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业劳动正从资本主义的边缘走向核心:安妮·麦克拉纳汉在《Beneath the Wage》中揭示,低薪、不稳定且难以自动化的服务业劳动是理解当代剥削机制的关键,其历史可追溯至18世纪家仆,如今通过平台算法重构了工资制度与劳动管理。 ## 1. 服务业劳动的双重困境:不稳定与制度性歧视 - 美国80%劳动力从事服务业,其中低收入岗位(如网约车司机、快餐店员)普遍面临非全职工时、计件薪酬和缺乏劳动保障的问题。 - 小费制度等非计时薪酬方式源于种族化、女性化标签,例如20世纪初黑人列车乘务员被排除在《公平劳动标准法》保护外,至今仍存在“超低最低工资”现象。 ## 2. 技术如何重塑服务业劳动 - 服务业因需人际互动难以完全自动化(如折叠T恤的机器人尚未出现),但技术通过算法拆分任务、加速劳动(如零工平台监控司机)。 - “马马虎虎的自动化”正在渗透低薪服务环节(如客服AI),其核心是降低技能门槛而非提升质量,加剧了劳动剥削。 ## 3. 文化视角下的服务劳动政治 - 服务业劳动高度嵌入日常生活(如酒保依赖打车软件上班),文化作品(如微务工者写的诗)成为揭露剥削的批判工具。 - 当代服务业运动(如“为15美元而战”)将工资诉求与生活成本挂钩,并扩展至住房、教育等非经济权利,形成新的政治表述。 ## 4. 高等教育中的服务劳动危机 - 教育科技(如在线课程、AI教学)正以“去技能化”方式削弱教师劳动价值,呼应历史上自动化对工人的威胁。 - 作者呼吁教师将自身劳动置于自动化历史脉络中,联合其他教育工作者共同组织维权行动。
当稳定工作不再是唯一想象:零工经济时代的“工资之下”
2026-05-04 10:09

当稳定工作不再是唯一想象:零工经济时代的“工资之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普林斯顿读书汇 ,作者:PUP China


“文科都是服务业”的说法之所以刺痛人,不仅是因为它颠覆了我们对体面职业、知识与劳动分工的想象,也触碰了当下许多工作的困境:稳定的岗位越来越稀少,越来越多劳动正在变得项目化、零工化和平台化。无论是知识工作,还是外卖、客服、家政、网约车等日常服务,劳动者都越来越需要在不稳定的任务、订单、客户和平台规则之间,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收入与职业身份。


Beneath the Wage关注的正是这些发生在“工资之下”的劳动:作者安妮·麦克拉纳汉不只是在关注低薪服务业,更是在追问,为什么许多支撑日常生活的劳动,并没有被稳定的工资制度和劳动保护充分覆盖。麦克拉纳汉追溯了18世纪家仆到当代零工工人的历史,试图说明:服务业劳动不是现代资本主义的边角料,而是理解当代劳动如何被定价、管理和规制的关键现场。


这也让我们得以重新理解AI与自动化带来的变化。人们通常认为,AI技术的快速演进正在威胁普通劳动者的生存。但麦克拉纳汉提醒我们,服务业因其难以预测和量化、需要面对面互动等特征,本身不容易被完全自动化。技术在这里的作用,是通过算法、平台和任务拆分来监控、加速和重新分配劳动。AI时代的问题不只是“哪些工作会消失”,也包括哪些工作会被重新计价和管理,又被转移给“更不稳定的人。”本期普林斯顿读书汇推出Beneath the Wage作者专访,借由服务劳动这一视角,重新理解工资、平台与自动化时代的工作现实。


服务业劳动在现代资本主义语境里,向来只是被当作一笔带过的边角注脚。Beneath the Wage一书则揭示:想要读懂当下剥削机制的运作逻辑,服务业劳动是绕不开的核心关键。


作者安妮・麦克拉纳汉梳理了一段从18世纪家仆,一直延续到如今零工从业者的完整历史,从服务经济的视角重新建构资本主义理论,颠覆了人们对劳动薪资、行业监管、管理模式与自动化趋势的固有认知。


Q:“服务业劳动”(Service work)似乎是一个很大的范畴——您会如何定义它?


安妮·麦克拉纳汉:考虑到美国80%的劳动力都在服务业,这确实是一个宽泛而模糊的术语。服务业劳动既包含薪资顶尖的专业岗位,比如理财顾问、律师;也涵盖收入极低的底层工种,像快餐店员、网约车司机。


我的书主要聚焦服务业里的低收入群体,美国最常见的20种职业,几乎全都囊括在内。这类工作普遍很难实现全自动化,也无法外包转移,工作时间不固定,还常常被迫接受非全职工时。我尤其关注那些缺乏监管、甚至完全不受制度约束的低收入服务业岗位:有的靠小费、计件这类非计时方式计薪;有的从业者被归类为“独立承包商”,而非正式雇员,因此得不到劳动者权益保障。


Q:从您的书名以及您刚才的回答来看,“工资”(wage)这个概念似乎很重要——能请您多谈谈吗?


