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新NewTimes ，作者：新新NewTimes
Overdose，俗称od，泛指透过过度服用药物得到除药理之外的兴奋、抑压或者致幻效果。药物使用者主要可以分为三类——寻找毒品替代、体验跟风娱乐、心理疾病或过去经历。
「解离、欢快、幻觉、飘然……复杂的现实土壤引导和纵容，个体走向“堕落”。」
「唯有厘清药物得以畅行的系统性漏洞，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复杂的现实土壤是如何引导和纵容个体选择走向堕落。」
我们对话小组，揭示作品背后的每步博弈。
新媒体编辑｜陈逸桐
选题缘起
以及趣事回顾
新新报记者：选题是怎么想出来的？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当时我印象特别深刻，在去买宵夜这个路上，我就跟她（指另外一个组员）说：“哎，其实我觉得OD这个题我挺喜欢的。”她也挺喜欢的，但是她找了很多资料，发现没有办法去定义这个人群。当时我们想的是青少年滥药了，亚文化群体也滥药了，想探讨他们的现状。
当时走到港理工深圳研究院对面，我就跟她说：“我们选题方向要改一下，我很喜欢这个群体，我们能不能按照他们的行为来分？”最后我们当时就琢磨琢磨，就定下来了，就是去买宵夜的途中就商量出来。“我们能不能聚焦去把它做成一个调查性的报道？”“他们的药是从哪来的？”
我觉得提新闻的选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我一定是要有好奇的”。我提这个问题，我是没有办法现在得到回答。比如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可以跟我说第一二三点，你可以掰着指头说个一二三点出来。但是我想象的题，一个好的题，是我提出了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掰着指头说。它应该要是未知的，所以才有调查的空间。
我们找了很多文章，我们发现“诶，这个选题好像只有一篇浅浅涉猎了”。那一篇的作者，后来就是我们的业内指导老师。只有那篇浅浅涉猎了，但是更具体的没有，所以我们往这个方向做，我们发现它确实是一片蓝海。
这个选题提出的问题足够具体，后面就一直围绕这个问题展开。调查之后发现他可以调查的东西特别多。越调查、越发现、就越挖越深了。最开始的时候，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抱着一个“至少这个题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力”的态度去写，另一方面是这个题目很新鲜，足够吸引人眼球就能预判大家的反应。它乍一听挺软，很有趣、很吸引眼球的一个题，只是把你们骗进来，因为我们做的比较硬。
新新报记者：在制作稿件的过程中有什么趣事发生？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我记得指导老师特别忙，基本上没空管我们。所以到最后我们修改稿件的阶段，我们都是直接跟他说：“我说老王8点钟在那，在你的办公室等着我们”然后上去堵他，我们就把稿子丢在他面前，说：“你必须给我提四个问题，你提了4个问题你才准回家。”他就一边翻一边想哪里有问题，“这一段可以”“你再把它写的活泼一点，这一段太像论文了”他真的要给我们提那么多问题，到最后阶段我们已经push他到那种地步了。
认知处理
及过程中的千般困难
新新报记者：我们应该怎么定义这个群体？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这个群体根本没有办法定义，你只能按照行为去分，它没有一个名字。如果你要起个名字只能叫oder，根据od的这个行为去分，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当时需要改变思路，就是问药是从哪来？
当时查了很多资料，很多论文也没有办法做到给这些人群下一个定义，你没有办法说它是亚文化，又不是亚文化，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文化，很复杂。
我们特别讨厌猎奇这两个字，这个作品我们一直在规避去展现好像他们很特殊，基本上我们的稿件已经完全脱离了道德层面上的审判。我们不希望展現出一种俯视的态度去观察这个群体。“你看我把这个公共资源，把大家的目光引到你身上了”它其实是一种怜悯、一种施舍、一个居高临下的这种态度。”你贸然地把他们因为某种行为，把他们圈出来，你让读者觉得他们跟我们不一样，这本身就是一种霸凌。
药物滥用这个题如果以传统的视角来看，可能就会做成一些个人叙事的稿件，“他们为什么od？到底想干什么？od完之后他们会怎么样？od对他们的影响”你要做这样的题的话，它不仅变得非常软，而且立马就变成一个充满了审视、凝视和主观评价的一个题，我们刻意避开了这一点。
