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借评姜萌《简明晚清史》,从败兆、痼疾、新政三个维度,梳理了晚清从衰落到溃灭的过程。 ## 1 晚清开篇:败兆早现于嘉庆亲政 嘉庆登基后,乾隆仍以太上皇身份掌大权,宫廷内和珅专权、傅恒家族权倾朝野,乾隆晚期已现反常败兆。 嘉庆亲政后迅速诛杀和珅、处置福长安,手段利落成功立威,但这已是清朝断崖式下跌的起点,因此姜萌《简明晚清史》将晚清开端定为嘉庆时期。 ## 2 晚清战事痼疾:朝廷和战不定,前线各自为政 自鸦片战争起,清军每战必犯指挥混乱的痼疾:甲午平壤之战初未指定统帅,叶志超接统后狂奔溃逃;威海卫之战水陆主将互不隶属,最终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中法战争中,法军入越后清军观望不援,黑旗军后继无力;马江之战清廷允许敌舰泊入军港40余日,最终福建水师全军覆没,张佩纶直言“吾不忧敌而忧政”。 ## 3 庚子国变后续命:清末新政催生了推翻清廷的力量 八国联军侵华后,清廷靠启动清末新政续命,其中“江楚会奏变法三折”是中国第一个完整系统且被全面执行的现代化改革方案。 新政改变了中国社会结构,催生了民族资本家和产业工人,为辛亥革命埋下伏笔;教育改革推行新式学堂与留学,其中留日军事留学生回国后多升任新军高级将领。 辛亥革命爆发前,全国练成新军14个镇又18个混成协,已有6位日本士官学校留学生升任统制(师长)、至少27位升任统领(旅长),正是这批人发动了各省起义,终结了清王朝统治。
晚清:一场漫长的溃灭
2026-05-15 18:10

晚清:一场漫长的溃灭

败兆每每征象不同,之于贾府,就是《红楼梦》第七十五回会芳园贾珍家宴听到的“异兆发悲音”;之于清朝,就是嘉庆十八年《朱笔遇变罪己诏》的那四个红字“笔随泪洒”。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傅北宸,头图来自:AI生层


革命作为词语现象,始终存在复杂化和神秘化的两个理解极端。复杂化体现在多解释而无定义,神秘化体现在即时统治者对它的警惕。前者如木雕佛像千手千眼,指代难名且居无定所,后者则一见即是一触即非。汤武革命和辛亥革命虽同属革命,但就史料而言清末民初自然完备太多。


小说家之所以写小说上瘾,就在于事缓则圆地描摹出具象,以上帝视角铺排穿插,造出一个自己想要的国度。史学家则另开生面,用事实碎片联拓出一个生动鲜活的曾经。如果说前者是工笔,那后者就是3D绘画。无论看书或读史,中微观的鲜活度都更大。


历史原本模糊,如果宏阔再宏阔,就败兴之尤。至少于阅读而言,断代之趣大于通史;而断代史纵贯一朝,全须全尾的短处在于不得专惬。所尽兴者,是顾诚的《南明史》那类,放走大部拦胯一刀,爱吃肚丝的专吃肚丝,爱吃猪蹄的专啃猪蹄,庶几可大行饕餮焉。起码这对于观察一个政权的湮灭,能有具体而微的体感。好在,此类史书又新出版了一部,就是人大姜萌的《简明晚清史》。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这句话颠扑不破。


妖是什么?事有反常谓之妖。赵雁彤说,一件事情无论大小,按逻辑不该发生,而一旦发生了即非侥幸——不用说服麻醉自己,它就是反常。所以墨菲定律之魅在于暗合机榫:“假如一件事有出错的可能,那最后它就一定会出错。”


“可能”这种事,就体现在征兆上。兴兆自不必说,败兆自然也是事后才总结出来的。所谓事后诸葛亮,其含义重心不在事后,而在诸葛亮上:在于“看得清”。败兆每每征象不同,之于贾府,就是《红楼梦》第七十五回会芳园贾珍家宴听到的“异兆发悲音”;之于清朝,就是嘉庆十八年《朱笔遇变罪己诏》的那四个红字“笔随泪洒”。



晚清自然指清朝的末叶,而康雍乾盛世明明如日中天,余炽尚在,何以就晚清了呢。


大凡事物多盛极而衰。嘉庆登基是无奈,因为授权人乾隆觉着自己还行,虽然做太上皇,事无大小皆出于己且毫无掩饰。他明着告诉朝鲜使臣“朕虽然归政,大事还是我办”(《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即便是年号,也是执意阴魂不散——紫禁城外用嘉庆,城内还继续用乾隆。自古太子难当,嘉庆就被套进这个公式里枷得够呛。


