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摩登中产 ,作者:摩登中产,头图来自:AI生成
一
那是1988年一个下午,四川宜宾五中地理课上,老师缓缓转动地球仪。
远方的世界流淌而出,金字塔前的风沙,乞力马扎罗的积雪,尼罗河从南向北奔腾万里。
少年陈勇听得出神,门窗桌椅院墙消失了,原来他的世界之外,还有那么大的世界。
那个下午浓缩成一粒种子,开始埋进心里。
此后,他毕业,上班,结婚,生子,小城岁月漫长,但那种子生长强劲。
他父母都是国企纸厂工人,他也子承父业进厂当了技术员,工厂边是岷江,岸边漂着圆木,浮浮沉沉,困在原处。
平平无奇的日子过到40岁,他终究拗不过心意,最后推力是偶然听到的老歌: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不飘零的花。”
他已人至中年,听完辗转反侧。那个下午扑面而来。
2014年,陈勇辞掉国企工作,筹备出发,远行的资金,他已攒了二十年。
出发前,他为了积攒经验,背包旅行了越南、柬埔寨和泰国。他曾发帖寻同伴,但无人响应。
2014年远行时,他又在朋友圈、汽车论坛喊了一圈,依旧没人同行。最后,他决定带中考完的儿子出发。
启程前,他在车上装上锅碗瓢盆,以及宜宾的白酒、大头菜、碎米芽菜。
越野车从宜宾出发,北上满洲里,入境俄罗斯,然后横穿西伯利亚,过波罗的海,前往西欧。
一路上,父子俩风餐露宿,饿了用自带电磁炉做饭炒菜;困了便睡在车顶帐篷内。
世界向普通人缓缓铺开画卷,红场的钟声,波兰的原野,比利时的晚霞,米兰大教堂的尖顶,远方开始触手可及。
行至意大利,父子俩申根签证到期,转飞非洲,换成背包旅行,儿子开学回国后,陈勇租车去往埃及、黎巴嫩和土耳其。
隔年,陈勇取车后,从欧洲再赴非洲,在加纳关口,因不了解通关文件,他的车被扣在海关。
他找到海关领导,连说带比划,解释他是一个中国普通旅行者,开着自己的车绕地球。
海关最终破例,给了他一张15天通行证。
他一头闯入粗旷的非洲,夜行喀麦隆时,越野车后胎爆胎,四野无光,异乡异客。
陈勇摸黑向前,找到几户人家。村民和路过的摩托车手一起帮忙,连夜把轮胎换好。
语言不通,大家就肢体比划,笑容是通用的语言。
接下来12年,他总计走过123国,花费130万。每次花光积蓄,他就回国打工,攒够路费再出发。
那是全球化的黄金年代,无需麦哲伦式远征,无需马可波罗般跋涉,一个普通职员,也能周游世界。
他在乞力马扎罗看日出,在尼罗河上漂流,在撒哈拉大沙漠寻找三毛足迹,在死海中上下漂浮。
少年那个下午,终于展开变成丰富人生。
2019年,他用时200天穿越美洲大陆,抵达乌斯怀亚,南美大陆在这里截止,游客称其为“世界的尽头”。
站在世界尽头的码头上,陈勇看着一艘邮轮缓缓驶向南极。
南极就在前方,而他资金已耗尽,只能站在码头目送。
那一年他跟自己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二
七年后,2026年3月20日,陈勇再次站在乌斯怀亚港口。
这一次他花费6万多,买下前往南极的船票,住进有舷窗的四人间。
那是一艘白色邮轮,名叫“洪迪厄斯”号,船重5590吨,载客170人,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极地探险邮轮。
和其他邮轮豪奢醉饮不同,“洪迪厄斯”号主打生态游,能前往人迹罕至的岛屿,并有机会看到当地特有的鸟类。
邮轮还配有十多名探险队员及各领域专家,并设有鸟类、鲸鱼、地理等探险讲座。
因为极地航行的特殊性,所有室内都不可开窗,走上甲板必须推开沉重的密封门。
3月25日中午,洪迪厄斯号跨过南纬66度33分,正式驶入南极圈。
风浪变大,浪高四五米,陈勇睡觉时感觉整个人跟着船体一起起伏。
