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许一多
《无法独处的现代人》试图告知我们的不是怎样关掉手机,而是当一个社会把人训练成持续流通、持续回应、持续更新的单元之后,人先失去的并不是社交能力,而是和自己待在一起的能力。等这一点丢了,人与人的关系也就只剩联络,不再有相遇。
我们害怕孤独,却也害怕真正的相处
——读齐格蒙特·鲍曼《无法独处的现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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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九十高龄的齐格蒙特·鲍曼坐在利兹家中的花园里接受采访。椅子上长了苔藓,灌木把桌面盖住,花园外面却紧挨着一条忙碌的街。负责采访的彼得·哈夫纳说,仿佛只有在这样的矛盾里,事物才会轮廓分明。
这样的隐喻拿来形容《无法独处的现代人》,也很合适。这样一本小书,原本只是鲍曼在2008年至2009年写给意大利周刊杂志《女性共和国》读者的44封信,又短又轻,带着副刊专栏那种贴着时事走的节奏;可它外面连着的,却是鲍曼一整套关于现代性、后现代性、消费主义和道德责任的沉重思考。44封信,这个看似巧合的数字来自密茨凯维奇诗歌里的意象,但鲍曼进一步解释道,其代表了对自由到来的敬畏和渴望。所以,小只是它的体量,不是它的问题意识。
这本书在2013年,以《来自液态现代世界的44封信》的直译原名由漓江出版社引进;到了2025年,浦睿文化再版,取第二封信的名称,改为《无法独处的现代人》。这个改名聪明得有点像今天的平台算法——知道什么最容易被一眼认出来,什么最容易让人心头一紧。
毕竟,在第二封信里,那个一个月发出三千条短信的少女,如今已不再令人惊讶了;真正令人惊讶的,反而是鲍曼在MySpace和Facebook的年代,就已经把这种生活写得如此准确:人们害怕孤独,却也害怕真正的相处;渴望陪伴,却只接受那种可以随时中断、不必负责的陪伴。技术没有发明这种欲望,只是把它做得更近、更快、更顺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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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谈起鲍曼,总是乐于把他安置在“后现代”的前缀里。然而鲍曼真正执拗的对象始终是现代性。他没有大声宣布现代性结束了,而是不厌其烦地指出:现代性从来没有离开,它只是换了形状。早年的《现代性与大屠杀》已经把这件事说得近乎残酷:奥斯维辛不是现代文明的失手,不是文明朝野蛮退了一步,而是现代性的某些核心原则被推至极端的后果。
现代性的野心,从来不是谦逊地理解世界,而是把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治理;“进步”“完美”“净化”……一旦这些词被放进同一句话里,毁灭就会披着建设的外衣出现。到后来,鲍曼不再热衷于“后现代性”这个说法,改用“流动的现代性”,也不是为了术语翻新,而是因为他越来越清楚:问题并不是“现代之后”发生了什么,而是现代性怎样在自己的内部融化、失重,从工厂、军营和官僚机构那种硬邦邦的形状,变成市场、平台、身份管理和消费欲望这些更柔软、更难抵抗的东西。
鲍曼有一组漂亮的隐喻:前现代像猎场的看守人,现代像园丁,后现代则像猎人。园丁相信世界可以修枝整形、分类安置,可以把杂乱的东西一一放回自己的位置;猎人不关心花园,他只关心装满自己的猎物包。这个转变,被社会史家叫作个体化,被政客包装成去管制,放到我们熟悉的日常里,就是一整套看似轻盈、实则消耗人的生活:长期规划被视为笨重,延迟满足显得愚钝,稳定关系像库存,忠诚和耐心像压舱石,甚至连“良好社会”这样的词也慢慢从公共讨论里退场了,剩下的只是每个人如何在一个不可预测(时髦的词汇是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尽力替自己和身边人找一个还算舒服的位置。
