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
我上大学那会儿,流行一个说法——理工男不会哄人,文科男容易花心。我对后半句一向不以为然,花心可不论专业,不分男女。但理工男不会哄人,倒是个槽点。
我有不少朋友是清华工科男,有些过得家庭和美、岁月静好,也有些过得兵荒马乱,太太苦不堪言。我的几位女朋友就摊上了这样的老公,他们的特点很一致——永远觉得自己有理,对待老婆也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掰斥道理。配偶的情绪在他们眼中……就是无理取闹,但他们自己却会暴怒。尽管这些年工科男赶上了科技浪潮、量化交易,家底都厚实了起来,但老婆都被磋磨成了神经质,小小年纪的孩子也都脸上便没了红润。
我这些女朋友诉起苦来也很无奈,老公倒也没在外面搞出莺莺燕燕的,但搞不清楚到底是咋回事,两个人就是天天鸡同鸭讲,搞得自己的各种腺体都不太通畅,不是这里结节就是那里囊肿。
这事,庄子也讲过。
他在《齐物论》里专门指出了活在语言中,陷在自己的逻辑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他说:“说话可不是像风吹过窍穴(由接收的孔窍决定发出的声音),人的话经过主观加工,未必是确定的事实。如果这样看,这算是说话,还是其实不算说话?人们认为语言不同于雏鸟的叫声,但真的有分别吗?”(原文附于文末)
庄子的意思是,很多人说话都跟事实和真理没什么关系,这种话对人类而言,就跟听鸟叫一样,没什么信息价值。
比如,当人们吵架或者辩论时,“赢”才是目的,什么搞清楚事实,探求真理,统统丢一边。
庄子紧接着指出:“道”被什么遮蔽了,才有了“真”和“伪”的区别?语言被什么遮蔽了,才有了“是”与“非”的对立?怎么会有人认为真理不存在呢?怎么会有言论被认为毫无道理呢?(原文附于文末)
庄子这还是在讽刺那些觉得自己掌握真理,别人念的都是伪经的人。这类人无法从别人的言论中吸取信息量和养分,更别提看到更大的系统,体悟到宇宙的大道。
日常对话中,咱们能感觉到对方有没有在听。善于聆听的人,能带来一场畅快的对话;而不会听的人,则让人头疼。后者在交流中的唯一目的是寻求他人的认同,但他对了解别人是怎么想的,却毫无兴趣。
为什么人会变成这样?庄子对此的观察是,当一个人的认知为他们带来了小小的成就,他们就会固守那个认知,放弃了追求“大道”(“道隐于小成”);当一个人说话是为了捍卫形象,满足虚荣,就不会发出真正有价值的声音(“言隐于荣华”)。(原文附于文末)
庄子拎出了个例子,就是儒家和墨家之争。
儒家认为,人要有伦常,有亲疏,你有啥名利权势了,得先照顾家里人。墨家认为要兼爱,你要像爱家里人一样爱天下人。
这两家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在字面上不断打口水官司——凡是对方反对的,我偏偏说是对的;凡是对方认可的,我就偏偏要反对。
庄子觉得这么搞很没意思,如果真想看到对方否定的东西里有哪些是对的,对方赞成的东西里有哪些是错的,就需要跳出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心态。当你能摆脱立场,能超越语言,你才能够体会到“道”,那时,你会发现事物本来就蕴含着对立统一性,任何事物都是一体两面的,没啥可辩论的。(原文附于文末)
儒家和墨家的主张,各有能够站住脚的地方(庄子说的“小成”)。
家庭作为社会的最小单位,需要有组织方式;个体投身于社会,需要公平的保障,因此,儒家和墨家的出发点都是社会需要的。
但他们也都有各自的局限。比如,不懂得爱家人的人,也很难爱更多的人(上世纪60年代的运动里揭发父母的人,和良善一词毫不沾边);不懂得爱大众的人,对家人的爱也会是一种偏颇的“爱”(比如利用特权把孩子养成废品的)。
爱家人和爱世人,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事情。然而,当儒墨任何一方的观点产生了,也就塑造了对方的观点——有人主张亲疏差序,就会有人主张公平,产生了表象上的分别。当他们陷入到是己非人的面子活儿里(“荣华”),他们的语言,也就失去了分量。
但站在更高的层次,儒家和墨家,都是想在诸侯纷争、战乱不息的时代,给社会找一条出路,他们向往的,都是天下和平,百姓安居,从这个意义上看,他们是一致的。
庄子以此为例,提醒我们,语言上的胜负不值得追求,超越语言上的差别,超越逻辑,在更高的层次上体悟到真正的“道”,才是正经事儿。
庄子对语言的警惕抓住了人类很多问题的根源,理工男的问题也与此相关。
当人们调用语言时,很容易活在自我的逻辑里,而不是活在真实的感知里。语言是对现实的有损压缩,当我们试图用“委屈”、“生气”、“失望”等词来概括自己的情绪时,我们实际上已经丢弃了感受中大量的细节。所以老子说“名可名,非常名”。
心理学也越来越认识到,很多智慧和记忆是储存在身体感官里的。语言是抽象的,而体验是具身的。当你越依赖语言这套符号系统,用符号系统进行逻辑推演来认知世界,你所能触及的现实反而越贫瘠,所以禅宗强调“不立文字”,因为文字不过是“指月之指”。
在越亲近的关系中,我们越期待对方能够对我们的感知有所了解以及感同身受。而语言,难以达到这样的效果。然而,这恰恰是理工科训练容易让人忽视的地方。
