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人陈卓以一人之力创立广东人民出版社旗下人文社科品牌“之间”,在纸书寒冬坚持小体量做原创精品,探索理想出版的可能。 ## 1. 规则与自由之间:一人工作室的极简平衡架构 陈卓与广东人民出版社因打造原创人文社科品牌一拍即合,品牌命名“之间”,寓意在多重维度间寻求动态平衡,不走极端。 “之间”架构极简,仅陈卓一人全职负责核心内容,外包校对排版设计,社方仅安排一名编辑对接流程,给予陈卓充分选题自主权。 自2024年开春成立至2025年2月“之间”未推出新书,陈卓潜心打磨作品,截至2026年春已推出近30种图书,码洋超800万元,入选两大出版品牌影响力榜单,目前仅计划新增一名营销编辑。 这种模式依托社方平台,保留独立出版灵活度,在体制规范与个人理想间实现了难得平衡,契合“之间”“平衡你自己”的主旨。 ## 2. 作者与作品之间:认准人做对书的反效率出版逻辑 在翻译书充斥市场的当下,陈卓固执坚持原创人文社科,拒绝晦涩纯学术与快餐通俗读物,习惯先认可作者再做书,而非先找选题再找作者。 陈卓的核心作者多为相交十余年的近现代史、政治哲学等领域顶尖学者,同时持续主动挖掘新作者,选题仅围绕晚清民国史、西方政治思想史两大个人兴趣延伸,不追逐市场热点。 “之间”图书装帧简洁不浮夸,审校坚持慢出精磨,约三分之一的图书需额外专家外审,常经过四审五审,严守内容品质底线。 陈卓将做书视为“人”的事业,“之间”是他与作者多年同行的新路标,书单带有清晰的个人与学术成长烙印。 ## 3. 情怀与市场之间:不迎合的长期主义出版策略 2023年后纸质书市场断崖式下滑,“之间”多数图书销量不足三千册,陈卓不再刻意迎合市场,转而专注做出令自己满意的好书,仍相信好书终会被市场看见。 陈卓策划五年、一波三折才完整推出的《陈寅恪四书》,首印5000套后加印3000套,累计码洋超200万元,拿下深圳读书月、《南方周末》等多个年度十大好书荣誉,印证了长期打磨的价值。 陈卓主打长销而非畅销,不追求品牌家喻户晓,只希望读者能记住“之间”出品的某本好书,获得撞见好书的狂喜。 ## 4. 希望与绝望之间:纸书黄昏里的争分夺秒 陈卓坦言对纸质书未来十分悲观,认为留给纸书编辑的时间不多,创立“之间”更像一场明知不可为的文化逆行,要在纸书黄昏与时间赛跑、为思想留痕。 陈卓几乎倾尽所有精力经营“之间”,五年不发不看朋友圈,压缩所有无关社交,工作高度侵占私人生活,只为抓紧时间多出好书。 陈卓对未来没有宏大规划,计划一年至少出版20本书,深耕两大领域,不指望品牌长久存续,只愿尽己所能多产出有价值、能留下痕迹的好书,2026年下半年仍有多部筹备已久的作品待出。 陈卓认为,能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是幸福,哪怕这样的时光并不长久。
在仅有一人的图书工作室里,“之间”如何小体量做出大价值?
2026-05-20 08:38

在仅有一人的图书工作室里,“之间”如何小体量做出大价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百道网 ,作者:姜子健


2024年开春,北京天通苑的家里,陈卓开始了一种近乎孤勇的出版旅程。他没有工位、不设团队,以一人之力撑起了一个叫“之间”的人文社科图书品牌。对外,它是广东人民出版社旗下的一个工作室;对内,它是一个编辑在纸书式微年代,对理想出版最后的坚守与倔强。


从2001年本科毕业入行,到2006年失业“混社会”、2012年底重返出版领域,再到2024年创立“之间”,陈卓在行业里浮沉二十余年,见证过人文社科出版的黄金时代,也亲历了2023年之后市场断崖式下滑的寒冬。他不做翻译书、不追流量爆款、不刻意讨好市场,坚持只做有思想重量、有温度、有难度的原创人文精品。


在短视频吞噬注意力、长文阅读日渐稀缺的当下,“之间”工作室更像一个文化孤岛:没有喧嚣的营销,没有庞大的团队,只有一个编辑、一群相知多年的学者、一部部出其不意的好书。这不是一次顺势而为的创业,而更像是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文化逆行,在纸书的黄昏里,与时间赛跑,为思想留痕。


在规则与自由之间


2023年底,陈卓悻悻然离开上一家出版社不久,广东人民出版社社长肖风华便找到他。肖社长希望成立一个原创人文社科类出版品牌,而这正是陈卓热爱且擅长的领域。自2012年底重新成为一名图书编辑以来,陈卓打造了多部有影响力的人文社科类原创图书,颇受同行与读者好评。


肖社长与陈卓在品牌的定位和方向上一拍即合,一个新的出版品牌就此诞生。陈卓将其命名为“之间”,寓意在历史与当下、在情怀与现实、在广州与北京之间,寻求某种平衡与连接,推动人文社科素养的大众化传播。


陈卓喜欢“平衡”这个词,“平衡不是中间地带,而是0.618那个黄金分割点;平衡也不是寻找安全地带,而是不走极端,远离极左与极右,在两极之间动态游移,找到最舒服的那个位置。”为此,陈卓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全靠社领导支持,全国也没几个品牌敢这么运作。”


