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PsyCulture&Science ，作者：PCS & GPT，原文标题：《Nature Communications | 读书越多，人越WEIRD》，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当心理学家在全球招募参与者做实验时，他们以为自己在研究人类心理——可他们招到的，往往只是大学生。这些大学生的想法真能代表全世界人民的文化多样性吗？
2026年，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的一项研究给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答案：全球各国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信念、价值观和行为模式上，与西方发达国家的人惊人地相似——而收入和主观社会地位却并不能产生同样的效果（White&Muthukrishna,2026）。这意味着，全世界的大学教育可能正在悄悄执行一项隐性任务：传播一套源自西方的文化基因。
WEIRD困境
2010年，心理学家Joseph Henrich和同事在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上发表了一篇开创性论文，指出心理学研究中约96%的被试来自所谓“WEIRD”社会——即Western（西方）、Educated（受过教育）、Industrialized（工业化）、Rich（富裕）、Democratic（民主）的社会。这些被试远非全人类的代表，却被当作理解人类心理的默认样本。
此后十余年，学界积极回应，跨国心理学研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格、社会规范、诚实行为、认知风格等诸多领域的比较研究纷纷面世，研究者们力图将样本扩展到非WEIRD国家。甚至有大型协作项目——如Many Labs 2——试图用36个国家的125个样本来检验心理学效应的跨文化变异性，结论是不同文化间的差异似乎并不大。
然而，White和Muthukrishna注意到一个被忽视的关键问题：这些号称跨文化的研究，虽然确实招募了来自许多国家的被试，但这些被试几乎清一色是大学生或受过高等教育的在线工作者。如果高等教育本身就在向全世界传播一套特定的文化价值观，那么这些跨国样本实际上可能仍然只是在比较不同国度里的同一类人——受过西方式教育洗礼的知识精英。
研究设计
为了系统性地回答“高学历者的文化价值观是否更接近WEIRD国家”这一问题，White和Muthukrishna选用了世界价值观调查（World Values Survey，简称WVS）第5至第7波（2005—2022年）的数据，涵盖95个国家、268,992名参与者。
WVS是全球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跨国价值观调查之一，测量内容极为广泛：道德信念、政治态度、宗教信仰、对他人和群体的看法、育儿观念、性别与性议题、法律观、经济态度等，几乎覆盖了人类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研究者将这些问卷条目统称为“文化特征”（cultural traits），因为它们都具有可被文化传递的属性。
测量“文化距离”的核心工具是文化固定指数（Cultural Fixation Index，简写为CFST）。这一指标的灵感直接来源于群体遗传学中经典的FST统计量。在遗传学中，FST衡量的是两个种群在某个基因位点上的等位基因频率差异，比如两个群体在眼睛颜色上的分布差异。Muthukrishna等在2020年发表于Psychological Science的研究中论证了这一类比的合理性：正如基因通过选择和迁移在群体间产生分化，文化特征也通过社会学习、信息传播和从众偏好在群体间产生分化。CFST的取值范围为0到1，0表示两个群体在所有文化特征上的分布完全一致，1表示两个群体的文化特征完全不同且各自内部高度同质。以往的稳健性检验表明，CFST的数值对具体选择哪些问卷条目并不高度敏感，即使随机抽取一半的题目，结果仍然稳定。