这个选题的各个环节，我们的一些处理上可以彰显出我们接收到的新闻教育是很完整的，比如我们知道应该把大多数的精力聚焦在什么地方，这个概念叫“议程设置”——简单来说就是把重要的东西往前放，但是你把重要的东西往前放，它有一个前提，你得知道什么东西是重要的。
新新报记者：一开始怎么接触到od的群体？采访过程中怎么获得信任？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采访过程真的特别困难，因为没有办法判断他们的真伪，有的人他od之后说的话，跟他清醒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清醒的时候他接受了你的采访，od之后他就指着你鼻子骂。基本上我们组的每一个人都有被受访者骂过甚至威胁过，但我一点都不怪他们，他们已经有点不太清醒了。
当你没有办法验证她的真伪，你要怎么拿出证据呢？
没有办法，所以我们在里面最大、最艰巨的困难，其一就是事实核查，你没有办法判断他们在采访中语句间的真实性。我觉得大家还是挺“传播学”的，新闻教育还是比较成功的，大家都还是很有底线的，我们努力的去把真相呈现出来。采了很多的受访者，大多数一开始接受采访都是态度很好，有些人特别积极，就会主动跟你说很多，当时有一位受访者就是跟我说：“以后有什么问题想问的，还可以问我。”然后我觉得好呀。过了一个月，有一些问题还要继续深挖，于是就找他，他就给我来一句：“你们也很绝望吗？”那个态度差别特别大。
接触od人群后，他们除了od这个共同的标签以外，性格、脾气就跟普通人没两样。你接触到那些威胁你的、恐吓你的，也能接触到就像Sora这样，很温和、很有礼貌。其实差别也挺大。
在获得采访对象的信任的问题上，其实都是一点一点聊出来的，我们都是开诚布公、开门见山，首先要让他知道，你来找他并不是抱着一些恶意或者其他目的。OD者相对来说是比较敏感的，你来找他谈话，你到底是真的想采访他，还是想知道些什么？是警察？是学生？还是已经是特别成熟的社会人士了？他们是可以看出来的，有一些会让我提供证明佐证身份，然后我就会给他们发，但是抹掉了我的个人信息。
深入跟他们了解之后就会发现他们有很多很生动、很鲜活、很触动你的地方。这是我们作为对od这个圈子不太了解的人来讲，首先要摒弃的一个刻板印象。
新新报记者：像Sora这样身份如此敏感的人物是怎么认识到的？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其实能采访到Sora是我们未曾设想到的，毕竟作为一个策划药公司的老板以及一位od者，他的身份很敏感，并且我们的记者老师之前做同题报道时都没有采到策划药的卖家。当时我的朋友在X上找od的信息，刷到了他的帖子，于是先试着私信他，但是没有回应。我想：“她应该看到消息了，不回就意味着拒绝。”但我的朋友不想错过这样一个可贵的信源，于是就翻看了她的帖子，找到一个QQ群的二维码，据她说这是一个为潜在的买家们建的审核群，防止警察钓鱼的。如果通过审核了她就会用小号私信大家做产品介绍。
顺利地“潜”入群后，群里没什么人说话，只有Sora和她的员工偶尔发一些制作产品的进度。等了几天，发现没人拉我进别的群，也没人发任何消息。就觉得：“可能是没通过审核”，他们可能怀疑上我了。没办法，我只能直接私信Sora：“首先说明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一个快要被毕设逼疯的可怜大学生”请求她接受我的采访。Sora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当时就想：“该放弃了”，但过了一会，QQ弹出一条讯息。
“只能提供一些基础信息，因为我们和实验室签订了保密协议，如果涉及合同上所规定的范畴内我们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一个非常官方的答复，但同时也是一个突破口，于是就把采访提纲发了过去。回复很快就来了，这些回复看得出来Sora是个认真且有礼貌的人，她单独开了一个文档并且按照前采问题的顺序给自己的回复排了序。在最后一个问题的回复后面，另起一行写着“我不知道自己是善是恶，这也是我想问你们的问题。”因为她一边卖着od药，一边想着减轻药物对od者身体的伤害。
在采访Sora之后，我就觉得od的人群跟我之前想象以及人们对他们的评价，都不是特别吻合，我开始觉得他们比我想象的正常很多，这个正常指的是跟不od的人贴近很多，他们不再是一个被od框住的群体，形容他们的时候只能用od去形容他们，其实od只是他们生活中的一抹色彩。
新新报记者：对于Sora这个在地狱的天使，你们是怎么看的？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对她实验室的了解真的是让我大开眼界，他们研制的药物拿自己的人体去做测试，这些看上去比较猎奇的东西也是挺震撼的。但是很多东西因为他们实验室的保密协议限制就没能采到，即使采到了或许也不一定能写出来。
但是这些东西，在写的过程中就很容易把它写成一个很抓人眼球的东西，反而对稿子以客观公正的角度来讲不是特别有利，所以没采到反而是比较好的。对于Sora这个人来说，她的个人故事有很多，但是因为最后我们的副稿二是主要是聚焦于她生产的药，以及她的实验室、公司、团队，所以对于她本人的描写相对来说就少一点，她个人的故事也是挺跌宕起伏、挺精彩的。稿件里面对她个人经历的描述已经是压缩到十分之一了。
