毁灭证据、串供阻查,公然挑战监管权威、对抗执法调查。
三、平台应如何重拾市场信任?
一方面,平台应重构经营逻辑,从流量规模至上回归安全品质优先。即从以商家数量为导向,转变为以食品安全、主体合规、真实经营等安全品质为导向,将安全品质从“成本项”转变为“生命线”。正如市场监管总局食品安全总监孙会川所强调,“外卖平台不能只收佣金、不担责任,不能只管流量、不顾品质,必须要实实在在担起外卖食品安全‘守门员’的主体责任。”
最首要的,平台应主动提高入驻标准,不再以“宽松准入”换取短期流量,而是以“严格筛选”构建健康供给生态,让安全品质成为平台竞争的核心优势。比如,平台可建立合规商家激励机制,对证照齐全、实体经营、品质稳定的正规店铺给予流量倾斜、权益保障、费率优惠,让合规者获得更大收益,实现良币回归、劣币驱逐。
另一方面,平台必须放弃“上传即合规”的粗放审核模式,全面升级审核体系,从形式审核转向实质核验。首先,平台可以利用AI、大数据等技术手段,对证照进行验真、对主体一致性进行交叉验证,甚至建立店铺监督模型,精准锁定可疑店铺,从源头降低“幽灵店铺”入驻经营的可能性。其次,平台还应加强内部合规体系的构建,打破业务优先、合规让路的组织惯性。将审核责任、风控责任、管理责任压实到岗、到人。完善内部监督与问责机制,严查审核潜在地放水、内外勾结等行为,彻底清除内控漏洞。再次,平台还可借助现有的骑手网络,将骑手发展为店铺的流动核验员,形成强大的线下核验网络。例如,福建省曾聘请198名网约配送员担任社会监督员,建立标准化的培训、报告和奖励兑现流程,让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的骑手,成为食品安全的“流动哨”。
同时,平台还应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将食品安全、消费者权益保护、公平市场秩序建设融入日常运营,主动对接监管、引入公众监督,以透明化治理赢得社会信任,实现规范、健康、可持续的长期发展。
小结
“幽灵店铺”背后是七大平台的系统性失守:平台为追求规模至上,降低商家入驻门槛;审核机制存漏洞,形式大于实质;利益驱动促使平台与“幽灵店铺”合谋;法律震慑不足滋生平台侥幸心理。面对系统性失守,平台为了重拾市场信心应重构经营逻辑,从流量规模至上回归安全品质优先;全面升级审核体系,从形式审核转向实质核验;同时平台还应主动承担社会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