研究者将每个国家的参与者按社会经济地位分为高、中、低三组，分别基于三个维度：教育水平（是否接受过高中以上教育）、收入水平（自评收入在国内的相对位置）和主观社会地位（自认属于哪个社会阶层）。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个维度之间的相关仅为中等水平（教育与收入r=0.28，教育与地位r=0.33，收入与地位r=0.49），因此可以分开分析，以辨识究竟是社会经济地位中的哪一个维度在起关键作用。
整个研究遵循严格的预注册流程：研究假设和分析计划事先在开放科学框架（Open Science Framework）上公开注册，初始假设明确预测高学历者与美国之间的文化距离更小，并以中国作为对照参照。此后研究者又补充注册了额外的稳健性检验。所有数据和代码均公开可获取。
研究结果
高学历者更接近美国——效应显著且跨域稳定
研究的主分析以美国作为参照国（作为WEIRD社会的典型代表），计算全球其他国家不同教育水平群体与美国之间的文化距离。结果清晰而一致：所有非美国国家中，高学历群体与美国的平均CFST为0.167，中等学历群体为0.161，低学历群体则为0.235。高等教育与更接近美国的文化价值观显著相关。
具体到国家层面的案例更为生动。新加坡低学历群体与美国的文化距离为0.241，但新加坡高学历群体与美国的距离骤降至0.059——这甚至与澳大利亚高学历者和美国之间的文化距离（0.052）处于同一量级。俄罗斯低学历群体与美国的文化距离高达0.358，但俄罗斯高学历群体与美国之间的距离仅为0.086，与新西兰和美国之间的文化距离（0.081）相当。换言之，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莫斯科市民，在价值观上可能比一名仅受过初等教育的同胞更像一名新西兰人。
在样本量充足（高、低教育组各≥100人）的所有国家中，70%的国家显示高学历群体显著更接近美国（以95%置信区间不重叠为标准判定）。
混合效应回归模型进一步确认了教育效应的统计显著性。在控制了国家人口规模、人均GDP、国民平均受教育年限和大洲固定效应后，低学历组与高学历组在对美文化距离上的差异依然高度显著。
收入和主观地位不产生同样的效果
与教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收入群体与低收入群体对美国的文化距离没有显著差别（高收入CFST=0.217，低收入CFST=0.199，置信区间重叠）。回归分析甚至显示高收入群体略微更远离美国。主观社会地位则完全不具预测力。也就是说，金钱买不来文化西化，但学校可以。
不只是更美国，而是更WEIRD
研究者进而以数据集中的每一个国家作为参照国重新分析，全面绘制教育效应的地图。结果表明，高学历群体在文化上更接近的并不仅仅是美国，而是整个英语圈（澳大利亚、加拿大、英国、新西兰）和西北欧（瑞典、荷兰、挪威、德国、瑞士等）。在以这些国家为参照时，教育效应甚至比以美国为参照时更大。因此，问题的本质不是“教育让人更像美国人”，而是教育让人更WEIRD。
与此同时，高学历与文化接近中国、印度或俄罗斯之间不存在统计显著的正相关——部分分析甚至显示高社会经济地位群体更远离这些国家的文化特征。
横跨所有文化维度
研究者将WVS中的文化特征划分为信仰、财务态度、群体成员身份、法律观、政治态度、性议题、社会关系和其他八个维度，逐一检验教育效应。结果显示，除其他维度外，高学历群体在所有维度上都显著更接近美国。效应量最大的领域是性议题（例如对同性恋和卖淫的接受程度、性别平等观念，β=−0.47）和群体成员身份（例如对基于性别或移民身份的职场不平等的态度），最小的是法律和财务态度。收入和主观地位在任何维度上都不具有统计显著的预测力。
为什么教育有此效果？文化传递的多重通道
虽然本研究是横断的、描述性的，无法确定因果机制，但其发现与多条理论假说高度一致。
直接传递通道：课程与教学结构。形式教育的核心功能就是传递文化——不仅包括识字和算术，更包括分析式思维、延迟满足、纪律性等认知与行为方式。全球许多国家的教育体系在殖民时期由欧洲列强建立，课程设计深受西方影响，至今仍保留着这种遗产。标准化教学模式（同龄人班级、指导式教学、线性时间观念）本身就在塑造一种WEIRD式的心理特征。
间接传递通道：语言技能与媒体接触。高等教育往往赋予人英语能力和数字素养，使其更容易接触来自好莱坞、硅谷和西方学术界的文化产品。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更可能在跨国企业工作、出国留学，或通过互联网浸润在英语世界的信息环境中。