三四次的电话会议，大概是六个小时，慢慢地跟她越聊越多，在一方面她能够清晰的认识到：“你确实是想了解这方面的问题”并且无意去刺探她的隐私，或者说做一些就不利于她的事情。另一方面，你也能够更加深入的去了解od这个群体，以及她这个人、她的公司或者说实验室，其实是一个双向奔赴的一个过程。
后续
新新报记者：报道如果得到了曝光，这些od者除了替代效应外，会怎么办？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他们其实是很开脱的，因为他们知道od这件事情是非常不对的，包括受访者们，他们都会遵从“od不扩散”这个原则，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他也不想以这个方式去害别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戒掉od。
od这件事情被国家管控得更严，他们不会有更剧烈的反应，他们关注的更多都是自己，因为他们自己身上的痛苦会更多一点，比如od圈小网红、意见领袖，他们觉得：“这其实也是件好事啊。”因为现在od的人有很多不是因为自己身上有心理疾病、过去的痛苦经历而去od，而是找到这样一个发泄的方式，属于跟风娱乐。所以他们觉得管控提上来了，跟风的也会少很多，包括现在可以看到的od者（原句：现在媒体说OD的od者，其实很多）都是跟风的人，他们制造出来的景观会把整个群体做的更加猎奇、更加让人无法理解。所以他们也不想因为一些跟风的人被污名化。
新新报记者：od是这个社会现象，到底应该要如何解决？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我觉得这是一个怪圈，你禁永远是禁不完的，堵不如疏。我们一定要理解这个东西它一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要改善这一代人的生存环境、心理健康，它一定是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允许这个时间的存在。我们期待着可能10年、20年之后会不会这个问题就解決了呢？但它是没有办法彻底根除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心理问题，我们的目的是说把这个药是哪来的？我们把它讲清楚了，这个领域是没有人关注过的、深挖过的，我们想这个也是在给政策制定者提供一些参考，“他们的药是从哪来的？”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或许可以从这些渠道讨论。
新新报记者：在毕设作品之后，还会有跟进吗？
六味帝皇丸传奇毕设小组：事实是什么样，我们已经让大家看到了，这么大张旗鼓的在一起去深挖这个题是没机会了，一方面是得到的支持有点少，这个支持指的就是说资源支持——是人脉、经济这方面的。你要是想再次深挖，相比于现在的水平也再深不了多少，如果没有新的资源的话，我们真的是全凭热血、热爱在支持，我们在做这个题的过程中就没有感觉到枯燥乏味，每一天起来都会有新的东西、线索，头脑一热，是一直热，每天都有新的材料让你可以挖下去。在这个议题上，我们已经撕开了一个口子了，剩下的是对于社会的危害，这方面我们不是实践者，很难再踏前一步。
比如最近德国留学生嗑药的新闻，他们性侵在德国留学的女孩子，然后在报道里面提到了一句蒋中懿——这是其中的一个犯罪嫌疑人，自2023年起多次透过微信及Telegram购买什么在内的手术级处方麻醉药物。
source：小红书德国留子加油站
像手术级处方麻醉药物也属于列管药物，跟我们调查的是同类，甚至它也是在Telegram和微信上购买，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同步了、触及到了这一块内容，只是说我们当时的重点还是在OD上——在个人层面带来快感，而不像这种用药物性侵他人。它们是两条并行的线，基本上很多都是重合的，所以我们撕开的这个口子，你可以说它是一个供给od者的购药渠道也好、供药渠道也好，这是另外一个非法麻醉药物地下流通渠道，里面还有更多东西是可以串联起来，像这种是很重大的社会性事件，现在用来o的东西，它已经不止停留在药品了，其实是化学品。
相信未来可能会有更多的新闻也好、记者也好，他们去继续这个调查、继续为祖国的公共卫生健康做贡献吧。
结语
小组接触od群体后，得到无数资料、线索，最终回答问题——「这颗“失控的药丸”，映照出的，是我们这个时代在便捷与安全、效率与责任、技术赋能与伦理失守之间，所必须面对的集体叩问。」
最后，小组留下一句话——“如果你想解决这个问题，你必须先直面它。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更高层可以改变政策、改变走向的人看到事情的真相，从而预防更多的人去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