更让嘉庆小肠疝气的是和珅。嘉庆登基后,乾隆就想调朱珪(嘉庆的老师,两广总督)进京,以便辅佐新帝。嘉庆知道后很高兴,拟写了一首贺诗,诗稿没发走就被吴省兰(和珅安插在嘉庆身边的官员)偷走,和珅拿到后就跟乾隆说嘉庆这是“欲市恩于师傅”(《清史稿·董诰传》),于是乾隆勃然大怒,嘉庆瑟瑟发抖,朱珪险遭奇祸。很多人觉得,乾隆刚死嘉庆一天工夫都不容就立办和珅,做得太过,但换作任何人,这货不炖了它还留着过年么。


乾隆留给嘉庆的尾大不掉有二,和珅之外就是傅恒家族。


傅恒家的圣眷军功一朝无两,甚至都远不是一个异常所能概括。乾隆四十八年,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三兄弟同时担任军机大臣。这不唯清朝,而是历朝历代均无,名副其实的空前绝后。嘉庆能措手的时代,傅恒家族的代表福康安已死,只剩福长安。


萧一山《清代通史》说乾隆晚期朝政“内坏于和珅,外坏于福康安”。死不代表不能口诛笔伐,嘉庆不能解恨就“屡下诏戒诸将帅毋滥赏,必斥福康安”,而对于活着的福长安,判令“正法”后改成斩监候,去赐死现场跪看和珅上吊全过程,完事踢到裕陵给乾隆守坟。这俩实刑连起来看一枪二马意味深长:你党附和珅,那就让你看他下场;你专舔太上皇,那就让你看他平躺。


嘉庆拿下和珅、福长安之举是一俊遮百丑。


太上皇当国带给嘉庆最大的脸面就是没有脸面,怎奈皇帝是一个必须脸无穷大才能干起来的活儿,所以他亲政必然是夺脸立威,而古今中外立威大法只有一个,就是杀人。极短时间内爆发出极长时间才能攒够的能量,谓之穷凶极恶,但套路实践极有效。拿下这两个代表,嘉庆就同步换脸,威风凛凛成为新常态。


福长安经了十多年逐步被恢复原状,对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亦不过是水里按葫芦,最后还封了个公爵。就政治智慧和手腕而言,嘉庆这出演的没话讲,关键在于他还有时间。光绪也有血性,但时间让慈禧给掐了;而宣统没时间了,是报应。周伯通说得好,时间是最大的武功。即便末代,倒计时开始的第一秒含金量也最高。


嘉庆是清朝断崖下跌的开始。史界有一种说法是,康乾盛世连着嘉道危机,嘉庆之后,在宏观上看,清朝是有出气没进气了,所以姜萌写《简明晚清史》就从嘉庆开始。



姜桂题在《简明晚清史》只出现了一次。


“……导致七位军事将领各行其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七位将领自己商量推举目不识丁的姜桂题主持大局。就这样,被称为‘海军根本’的旅顺在一片混乱中丢失。”姜桂题前半生从随僧格林沁征捻,到随左宗棠西北平兵燹,以军功、受重伤挣得授总兵获清字“巴图鲁勇”号,护驾挣得紫禁城骑马——这是李鸿章苦心孤诣一辈子最后才得的——起码不能说他不能打仗。


那旅顺口之战为什么落个“守军不战而退,姜桂题弃甲而逃”(《民国人物传·第9卷》,中社科院近代史所编,《中华书局》1997年3月第1版)的定论呢?姜萌一语中的:“指挥混乱是清军贯穿战争始终的问题。”


就近取譬,甲午战初期李鸿章派卫汝贵、马玉崑、左宝贵、丰升阿等援军在七月初先后抵平壤,没指定谁统帅,只能各打各的,后叶志超撤到平壤谎报胜利,李鸿章才任其为前线统帅。枪炮一响就想溜,左宝贵派兵监视他,左战死后叶志超趁雨夜出平壤一路狂奔“趋五百余里渡鸭绿江,入边始止焉”(《清史稿·叶志超传》)


日军过江后,除宋庆的毅军在盘锦有力阻击外,大连、旅顺、牛庄、营口等相继失守,李鸿章在时隔不久的一封电令中慨叹“半载以来,淮将守台守营者,毫无布置,遇敌即败败即逃走,实天下后世大耻辱事”。