安妮·麦克拉纳汉:这本书的起点其实很简单:我意识到,绝大多数关于工资史、工资理论的研究,都把标准化计时时薪当作默认常态。但我自己干过不少主要靠小费挣钱的工作,知道现实远非如此。


计时时薪主要适用于制造业:劳动时间被高度标准化,产出量也能由机器精准界定。反观服务业,工作变数更大、对技术设备的依赖度更低,劳动产出也很难用数字量化。于是,像小费这种不按小时算钱的支付方式(这种报酬形式最早可以追溯到18世纪的家政服务),就被认为是必要的,因为它能确保服务工人有效地“自我管理”。在美国,赚小费的工人一开始就不在《公平劳动标准法》的最低工资保护范围内,至今他们拿的还是“超低最低工资”,差额靠顾客的小费来补。


这种制度性歧视,很大程度上源于服务业长期被贴上种族化、女性化标签:20世纪初关于小费制度的争议里,黑人普尔曼列车乘务员是核心群体(译者注:20世纪初美国普尔曼豪华列车公司专门雇佣的黑人男性卧铺乘务员、行李搬运工。这份工作底薪极低、收入全靠小费,长期被排除在劳动保障之外);如今各类平台零工越来越多由外来务工者承担——女性从业者、少数族裔从业者、非公民务工者,些人始终更有可能从事那些缺乏监管或监管不严、而且直接与人打交道的服务工作。


Q:您提到,与传统的制造业工作相比,服务工作不太可能被“技术中介化”,但从自助结账到零工平台等技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普遍。您能解释一下技术在服务业中的地位吗?


安妮·麦克拉纳汉:一方面,服务工作历来很难甚至不可能完全自动化。例如,尽管有了自助结账机,但大多数零售劳动任务仍然必须由人类执行:我们甚至无法制造出一个能有效折叠和堆放T恤衫的机器人。


尽管如此,技术对服务业正变得越来越核心,它既是强化劳动的手段(通过让工人更卖力、更快、更久地工作来压榨更多产出),也是去技能化的工具(把一份工作拆成越来越碎的环节,好让技能更低、工资更便宜的工人也能干)。技术还被用来做监控和自动化管理,尤其是在零工经济领域:快递员和网约车司机被归为“独立承包商”,名义上没人直接管他们,但实际上手机应用本身就干了大部分原本属于管理者的活儿。此外,过去二十来年的技术创新——从互联网的普及,到大型语言模型和人工智能的出现——正在让所谓“马马虎虎的自动化”(so-so automation)成为可能,甚至是在低薪服务业中那些曾经被认为不可能自动化的环节,比如客服或呼叫中心的工作。


Q:您书中有很大一部分篇幅在讨论文化,从真人秀到概念诗,再到文学小说。文化和服务业劳动之间有什么关系?


安妮·麦克拉纳汉:服务业劳动有一个令我着迷、有时也令我困惑的特质——它具有高度的亲密性与嵌入性。制造业劳动往往在我们的视野之外、在遥远的地方进行,而我们大多数人每天都会与至少一位、通常是多位服务业从业者发生直接接触。


低薪服务工人自己也离不开其他低薪服务工人的劳动,比如酒保用打车软件去上班,咖啡师下班路上在酒吧喝一杯。文化是我们理解服务工作如何嵌入日常生活的关键资源。同时,文化也常常成为尖锐政治批判的场域。比如说,在书的第二章里,我分析了一些“微务工者”(microworkers)写的诗——他们在欠发达地区受雇代写诗歌,一首仅赚几分钱。我这些诗对这个行业里的过度剥削提供了深刻(而且往往非常愤怒)的叙述。在书快结尾的地方,我考察了零工工人自己写的关于自身劳动状况的“工人调查”,我不光把它们当成经验材料来读,也把它们视为文学作品。


Q:您在书中提到,服务劳动者历来被排除在劳工史和主流劳工运动之外。但近些年来,服务业似乎出现了很多组织化行动,从零工工人、星巴克员工,到教师、护士。我们能从这些运动中得出什么结论?


安妮·麦克拉纳汉:当下服务业劳动者的维权行动,有其深厚的历史根基,比如20世纪中叶的家政工人工会。但它也源于一些当今特有的条件:一方面是劳动生产率下降、经济增长停滞,另一方面是生活成本飞涨。结果就是,维系社会基本运转的服务业从业者,连自身最基础的生存都难以保障:家政工人租不起房,托儿工人付不起托儿费,送快递的零工工人自己负担不起家用。面对这种情况,今天的服务业工人正在进行一些很有力的“政治再表述”(political reframing)。从“租户联盟”(tenants unions)(译者注:租户联盟是租客自发组织的维权团体,其目标通常是:反对房东随意涨租、要求改善住房条件、防止非法驱逐、争取租金管制或公共住房等)的兴起到快餐工人的“为15美元而战”(Fight for Fifteen)运动(译者注:“为15美元而战”是美国一场全国性快餐业工人争取最低工资的运动,始于2012年纽约。工人要求将快餐业最低工资提高到每小时15美元,而当时联邦最低工资仅7.25美元),越来越多的服务业工人工会不再把工资要求跟“与生产力相称的报酬”挂钩(也就是制造业工人过去常说的“自己劳动的完整果实”),而是把它跟飞涨的生活成本挂钩。他们还强调所谓的“非经济”诉求:要求有好的住房、托儿和教育;保障残疾或慢性病工人的权利。


Q:本书的尾声稍稍离开了低薪服务业,转而谈到了您自己的工作场所——高等教育。您能说说为什么用大学教学来结尾吗?


安妮·麦克拉纳汉:因为本书很大一部分内容都围绕“工人调查”这一传统展开——也就是由工人自己来描述他们的劳动过程、工作条件和战略机遇——所以我也想尝试对我自己的劳动做一次工人调查。因此,尾声部分通过审视后疫情时代教育科技的兴起,来思考服务业自动化的威胁。从在线高等教育到人工智能,技术正越来越多地被用来强化教学劳动、降低教学的技能门槛。我前面提到过“马马虎虎的自动化”——也就是生产率稍有提高,但质量往往明显下降——我觉得这个词恰好概括了高等教育领域正在发生的情况。但我也认为,这些威胁同时也带来了战略机遇:如果教师们能把自己的劳动,放到漫长历史中工人被自动化所取代的脉络里去看,那么我相信,我们就能开始组织起来,跟大学里其他服务工人以及教育领域其他阶段的教师们站在一起。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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