鲍曼晚年那些冷峻的话语,也因此显得愈发诚实。他不再相信有什么现成的“良好社会”,良好社会如果存在,只能是一个不断对自己说“我们还不够好”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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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再回头看《无法独处的现代人》,那44封信就不再像一些散漫的时评小品了,倒更像一册薄薄的门诊病历。鲍曼写经济萧条、教育焦虑、消费盛行、知识恐慌、虚拟亲密和没有安全感,并不是东一笔西一笔,而是在辨认同一种病理在不同部位的发作。
所谓“无法独处”,并不只是手机依赖,也不只是年轻人对于孤独的零容忍。它更接近一种被时代训练出来的功能障碍:一个人已经习惯持续回应、持续更新、持续可见,一旦没有提示音、没有消息框、没有别人的目光来确认自己,就会立刻感到空白,甚至感到跌落。独处在我们所处的社会,不再是一种能力,而像一次掉线。鲍曼从不会把私人烦恼简单退回私人领域,他总要追问一句:这种烦恼,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它为什么会如此普遍。
这也是他晚年不再热衷于给世界开药方的原因。二十世纪给过太多“总处方”了,药效还没到,副作用先铺天盖地地来了。鲍曼早年写过《立法者与阐释者》,分析知识分子在社会中的角色变化。到了晚年,他几乎有意识地把自己从前一种角色挪到了后一种。
他不再像一个替世界制定方案的知识分子,而更像一个坚持回信的人:把症状指出来,把病理说清楚,把私人的疼痛重新安置到公共结构之中,然后把处方权交给读者。此中有一些克制,甚至有一点老派,但这种老派很珍贵,因为它出自一个见识过宏大叙事如何碾过肉身的人。现代性的危险,他早就见过;因此他也比许多今天所谓的“解决方案提供者”更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真正把《无法独处的现代人》撑起来的,还是鲍曼一以贯之的消费社会批判。他在《消费主义如何操控我们》中反复指出,消费者社会不仅生产商品,也生产“可被消费的人”。个体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可选择性与吸引力,否则连主体位置都难以维持。
在青少年梦想成为百万博主的今天,终于成为生活最常态的现实。人们不再只是购买商品,也在陈列自己;不再只是寻找朋友,也在寻找他人对自己“可销售性”的确认;不再只是进入关系,也在比较这段关系是否还值得继续持有。
于是,社交平台最诱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它真的让人更亲密,而是它提供了一种几乎没有摩擦的人际幻觉:可以随时联络,但不必承受交流的不快;可以召之即来,却不用承担被他人真正需要的后果。鲍曼和雅妮娜60年的婚姻,让他比那些只会对着App发表评论的人更知道亲密关系的分量。爱在他那里,从来不是“保持联系”,而是一种把自己的命运抵押给别人的能力。也正因此,鲍曼笔下的“独处”并非通往矫情的自我迷恋,而是通向另一件更困难的事:只有能和自己待在一起的人,才有可能认真地和别人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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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过去,MySpace已经成了旧世纪留在抽屉里的一张实体会员卡,Facebook也早就透支了当年的新鲜气息,可鲍曼写下的那些病症没有痊愈,反而长出了更复杂的并发症。
今天的平台更聪明,界面更顺滑,诱惑更直白,人的焦虑也更像所谓零添加的健康饮料,随手就能喝上一口。鲍曼当年的44封信,读起来倒像是一份旧体检报告:指标早就不对了,只是当时多数人还觉得自己年轻,懒得当回事。如今再看,才发现那张纸上许多浅浅的阴影,后来都长成了明确的病灶。
在鲍曼一长串著作里,这本书当然不是代表性的景观。把它当成一本关于独处的劝诫书,也只能得到几句正确的废话。把它放回鲍曼一生的问题意识里,才会看见它真正的锋利之处:所谓“无法独处”,不是现代人的坏习惯,而是现代性在液态阶段留下的一种体征。
《无法独处的现代人》试图告知我们的不是怎样关掉手机,而是当一个社会把人训练成持续流通、持续回应、持续更新的单元之后,人先失去的并不是社交能力,而是和自己待在一起的能力。等这一点丢了,人与人的关系也就只剩联络,不再有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