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今日一图:今天在朋友家午餐,感恩干净且美好的食物。
今天早上parkrun结束后,我陪儿子去了教堂山公共图书馆(Chapel Hill public library)借书。
久未来这里,一切还是那么亲切。周末一早的停车场就停满了车,馆外的张贴栏上密密麻麻贴着新的旧的小海报。有卖有机植物的女士,在门口的阳光下向每一个进出的人礼貌地打招呼吆喝生意。唯一不同的是,那位穿着波西米亚风格长裙的跨性别流浪汉换了他的座位,从进门处的小沙发换到了内厅的落地窗边。
我顺便在新书橱上翻阅几本书。随手拿起一本打开,我发现这本书的字号特别大。儿子指了指这一格书的蓝色标签,写着Aa Large Print,这一格里所有的书都是大字版的。内文字号大概是16磅,远大于普通英文书籍的10-11磅的字号,对于正常视力的读者来说,这种字号大得有些突兀,看起来很像我小时候在地摊上翻到的盗版书,为了省事而粗糙放大的视觉效果。
几分钟后,一位老妇人慢慢走过来,开始翻阅这几本大字版新书,她不用将书或眼睛凑近或拿远,像其他人一样,很自然地读起来。
原来,这是正规出版业中一个非常严肃、严谨且充满人文关怀的分支。这种出版行业的现象令我感动,让人觉得这个社会有温度。
事实上,在美国的图书市场上,大字版图书(Large Print Books)有着非常成熟、成体系的出版和流通机制。它并不只是把字号(point)放大那么简单。为了保证视力受损者或老年人的阅读舒适度,大字版图书通常会采用16磅的特制Plantin字体,搭配纯黑墨水,有更宽的leading(行距),以及更高的纸张对比度,以减少视觉疲劳。这样的设计让人在阅读时,能降低认知负荷。
研究表明,由于每页的单词量变少,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切片更符合人类自然习惯,它现在也被广泛用于ADHD患者、阅读障碍症儿童以及英语非母语的底层学习者。
同时,许多畅销书在发行标准版、电子书和有声书的时候,也会同步或者紧随其后推出大字版。
于是,作为一种标配,几乎全美所有的公共图书馆都会开辟专门的Large Print专区。这属于图书馆无障碍服务(Accessibility Services)的重要组成部分。
深究下去,我发现大字版图书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关于技术发展、社会老龄化以及人文关怀的演进史。它的诞生是几代出版人为了不让一个读者在黑暗中掉队而努力的结果。
早在1910年代,美国就出现了大字版图书的雏形。当时一家名为Clear Type Publishing Company的公司曾尝试出版36磅超大字体的书籍,但因书本过于笨重,很快被放弃。
真正意义上的开端在1914年。据美国盲人基金会(American Foundation for the Blind,AFB)记载,当时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教育家罗伯特·欧文(Robert Irwin)为了照顾学校里视力不佳的儿童,专门印制了一批36磅和24磅的大字版教科书。1919年的后续研究证实,24磅是当时视力受损儿童阅读效率最高的字号。
这一时期的尝试还属于极少数特殊教育机构的定制款,并未走向大众市场。真正让大字版图书走向大众、形成产业的,是一位名叫弗雷德里克·索普(Frederick Thorpe)的英国退休印刷出版商。
1960年代初的一天,索普在路上偶遇了一位老邻居。老太太非常沮丧地告诉他,由于视力衰退,她再也无法阅读自己最喜欢的通俗小说了,感觉自己被社会遗忘了。
索普深受触动,他意识到,随着二战后人类寿命的延长,老年群体迅速扩大,他们的精神世界也正因视力退化而坍塌。
为此,在1964年,索普成立了一家名为Ulverscroft的大字版图书公司(Ulverscroft Large Print Books),并于当年9月推出了世界第一批面向大众的大字版新书。
这批新书里包含了大名鼎鼎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黑麦奇案》(A Pocket Full of Rye)。阿加莎得知此事后极其感动,成为了大字版图书最坚定的倡导者。她亲自写信给索普:
“阅读是人生最主要的乐趣之一,被剥夺这种乐趣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
——阿加莎·克里斯蒂(来源:Ulverscroft公司官方历史文献)
阿加莎甚至主动要求将自己所有的作品都授权出版大字版。有了“推理小说女王”的加持,大字版图书迅速在英国和北美的图书馆风靡开来。
其实,第一代大字版图书并不完美,甚至存在着很大的缺陷——它们就像砖头一样又大又重。因为当时只是简单地把原本的字号放大,导致书本物理体积剧增,对于手部力量同样退化的老年人或残障人士来说,拿久了非常吃力。