比及战事湮至威海卫军港(北洋水师的大本营),日军水陆分进合击,清军方面军港主官是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陆路主官是总统绥巩各军督办威海防务戴宗骞,互不隶属。李鸿章电令固守,戴某主动出击继之大败,回炮台时仅剩19人,陆路全陷。此役的结果是水路两主将丁戴相继自杀,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作战部队的互不隶属是常理,但事先不预,事中指挥失当是痼疾,姜萌总结为“朝廷和战不定,前线各自为政”,自鸦片战争起,每战必是。日俄战争是在清境内打,时人觉着是“活忘八”耻辱到家,但有两次在别国境内打的也照样是一铲子被端回境内,还是耻辱到家。甲午之战开始在朝鲜境内,中法战端开衅是在越南境内,两者都是清的藩属国,照例被揍得满脸花。


法军侵越之初,清军只是观望,提供保护的倒是民军。黑旗军刘永福背粮上班,在越南两次大捷已是难能,但后继无援,在其强弩之末时清廷才表示支持,但军械粮草却无实际支撑。而部队方面,云南布政使唐炯的滇军从越南山西城主动撤回云南;广西布政使徐延旭的桂军在黑旗军激战时作壁上观;提督陈朝纲部战而不逮退守北宁而后失陷,法军逼近中越边界。清法已经正式开战,诏旨才令云贵总督岑毓英节制诸军,哪还来得及。


内地方面,边境之后继之马江海战,马尾军港及船厂连同福建水师灰飞烟灭。


从表面看,是何如璋和张佩纶指挥不力,前者是驻日公使大转场,后者是清流言官做钦差,但复杂处不全在此。从张佩纶的几封该时期的书信中就可以看出来。


法舰到达福州时,马尾军港因防守薄弱而八方求援,只有张之洞派来一艘飞云舰,其余南北洋只有理解,张佩纶“株守遂已一月。请(军机处,旨意)先发不可,请互援不可。机会屡失,朝令暮改。枢泽(军机处)勇怯无常,曾李置身事外。


敌在肘腋,尤且如何,国事可知……沿海各督抚舍香老(张之洞)外,无一有天良者。将奈之何?吾不忧敌而忧政也!”“……南援不来,法船日至。闽已苦守四十余日,止能牵制。而忽令阻其勿出,以致法不肯退;忽令如蠢动即行攻击,以至闽仍不敢先发(此时先发亦败*)……澶渊之德不成,街亭之败难振,命也。”(张佩纶《致安圃侄》,《涧于集·书牍》卷三)(注:*原文如此)


当时国际惯例,外国军舰驶入别国口岸,数量限2艘,时间限2周,而交战国不在此例。清廷居然允许敌舰队深入本国军港泊40余日,全球奇葩。美国历史学家马士认为,马江之役束手无策是因为清廷不懂国际法,这种解释饱含书生气——就清朝来说,近点的,左宗棠扶病抬棺收伊犁新疆,懂国际法吗?


远点的,索额图征雅克萨,康熙是国际法专家吗?史学家一向试图找出历史规律“有资于治道”以图一世而万世,岂不知永动机是不存在的?任何一个朝代或时代都是一个生命体,生姿死态各有别案,方生方死才是常识,国运有常终究是最大的铁律,你尽管忽略,它照常运转——有常遇春就必有吴三桂,有多尔衮就必有袁世凯。



八国联军进京、慈禧西逃、东南互保,这三连环之于当时,被视为满清要吹灯拔蜡踹锅台的显征。惊奇在于,半年之后峰回路转,清政府还续了10年的命。《简明晚清史》认为,其原委在于清末新政的启动。


“母子一心变法诏书”之后,两江总督刘坤一和湖广总督张之洞奉旨联名上奏“江楚会奏变法三折”,这两份文件用鲁迅的话说就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特别是后者,对今后乃至民国都是剪彩之举。之所以称剪彩是因为它是中国第一个现代化改革方案,姜萌给出的定义关键词是9个字:完整系统、被全面执行。


变革的齿轮一旦开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这个清廷的续命配方里有一味冲决之药,疗效的前半段叫苟延残喘,后半段叫洪水滔天。历来王朝自上而下的大改革都尴尬,上得了台收不了场,从王安石以降例不虚发。