庄子所说的“莫若以明”,往往发生在语言停止的时候。
为什么讲道理模式在理工男身上如此根深蒂固?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这涉及到大脑的一个机制:下行抑制。
理工科学霸受过的长期训练,本质上是在强化大脑的“执行控制网络”(ECN),这个网络负责解决问题、计算逻辑,它厌恶模糊性,热衷于将一切不确定性转化为逻辑上的闭环。
在理工科的学习和工作里,每当人们建立起一个完美的公式或写通一段代码,这种确定性带来的多巴胺奖赏是巨大的,让他们产生一种掌控世界的快感。这就是他们的“小成”。
然而,当他们沉迷于这种逻辑带来的“小成”,不断强化ECN的使用,大脑就越想追求确定性,甚至不惜通过下行路径抑制我们感受内在生理状态的岛叶,和感受外在世界的右脑。因为,一旦开启感官,他会发现世界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通过这种方式,他把世界在自己的ECN里,用逻辑进行了封闭式的自洽,但既不处理自己的内在感受,也不处理他人的感受。
当老婆委屈流泪时,老公的岛叶本该感知到那种共情的紧绷感,但他的左脑会瞬间跳出来,通过一套逻辑推导得出结论:“她的哭泣不符合逻辑。”于是,他开始掰斥道理。
当一个人甩开感知,而只是通过逻辑去判定对方的是非对错时,他的认知就变得极度扁平,更别提感同身受。这种对感受的压抑,也导致了对情绪的盲感——他们以为自己没生气,其实身体已经进入了应激。
这种控制是靠消耗巨大的认知资源来“硬刚”的,其内部压力已经膨胀得像个高压锅,当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一旦现实超出了他们的逻辑处理能力哪怕一丁点(比如老婆提出一个让他的旧有逻辑无法自洽的事实),他们的ECN会瞬间过载,大发雷霆。
随着长期抑制右脑和岛叶的感官信号,这些神经通路的突触连接就会减弱,久而久之,他们不是不想感受,而是失去了感受的能力,两口子的沟通会更加困难。
如果任由这种状态发展,会产生躯体化的危害。
首先受损的是家庭成员的神经系统。长期掰斥道理,时不时暴怒,会让配偶和孩子的大脑浸泡在慢性压力产生的皮质醇中。这种激素会抑制免疫系统,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那些女性朋友们会结节丛生。
而对于理工男自己,长期的感官屏蔽会导致他与内在失连,陷入一种貌似事业成功但极度枯燥、麻木的生命状态,甚至在晚年面临更高风险的认知障碍,因为他的大脑网络太单一了,缺乏韧性。
那么,这些逻辑满分、感知不及格的男士们,该如何自救?遇上了这种老公的女性,如果没打算分手,可以如何改善自己的处境?
庄子给出的药方只有两个字:“以明”。
所谓“以明”,在现代脑科学看来,就是主动撤销左脑对感官的“下行抑制”,开启全脑的映照能力。既然理工男相信科学,那就得从科学的路径入手进行调整。
第一步是去语言化训练。当冲突发生时,强迫自己停止使用任何语言、逻辑和因果推导,不要去想“谁对谁错”,“谁有道理”,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拉回到肉身上。去感受对方的状态和现场的气氛,去感受自己内在的生理感受。这种直接感知的过程,是在强行激活岛叶和右脑。
而他们的伴侣,则要避免和他们进行语言上的争论,这只会白白损伤自己,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功能均衡的人脑,你越多地刺激他动用左脑,你们之间的麻烦会越大。
第二步是具身的实践。理工男需要大量“无意义”的活动,比如玩乐器、站桩、舞蹈、手工或是纯粹的徒步。这些活动的共同点是:它们无法通过逻辑进行优化。在这些过程中,让身体的本能接管大脑,把那个喋喋不休、爱讲道理的左脑关进禁闭室。
事实上,我那些家庭幸福的理工学霸男性朋友,恰恰都是拥有文艺或者手工爱好的人,诸如写作、器乐、烹饪、园艺等等,他们通过这些爱好,保持了自己的感知力,没有让ECN夺权。
这也是他们的伴侣最可以发力的地方。若能找到一个双方都喜欢的,需要动用感官的事儿,两个人的感官系统可以越来越同频,对于双方的关系也大有好处。
在AI接管语言的时代,我们更需要庄子的“以明”
最后,必须声明一下,尽管此文拿理工学霸男性举了个例子,其实生活中,其他学科的人,也不乏活在语言和道理中的。这种现象,绝非是理工学霸的专利。
而在人之外,更有一个极致活在语言里的物种,就是AI。在当下,庄子的这段话对我们尤其具有警醒作用,如果继续活在语言里,被AI替代就是顺理成章的宿命。毕竟,人家是个百分之百活在语言里的物种,信息量和运算速度,又远高于咱们。如果咱们选择了和它一样的策略,能有多大的胜算?
在2000年前,庄子大约很难预见到未来会有个叫“大语言模型“的东西横空出世,但他已经觉察到了人类越来越活在语言和辩论中,于是早早给我们进行了风险提示,让我们换个活法,让我们“莫若以明”。
这是一种超越语言的境界。如何做到?庄子会在后面继续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