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微时光 ,作者:白粥
在深圳,有没有人注意到,草丛里、缝隙中、台阶下,永远有烟头。
今年劳动节,深圳人小秦在自己居住的小区里弯了四个小时的腰,拾捡烟头,结果令人窒息——整整1000根烟头。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当你看见那些被塞进木板缝里、埋进湿润泥土里的烟蒂,你会发现这更像是一场集体的“无视”。
一边是费力地清理,一边是顺理成章地点燃,烟头总在日积月累,试图烂在土地里。
在这个五光十色的城市,有人试图用夹子对抗数万烟头,而那个清脆的打火机声响,从未停止过。
我们决定跟着小秦,做一次“捡烟头”的人。
01
繁华之下的
“巨型烟灰缸”
从海上世界地铁A口出来,往海边走,要经过一排精致的咖啡、甜品店。
那些店门口摆着白色的户外桌椅,下午三四点,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照着干净的桌椅下,三三两两的烟头。
那些坐在店门口的人,抽完烟,顺手就把烟头弹到了地上。桌上没有烟灰缸,木地板就成了烟灰缸。有些烟头还冒着白烟,有些已经被踩扁,“吐”了一地的灰。

图释:一家店门口的烟头
海边沿线的休息区,是第二个重灾区。
有人坐在那儿看海,海风一吹,顺手点上一根。心满意足了,烟头往木板缝隙里一塞,再用鞋底碾两下,严丝合缝。
小秦用夹子去夹,有些卡得太紧,夹不出来,甚至越夹越往下掉。

图释:休息区的烟头
那些能抠出来的烟头,有的已经被雨水泡发,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只是滤嘴上的颜色褪了——黄色、浅棕色、紫色、金色、蓝色,像掉屑的老旧抹布。
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两个人,一人一个夹子,一个塑料袋,捡了近400根烟头。

图释:当天捡完的烟头
小秦说,基于他的经验,这个数量不算最多,但如果基于海上世界的清洁程度而言,这个数量则相对显得较多。
我们一路拾捡烟头,碰上了不少正在工作的清洁工人,他们拿着扫把,推着清洁车,正在同步清理那些最新产出的垃圾。
可以说,我们不过是在他们清洁的缝隙里,“捡漏”了那近400根烟头。当然,其中也有相当多的一部分来源于久未清理的草坪。
路上人来人往,我们在弯腰夹起烟头的同时,对面也许正走来一个边走路边抽烟的路人。所以,很常见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往回走,发现捡过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烟头,堪称“生生不息”。

图释:捡过的地方又出现了新的烟头
有人可能会反驳:是不是附近没有垃圾桶?
事实是,海上世界几乎不到十米就有一个垃圾桶。讽刺的是,有些垃圾桶旁边的草坪里都密密麻麻地丢着烟头。
草坪和绿化,是烟头的最终归宿。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新的、蜕皮的、腐烂的,各种不同程度的烟头。
它们保持着不一样的分解形状,但始终如一地宣称着乱丢垃圾的人的素质。
小秦观察到,地铁口的草坪,是“埋藏”烟头最多的地方之一,草坪里的湿土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烟灰缸"。遇到这样的地方,他总能手忙脚乱地捡很久。
红绿灯附近的草坪,同样无法幸免。
那些在等红绿灯的人,在红灯的间隙匆匆抽上一根,赶在绿灯之前,将烟头随手丢进了城市的“门面”里,随后扬长而去,仿佛没有乱丢过垃圾。
02
乱丢烟头的
“零成本代价”
今年的五一劳动节,小秦在居住的小区捡起了烟头,从三点走到七点,他边捡边数,四小时捡了一千多个。
这个数字让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他原本只是想打发一下无聊时间,却没想到烟头已经如此泛滥。
那天捡完后,他完善了装备,戴上了KP95口罩,带着原本的长夹子和垃圾袋,去了前海石公园。
一小时,三百三十个烟头。他从外围开始捡,外围大概一百多个,露营地两百个。而他清理过的面积,不到露营地总面积的十分之一。

图释:小秦在前海石公园捡到的烟头
烟头无处不在,不管是在海边,还是在小区楼下花园、写字楼的楼梯间,控诉着二手烟的阴魂不散。
不胜其烦的人,又何止小秦一人。
我和小秦去捡烟头时,有人路过,竖起了大拇指。有一位五六十岁的大爷也凑过来,问为什么要捡烟头,得知原因后,他很赞同。
"抽烟这件事,得管管了!"大爷义愤填膺,"乱抽烟乱丢烟头的,就该重重地罚款!"
小秦说,这位大爷推翻了他对"烟民"的刻板印象。在路上抽烟的人中,五六十岁的中老年男性居多,但因此感到厌恶的,也有不少是中老年男性。
这些人的行为模式,形成了一份很典型的“烟人素质图谱”,完完全全是从矮个子里拔将军:
高素质:边走路边抽烟,抽完找垃圾桶。
中素质:扔在地上,但会踩灭。
低素质:随手一弹,任其燃烧。
极低素质:专门往草坪、木地板缝隙等隐蔽且易燃的地方塞。