李鸿章在同治三年写给恭亲王和文祥的一封信中,引用了王安石政敌苏轼的一句话“(变法)言之于无事之时,足以有为,而恒苦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时,足以见信,而已苦于无及”。一切既安于位者无不对改革深恶痛绝,因其大多吃力不讨好,但如果变革能换来续命,那终究算是赚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慈禧就这么想的。


清末新政的推行,“改变了中国社会构成,促使一个新兴社会的诞生”。中国传统几千年来,都是士农工商的四民体系,新政推行,使民族资本家和产业工人群体迅速形成且壮大,和官绅官僚分庭抗礼,最终演变成了四川保路运动,“四川点炮”推倒下一张骨牌“武昌射门”——辛亥革命。


关于这次运动的成因梗概,当时11岁的四川叙永县少年傅钟麟回忆道:“四川人民联合起来,自己集资修建(铁路)。事情有了眉目,清政府却下了一纸命令,收川汉铁路为国有。……为这条铁路,不论广大劳动人民,还是资产阶级,都或多或少出了股金,父亲也倾其所有。四川人民于是上下一心,群起反对,还成立了‘保路同志会’……清兵要出来镇压,同志会又组织起‘保路同志军’……”傅钟麟后来把名字中的麟去掉,就叫傅钟,是几十年后新中国的开国上将。


保路运动后第9年,傅钟即和周恩来、郭隆真等197人乘法国波尔多斯号邮轮,作为赴法学生团的第15批,去法国勤工俭学。勤工俭学是自费留学的一种,为清末新政的余漪。留学带来华夏火种,前期的赴日颠覆了满清政府,后期的赴法赴苏颠覆了蒋家王朝。而留学的起因和推动,正是清末新政。


新政在教育上有两大项,一是国内建新式学堂,二是奖励出国留学,勤工俭学可归为留学项。科举放空了,留学能补白,新政规定的留学,学成回国后都给予科举功名,如高等或实业学堂获优等文凭则给举人出身,在“日本国家大学堂”或相当之官设学堂得学士学位,给予翰林出身等,所以清末民初出国留学成风。但留学是提倡民主革命的教育,清政府鞭长莫及但还要严管,所以广大的留学生群体就成了民主革命的土壤。


满清腐朽和怂包让全国人都看不上,政府执政不行,列强中国逞凶,两者加起来国人都有愤懑。一般国人之于清,不过癣疥之疾,而留学生眼界既高影响又大,就成了清政府的健康癌肿。何况,在国内被通缉的革命党人孙文、章太炎、梁启超、蔡元培等都遁逃出洋,在这些留学生中被奉为青年领袖。如梁启超的留学弟子都成了清末民初举足重轻的人物:吴禄贞、张绍曾、蔡锷、蒋百里、陈独秀、杨树达、张东荪、张君励、蓝公武、孙科等,而吴张蔡蒋等都是军校士官生。


留学生中最厉害的癌肿就是军校士官生。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为例,甲午战争之后,清政府开始创建新式陆军,从1898开始,向日本大批选派军事留学生,去向主要集中在该校。


该校毕业生回国后,几乎无一例外地被破格使用,且在很短时间内擢升,第一任职即是“少尉资格录用”很多人一两年内即升至统带(团长)、统领(旅长)


至辛亥革命爆发前,全国共练成新军14个镇又18个混成协。士官生毕业回国最早的也不过8年时间,便已有6人升到统制(师长),如第6镇吴禄贞、第20镇张绍曾都是一期的;至少有27人以上升至统领(旅长),如第2混成协蓝天蔚是二期的,第19镇第37协蔡锷是三期的,广西混成协的赵恒惕是六期的。


清末各省兵力多者一个镇,少者仅一个标,可见辛亥革命中南方各省的士官生举义成功,几乎都是水到渠成的。武昌起义成立革命军,一期的万廷献代理黄兴署理战时总司令;五期的李书城任参谋长;五期的王孝缜任副官长。


而各省新军纷纷起义,其发动指挥及形成独立统治的,也同样是这帮人,如陕西都督是六期的张凤翽;山西正副都督、军政司长和参谋司长同是六期同学:阎锡山、温寿泉、黄国梁和孔繁蔚;江西都督先后都是六期的李烈钧和欧阳武;福建国民军司令官是三期的许崇智,参谋长是二期的王麒。


中国史中,凡军人当国的必然乱世,以其乱世非军人不能治也,这就是“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的原因。“乱世出军阀,军阀止乱世”两者是陈陈相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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