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nternet Law Review ，作者：互联网法律评论
2026年4月16日，欧盟委员会已根据《数字市场法案》(DMA)向谷歌发送初步调查结果，提出了要求该公司向竞争性AI服务提供商——OpenAI的ChatGPT和Anthropic的Claude等开放关键安卓功能的措施。该提案的核心部分，还将允许竞争的AI服务实现自己的自定义“唤醒词”，使用户能够以类似于谷歌自身产品的方式通过语音激活其他AI助手，系统级搜索集成以及与其他安卓软件的互操作性。这些功能目前仅供谷歌Gemini使用。
这些初步调查结果是根据今年1月启动的《数字市场法》规范制定程序的一部分。而此时谷歌刚刚完成对全球超过20亿台安卓设备助手体验的Gemini全面接管。
因此，欧盟此举不出意外地遭到谷歌的反对，苹果公司也在5月13日表示批评，因为这一决定必然对“平台必须如何处理第三方人工智能访问”产生更广泛影响。苹果与谷歌两家公司都认为，拟议的措施会对隐私、安全和保障构成风险。然而欧盟委员会的立场是，一家控制着欧洲移动操作系统市场约65%份额的公司，不能成为决定哪种人工智能可以与手机交互的唯一仲裁者。
这将加剧一场平台与监管对抗，并决定人工智能究竟会成为下一个强大的平台垄断，还是会成为第一个在真正普及之前就被打破的垄断。
01从“系统功能”到“可竞品”：DMA如何重定义安卓AI入口
欧盟委员会于2026年1月27日启动了两项平行程序，分别针对《数字市场法》（DMA）下的不同义务：1）依据DMA第6条第7款，谷歌必须向第三方人工智能开发者提供与Gemini所使用的安卓硬件和软件功能“自由有效的互操作性”；2）依据DMA第6条第11款，谷歌必须以公平、合理和非歧视性的条款，与竞争对手搜索引擎以及至关重要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提供商共享匿名化的搜索排名、查询、点击和浏览数据。
4月16日，欧盟委员会向谷歌发布了与竞争对手共享搜索数据的初步规定，并在一份29页的规范文件中明确了哪些数据必须共享、如何匿名化、如何定价以及适用何种审计机制。针对这些措施的公众咨询将于5月1日截止。与此同时，安卓人工智能互操作性审查（案件编号DMA.100220）也在进行中。最终的约束性决定必须在2026年7月27日之前做出。
欧盟负责技术主权、安全和民主事务的执行副主席汉娜•维尔库宁于1月份宣布了这项程序。欧盟委员会竞争事务主管特蕾莎•里贝拉明确阐述了其理由：“我们希望通过确保竞争环境开放公平，而不是偏袒少数巨头，来最大限度地发挥这一深刻技术变革的潜力和益处。”
02互操作性之战：“应用抽屉”与“系统智能层”的天壤之别
互操作性问题在两项程序中更为重要。搜索数据共享虽然具有商业意义，但本质上是一个输入问题。而安卓系统的互操作性则关乎系统定位。
如今，安卓用户下载ChatGPT或Claude等AI应用，获得的只是一个应用程序；而使用Gemini的用户获得的则是一项操作系统功能。用户可以通过长按电源键或说“嘿，谷歌”来唤醒Gemini。它可以读取屏幕内容，与其他应用交互，并访问第三方助手无法访问的系统级功能。DMA第6(7)条规定，如果谷歌利用不对称性来偏袒自身服务，则这种不对称性是不允许的。
欧盟委员会计划明确规定谷歌必须如何向竞争对手的人工智能提供商提供同样有效的访问权限。这可能意味着允许用户将ChatGPT或Claude设置为默认系统助手，赋予第三方人工智能服务相同的语音激活和持续监听功能，并允许竞争对手像Gemini那样与Gmail、日历和其他谷歌应用进行原生集成。这关乎应用是抽屉里的一个普通应用，还是手机的智能层。
谷歌辩称“安卓系统从设计之初就秉持开放原则”，并指出用户已经可以从应用商店下载任何人工智能应用。欧盟委员会的隐含回应是，可用性并不等同于访问权限。一款无法通过语音唤醒、无法读取屏幕内容、也无法与操作系统核心应用交互的人工智能助手，无论是否可以下载，都无法与其他应用公平竞争。