图释:香梅北地铁口上数不尽的烟头
实际上,深圳并非没有法律规定在公众场合禁烟。
早在2014年,深圳就实施了被称为“史上最严”的《深圳经济特区控制吸烟条例》,室内公共场所全面禁烟,部分室外场所如公园、海滩、交通站台也禁止吸烟,违者最高可罚款500元。
但为什么他们还是会肆无忌惮地乱丢?是否因为乱丢了之后,无事发生?
烟头的隐蔽性强,烟头体积小,随手一弹就能掉进下水道、草丛或缝隙里,不容易被当场抓住。
并且,在庞大的人流中,室外吸烟和乱扔烟头很难被实时取证,因此也就很难做出处罚。
"没有惩罚,就等于默许。"小秦说,"烟民能'随地大小抽',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随地扔垃圾没有后果,最多只是招来几个不抽烟的人的白眼。"
03
他在辛辛苦苦地捡
他在顺理成章地点
小秦痛恨二手烟。这种痛恨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有记忆的。
去年,他住在东莞的一个小区,在电梯里因劝别人掐灭烟头而产生了分歧。之后,他在电梯里贴上了一张禁烟海报。
没过几天,海报上被烫出了一个洞。

图释:被烫的海报
他去看了监控发现,一个父亲带着女儿进入电梯,在看到海报之后,和女儿说了些话,并掏出打火机,将海报点燃,见火势两秒后未熄灭,脱下拖鞋拍灭了烟。
这件事引起了小区群的激烈讨论,有人认同禁烟,有人则依旧保持不在意。此事之后,小区里的禁烟氛围没有任何改变。
这次在深圳的小区楼下捡了1000支烟头后,他做成了一张禁烟海报,联系了物业,但信息也石沉大海。

图释:小秦做的禁烟海报
尽管个人的努力,做出的改变有限,但他认为这是一件该做的事。
“我贴电梯禁烟不是为了完全禁止这些人行为,而是让大家知道,有人愿意站出来反对这种本就错误的现象。”
现在的他依然会在有明显禁烟标识的地方,直言不讳地劝阻别人。
"有些人会听,有些人会瞪你一眼,有些人会直接骂你。"小秦说。他已经习惯了。
但捡烟头这件事,和劝阻别人不一样。劝阻是冲突,捡烟头是行动。一个是用语言对抗,一个是用身体对抗。
第一次捡完一千只烟头之后,小秦当天就开始头晕恶心。他只戴了一个普通的蓝色口罩,烟灰里的有害物质透过口罩渗进来,熏得他脑子发胀。直到次日,他依然感觉脑子被几手烟深深地熏透了。
但他没有放弃,而是换了KP95口罩,继续和地上捡不完的烟头做对抗。
"为什么要捡?"我问他。
"因为看不见了,不代表就是好事。"他说。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烟头其实也是一种垃圾。他们误以为烟头是纸和棉花做的,扔在土里很快就会自然降解,不算是真正的“扔垃圾”,等到看不见了,就没了。
但科学研究表明,制作烟头过滤嘴的材料是醋酸纤维素,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微塑料,极难自然降解,在自然环境里完全分解需要10到15年,甚至更久。
除了难以降解,烟头还是一颗微型的"毒药胶囊"——吸附了尼古丁、焦油、砷、铅等上百类有害物质。一旦下雨,烟头里的毒素就会随雨水渗入地下水系统,污染土壤。
对于深圳这样的海滨城市,这些毒素和微塑料最终会顺着管网流入大海,进入海洋生物体内。
未熄灭的烟头还会持续在空气中释放有害物质。被丢弃的烟头,已经不只是二手烟的影响,而是长期的"三手"、"四手"甚至"无数手"烟污染。
干燥的季节里,那些被扔进草丛和木板缝隙的烟头,随时可能引发火灾。而颜色鲜艳的烟头,也极其容易被婴幼儿和宠物误捡、误食。
烟头的隐蔽性更容易让它被丢弃者和打扫者忽略,但它确确实实是目前全球被丢弃数量最多的塑料垃圾。

图释:小秦在小学门口捡到的烟头
小秦把捡烟头的视频发到了网上之后,引起了一波热议。
看到的人,九成支持他,一成痛骂他。
小秦知道,那一成人,就是平时会在路边乱丢烟头的人,被直白地指出来后,脸上挂不住,只能通过谩骂来掩饰心虚。
也有人对他提出了质疑:"普通人没有为别人捡烟头的义务,你让乱扔烟头的人看见了,他反而扔得更频繁了,心里会认为反正有人帮他们收拾。"
小秦对这种逻辑有自己的理解。
烟民并不会因为别人捡不捡烟头,就放弃抽烟或改变丢弃的习惯。如果他们意识到自己乱扔烟头会污染环境,从一开始就不会做出在公共场合抽烟的行为。既然他们毫不关心环境,自然也不在乎别人捡不捡。
现在,他建立的捡烟头的群聊只有寥寥6个人加入,即便个人努力在大环境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但他在尽力让别人知道,有人愿意站出来反对公众场合抽烟,并且乱扔烟头。
劳动节那天,小秦在小区里捡烟头的时候,遇到了不少路人。
保洁阿姨、抱着孙女的奶奶、带着孩子的母亲、光头大叔。他们或称赞,或惊讶于烟头的数量,这让小秦心里产生了成就感。
但同样也是在那天,他也听到了身边"哒"的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声响;看到了和家人散步时,熟练摸出烟的父亲。
一边是费力地清理,一边是顺理成章地丢弃。
"我的心里,十分感慨于世界的参差。"小秦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