自我选择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另一种解释：那些本身就更具WEIRD文化特征的人（或其家庭），可能更有动力和条件追求高等教育。这需要未来的纵向研究加以厘清。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中语言距离（作为殖民历史的近似指标）并未显著解释教育效应，这意味着传递机制可能比殖民遗产更为复杂和多元。
对跨文化心理学的警示
这项发现对当前的跨文化研究范式提出了根本性挑战。以备受瞩目的Many Labs 2项目为例：该项目在36个国家测试了28个心理学效应的可重复性，结论是跨文化差异很小。但问题是，该项目的非美国样本几乎全部是大学生。而本研究揭示的事实是——全球的大学生群体本身就在文化上高度趋同于WEIRD国家。因此，用大学生样本测试文化差异，就好比用同一种土壤种出的不同花盆里的植物来检验土壤差异——差异当然会被大幅低估。
研究者直言，依赖大学生样本的跨文化比较，对文化差异的检验是保守的（更容易得出无差异的结论），对心理学普遍性的检验则是过于宽松的（更容易错误地认为某个效应是普世的）。要真正理解人类心理的全部版图，不仅需要走出WEIRD国家，还需要走出大学教育群体。
更深一层，高学历被试的过度代表甚至可能扭曲了心理学提出的问题本身——研究者倾向于关注WEIRD样本中容易稳定测量的主题，而忽视了那些只在非WEIRD文化中才有意义的心理现象。
对现代化理论的挑战
传统的现代化理论——从韦伯到英格尔哈特再到福山——通常假设经济发展（变得更富裕、更工业化）会自然带来价值观的趋同。然而本研究发现，收入并不预测文化的西方化。一个人变得更有钱并不意味着他在价值观上会更接近西方——实际上，高收入群体在某些分析中甚至与美国文化更加疏远。这与近期的另一项研究相呼应：经济富裕可能反而会强化本国的独特文化价值观，而非消解它们。
教育的独特效果表明，文化趋同并非经济发展的自然产物，而是通过特定的制度路径——尤其是形式教育——主动传递的。这是一种制度性的文化传播，而非市场力量的附带效应。
值得反思的边界条件
首先，虽然教育效应在总体上稳健，但在具体国家间存在不小的变异。例如在某些儒家文化圈的国家（如日本），高社会经济地位者可能展现出更多"他人导向"的特征——这恰恰与个体主义的WEIRD特征相反。这提醒我们，教育未必在所有文化语境中都以同一方式发挥作用。
其次，教育普及是否必然导致全球文化趋同？研究者对此持谨慎态度。过去数十年的证据显示，发达国家内部的解放性价值观不断增长，但非西方国家即便经济发展迅速，也未必跟随同一趋势。文化演变具有路径依赖性，教育扩展可能在不同社会被本土化和重新诠释。
最后，本研究仅基于自报问卷数据，尽管覆盖面极广。未来研究可以纳入行为测量、认知任务等更多维度来检验这些模式的稳健性，也可以利用纵向数据追踪教育扩展与价值观变迁之间的时间先后关系。
结语：教育不只是知识的传递
这项大规模、跨国的实证研究揭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事实：在世界各地，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一个人不仅开始学习新知识、新技能，还在不知不觉中习得了一整套源自西方的认知方式、价值取向和行为模式。教育是文化传播最强大、最高效的制度化管道——比金钱更强大，比社会地位更有效。
这一发现既是对学术界的方法论警钟（你以为你在做跨文化研究，可能实际上只是在比较不同国家的文化精英），也是对全球文化多样性命运的深层追问：当全球的教育体系日益标准化、国际化，那些不属于WEIRD传统的独特文化心理——那些关于集体主义、关系导向、神圣秩序的深层信念——是否正在大学校园中被无声地稀释？
正如研究者所警示的：真正具有理论深度和经验基础的人类心理学，不仅需要超越WEIRD样本，还需要超越学生和高学历群体。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触及人类心理的完整版图。
参考文献
White,C.J.M.&Muthukrishna,M.Higher education predicts global cultural similarity to WEIRD countries.Nature Communications,17,2498(2026).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6-704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