03时机并非巧合：Gemini全面接管之际，监管重锤落下
谷歌将安卓系统上从Google Assistant全面过渡到Gemini的计划从2025年推迟到2026年，并计划于2026年3月最终关闭移动端的Google Assistant服务。监管程序也于同月启动。在谷歌努力将Gemini打造成每部安卓手机的默认AI体验的同时，欧盟委员会也在制定竞争对手必须满足的条件才能占据这一地位。这两条时间表显然存在冲突，最终的约束性决定预计将于7月公布，而Gemini的地位正随着每一次软件更新而不断巩固。
更广泛的DMA执法形势加剧了压力。欧盟委员会已认定谷歌违反了DMA关于2024年搜索结果自我推荐的义务，并就Play商店的反引导规则启动了单独的违规调查程序。谷歌人工智能合作伙伴关系引发的竞争担忧，包括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对谷歌向Anthropic投资20亿美元的调查，表明各司法管辖区的监管机构将谷歌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地位视为其现有市场力量的延伸，而非全新的竞争起点。
与此同时，欧盟法院预计将就谷歌就2018年安卓反垄断罚款提出的上诉作出裁决。该罚款金额于2022年被下级法院减至41.25亿欧元。2025年6月，欧盟法院总检察长建议驳回上诉。如果欧盟法院维持原判，则将确认谷歌非法将其服务与安卓系统捆绑的原则，而欧盟DMA也已将其编入法典，作为一项前瞻性义务。旧案与新案相隔八年。人工智能时代到来，可谓是同一论点的两端。
04苹果的镜鉴：不情愿的开放与Siri的“欧洲特供版”
谷歌并非唯一一家在人工智能助手领域面临DMA合规性挑战的公司。苹果也深受欧盟法规的影响。由于DMA要求的互操作性，苹果公司在欧洲推出的Apple Intelligence套件被迫推迟。作为回应，苹果在iOS 26.2版本中允许欧盟用户设置Siri以外的默认语音助手。苹果计划在iOS 27版本中向除现有ChatGPT合作伙伴之外的其他人工智能服务开放Siri。
两大平台所有者都被迫将人工智能助手视为一个可竞争的层，而非一项专有功能。区别在于，苹果公司尽管不情愿还是采取了先发制人的行动，而谷歌尝试抗争则辩称这些要求没有必要。这种战略分歧可能至关重要。DMA赋予欧盟委员会权力，对不合规者处以最高相当于其全球年营业额10%的罚款，屡犯者罚款最高可达20%。对于Alphabet公司而言，10%的营业额将超过300亿美元。
虽然这些规范程序在技术上对合规性持中立态度，欧盟委员会也将其描述为“协助”谷歌履行其义务，但其背后的执法机制并非如此。
05 AI时代的“开放竞争”
欧盟监管究竟是促进还是阻碍了人工智能竞争？这一争论还将继续。
DMA的批评者认为，监管将进一步扩大这一差距。欧盟委员会则持相反观点，认为如果谷歌、苹果和微软可以将人工智能助手嵌入操作系统层面，而竞争对手只能依赖应用商店，那么无论风险投资多么雄厚，这样的市场都难以孕育出欧洲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企业。欧盟委员会认为，获得平台准入是竞争的前提条件，而非创新的障碍。
监管与竞争之间的张力是持续存在的。欧盟委员会的《数字综合法案》已提议修订《人工智能法案》和《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承认欧洲的监管框架可能需要放宽，以跟上美国和中国人工智能发展的步伐。
但针对谷歌的DMA诉讼则代表了一种不同的观点：问题不在于监管过多，而在于现有监管的执行力度不足。如果谷歌能够让Gemini成为20亿部手机的默认AI层，而不给予竞争对手同等权限，那么AI市场的格局将不再取决于哪个模型最佳，而是取决于哪家公司拥有操作系统。
欧盟委员会必须在7月之前决定这一结果是否可以接受。初步调查结果表明，答案是否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