终究还是靠科技进步解决了这个问题。1969年,Ulverscroft等出版商开始采用更科学的设计。他们将字号固定在最适合大众弱视群体的16磅,不再一味放大。同时,改用高不透明度(High-Opacity)但质地更轻、更薄的特制纸张。
另外,早期的大字版图书外皮简陋,往往只有纯色和分类标签。比如悬疑是黑色,浪漫是蓝色。后来,出版商开始使用与标准版完全一致的精美封面。
这个封面一致性的改动非常具有人文关怀。老年人或视力障碍者在图书馆借阅时,拿在手里和普通书一模一样,不会让人看出自己眼睛不好使,这给予了读者极大的尊严和体面。
随着1970年代Thorndike Press(目前全球最大的大字版出版商之一,隶属于Cengage集团)等巨头的加入,大字版图书在美国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其成熟的细分市场。
也许会有人认为,大字版图书不过是以极高成本去满足一个小众市场,是不赚钱的慈善事业。
此话差矣。
这个市场本身不仅并非小众,且在商业上,它是一门利润率高、现金流极其稳定的“隐形好生意”。
从数据来看,美国的老龄化进程正快速推进,弱视与视力障碍群体急剧扩大。
2024年全美65岁及以上老人已突破6100万(占总人口的18%),预计2040年将达22%–23%。目前全美近一半的县里,老年人数已超过18岁以下儿童。
与年龄相关的眼疾发病率也同步激增,全美现有超700万至800万人患有不可矫正的永久性视力丧失或失明,40岁以上有不同程度视力障碍的则有约1200万人(85岁以上老人中每5人就有1人失明)。美国眼科学会警告,到65岁时,将有三分之一的美国人患有损视性眼疾,且该群体总数预计到2050年将再翻一倍。
视线转回国内,中国的数据规模呈现出更巨大的刚需。
截至2025年末,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约3.23亿(占总人口的23.0%),其中65岁以上高龄人口约2.23亿(占15.9%),我国已稳步跨入“中度老龄化社会”。中国同时也是全球视障人士最多的国家,视力残疾人约1731万,其中全盲约830万(占全球21%)。作为大字版图书核心受众的低视力与弱视患者约有500万(老人占67%)。而广义上因高龄生理退化导致“近视力丧失”(阅读困难)的总人数在我国已突破1.5亿人,且每年新发病例以百万级递增。
面对这一庞大的需求,国内在“有温度的出版”和图书馆建设上也正加速完善。
随着《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施行,国家明确鼓励大字本、盲文版及有声读物的出版。目前,国内许多大型公共图书馆正逐步设立无障碍阅览室或专区;国家盲文出版社及部分地方出版社也已试水推出面向老年读者的大字版经典文学、社科及养生图书。
相比美国较强的实体大字书传统,国内在移动端数字化上的推进极快,微信读书、掌阅等主流阅读APP均已标配大字模式,各大新闻客户端和政府网站也基本完成了“一键放大”的适老化改造。
意外的是,大字版图书不是赔本买卖,它的盈利模式相当精妙。
普通图书的销售主要依赖C端消费者,面对的是激烈的零售竞争和不稳定的销量。大字版图书则是典型的B2B商业模式。
大字版图书最核心、最稳定的买家是遍布全美的公共图书馆系统(Public Library Systems)和养老院。美国有超过9000个公共图书馆系统,包含上万个分馆。按照公共图书馆法或地方无障碍服务政策(Accessibility Policy),规定必须有一定比例的预算用于采购大字版。这就意味着出版商只要推出大字版新书,几乎就自动锁定了订单。可谓旱涝保收,几乎没有库存积压风险。
价格方面,如果你在书店或亚马逊上对比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会发现大字版图书的定价明显偏高,甚至比精装版还高。这种溢价不仅覆盖了多出来的纸张成本,还带来了更高的毛利率。
同时,大字版专业出版商不需要直接找作家,不需要竞标热门新书的全球首发版权,他们的商业运作是重印(Reprints)模式,向原出版商或作者购买“大字版再版许可”(Large Print Rights)即可。这种二次授权的版权费用远低于独家版权,再利用原著已经打响的知名度,直接进行排版放大、印刷,打包卖给图书馆,省去了高昂的营销推广费和作者预付款。
这样看来,大字版出版不仅是一桩低风险,高转化率的生意,更是“商业向善”的最好注脚。
数字化时代来了之后,出现了如Kindle等可以随意调节字号的电子书,以及手机阅读时可调大调小字号的读书APP,实体的大字版图书被抛弃了吗?
很显然,我今天在这个小镇图书馆里的偶遇,说明它依然无可替代。
和其他的书籍一样,它们静静躺在书架上,等待有缘人取下、翻阅,就像这个社会对所有慢慢老去或身体受限的普通人,递出的一张张饱含温热的邀请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