行至利马水道,浮冰阻航,船长决定破冰前进。
那水道全长约11公里,平静如镜,雪山与冰川的倒影映在冰隙间,美得不像真的。
进入南极后,“洪迪厄斯”号每天有不等的登陆时间,游客要换上类似雨靴的高帮登陆靴,乘冲锋舟登陆。
发现极地生物时,陈勇等人被要求保持至少5米的距离,绝对禁止触碰。
回船时,每人必须进行严格的冲洗消毒,防止将南极大陆的细菌带上船。
3月29日,陈勇下船,乘黑色皮划艇行进,几头座头鲸相随,浮出又潜入,引发游人惊呼。
此时的极地,早已不是人类禁区。
2024年超8万游客登陆南极,30年内游客数翻了10倍。曾经只属于科考队的冰原,正被普通人涉足。
然而,游客的到来,也导致南极地区被重金属和外来物种污染。荷兰科学家称,每多一名游客就能加速融化约100吨积雪。
2026年3月31日,洪迪厄斯号返回乌斯怀亚。
十二天航程结束,陈勇走下舷梯,环球旅行正式收官,七大洲全部踏足。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圆梦时刻,他说:
“真的没想到能实现,12年前启程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三
陈勇下船24小时后,4月1日。一对荷兰夫妇登上了“洪迪厄斯”号。
死神也随之攀上船舷,船上147人浑然不知,继续着航程。
那对荷兰夫妇,是白发苍苍的鸟类学家。他们在南美旅行数月后登船。
老人登船5天后,高烧腹泻,坚持5天后,在船上离世。
游客惊诧,但船长在广播里说“是自然死亡,这艘船是安全的”,游客们信了,还有人拥抱安慰遗孀。
老人遗体在船上停放近两周,4月24日,船停南大西洋圣赫勒拿岛,遗体被送下船,30名乘客也下船返回12国。
老人遗孀在30人中,下船时,她已走路艰难。不久后,她在南非机场晕倒,同日不治身亡。
剩下29人携阴影散向世界。其中一名土耳其网红,还在伊斯坦布尔参加了一场人头攒动的婚礼。
5月2日,一名德国女性在船上离世,危机彻底爆发。
死亡元凶现身新闻,致死的病毒,名叫安第斯型汉坦。
没有特效药,没有疫苗,致死率高达35%到50%。从发病到死亡,最短5天。
该病毒过去主要在鼠类间传播,此次的毒株,是已知唯一可以人传人的汉坦病毒。
那艘雪白的邮轮,有了新名字“死亡邮轮”,它漂流在海面上,等待它的是各国港口冰冷的拒绝。
一位美国游客在舱内崩溃痛哭:
“我们不仅仅是新闻头条上的冷血数字,我们是有家、有生活,家里还有人等着我们的人!”
5月10日,洪迪厄斯”号终于靠港疏散,防疫人员登船,而12国正紧急追踪早先离船的人。
已返回宜宾的陈勇,看到新闻后,主动联系防疫部门,并在家自我隔离。防疫部门确认,他与病患零时空接触。
他已下船达42天,而汉坦病毒的最长潜伏期也为42天。
2019年,他自驾南美几个月后,疫情蔓延全球。受访时他说:深刻体会到“人生无常,无法预知未来”。
这一次也是无常,然而无常正成为常态。
1994年,《血疫》的作者,在新书的扉页写了一句话:文明与病毒之间,只隔了一个航班的距离。
而今,张文宏说,传染病毒的地理边界,已然变化:
“原本困在南美旷野、寄生在野鼠身上的病毒,直接拿到了一张跨洋的船票”。
病毒的挑战,正随人类活动的繁盛不断加剧。
从艾滋病、脑炎到甲流,病毒扩散的速度不断加快,搅乱世界的新冠,其实就在昨天。
这是全球化时代的双面。全球化能让一个普通人环游大洲大洋,也能让病毒悄然扩散世界。
文明的A面是光荣与梦想,文明的B面是狂妄与深渊。
无数的陈勇正在出发,探索远方的世界,这是时代的福利,也承载着人类的勇气与骄傲。
但同样,人类也需警醒和保持敬畏,
因为世界不会一直幸运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