“之间”的架构简洁到极致——整个团队只有陈卓一人。他身兼广东人民出版社人文创新分社副社长、“之间”工作室主理人、策划编辑、责任编辑、营销编辑数职;文字校对、排版、封面设计等工作,则外包给跟他合作多年的伙伴;社里仅安排一名编辑(陈卓的评价是“非常出色”),协助他对接全部出版流程,而所有流程均围绕“顺畅出书”展开。陈卓手上同时操作十多个项目,找作者、报选题、审稿、找纸、去印厂定色,任务繁重却有条不紊;社里给予他足够的自主权,重点图书不用等每月一次的选题会,可随时提请社长、总编特事特办。


陈卓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办公,对他而言,这种不用坐班的自由意味着“某种高效的可能与运气”。他把精力倾注于最核心的内容生产,摒弃一切无效社交与公司内耗,“很多沟通环节就交给助手或部门领导协调,我每晚睡觉前都会在心里感谢她们一次。”


“之间”聚焦学者型且有市场感的人文社科原创作品,拒绝晦涩空洞的纯学术专著,也摒弃快餐式的通俗读物。从2024年开春工作室成立至2025年2月,整整一年,“之间”没有推出一本书。但陈卓并不着急,他想精心打磨每一个选题,从策划到印刷至少耗时半年,大部头作品或重点书更是需要一年甚至更久。他沉浸其中,蓄势待发。


2025年3月,“之间”的首部作品《陈寅恪四书》正式出版。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工作室相继推出了近30种图书,码洋超过800万元。在2025中国出版品牌影响力大会上,“之间”入选“子品牌影响力TOP100”和“人文社科类子品牌影响力TOP50”榜单。


尽管出书日渐丰富,陈卓目前也只计划招聘一名营销编辑。在他看来,小而精的模式既能保持出书的纯粹性,又能规避团队磨合带来的精力损耗。他希望坚守自己的审美与判断力,不苟且、不将就,专注做自己真正认可的书。


这种独特的运作模式,既依托于广东人民出版社的优质平台,又保留了独立出版人的自由与灵活,在体制规范与个人理想之间,实现了难得的平衡。正因为此,陈卓将“之间”的主旨定义为“平衡你自己”。


在作者与作品之间


在翻译书充斥人文社科图书市场的当下,陈卓对原创的坚持近乎固执。对此,他有自己的解释:“我以前看很多翻译的学术书都似懂非懂,还没法跟作者交流,很闹心。做原创书能跟作者面对面沟通,这对我很重要。现在是‘IP时代’,人比书更重要,我需要先认同这个人,才会出他的书。另外,现在找一个好译者比找一个好作者可难多了。”


这套逻辑背后,是一种反效率的工作方式。与很多出版人“先找选题,再找作者”不同,陈卓的习惯是“认准人才能做对书”。


在《人物》杂志当编辑的那两年,陈卓认识了很多作者,他们如今大多是相交十年以上的老友,是涵盖近现代史、政治哲学、思想文化史等领域的顶尖学者。他们不仅是出版路上的同行者,更是人生路上的知己。在陈卓的内心,出书已然超越了文化生产的意义。“人格的魅力比文字更强大,人心的力量比文字更真实。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想想他们说过的某句话或者为人处事的样子,就像给自己充电,在萎靡无助的时候重新支楞起来。”陈卓感慨道。


与此同时,陈卓也在不断开发新作者。他说他佩服那些只愿意跟内容而不跟人打交道的编辑,但“策划编辑不能只窝在书本和工作室里”。


在他的坚持之下,“之间”的选题从不盲目追逐市场热点,而是围绕他个人的两大兴趣延伸:“一是晚清民国史,二是西方政治思想史。”在此基础上,他主动向学者约稿,挖掘有思想价值、有文本温度的原创作品,即便市场前景不明,也愿意倾力打造。出版之于陈卓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期的信任与陪伴,是学者与编辑共同守护一段漫长的思想旅程。


陈卓把做书理解为一种“人”的事业。这种理解在效率至上的出版业里显得有些古典,甚至古怪。可正是这种不合时宜,让他的书单呈现出一种鲜明的个人烙印:从《审慎是一种美德》到《涟漪之下》,从《陈寅恪四书》到《从刘邦到王莽》,从“斯文丛书”到“群己丛书”,背后是一条清晰的自我成长与学术生长的脉络。


或许可以把“之间”的跨度拉得更长。陈卓十分清楚,“之间”的路并非一蹴而就,它的沉淀期远不止一年,而是十年甚至更久。《盗火者:中国教育革命静悄悄》《驯化利维坦:有限政府的一般理论》《人之初:现代蒙学46课》《在超验与经验之间》《人生小纪》《乡里的圣人》《见鬼》等等,这些陈卓过去打造的图书影响了很多人,“我和这些作者一路走来,虽然我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离开北京又回到北京,但我们的脚步并没有停下,‘之间’是我们的新路标。”


在装帧设计上,陈卓没有执念式的要求,“之间”的书大多简洁轻便,不浮夸、不花哨,少有精装本。他与合作十余年的设计师周伟伟默契十足,普通书全权交付,重点书反复斟酌,有争吵、有妥协,但品质绝不含糊。“有些作者比较挑剔,会不断修改封面,甚至推倒重来。当在审美上有冲突时,我大多会选择尊重作者,除非作者没有审美。”


审校环节,“之间”秉持“慢出版、精打磨”的底线,确保内容严谨,尽量不出现低级错误。常规的三审三校外,有些重点图书还会被要求专家外审。陈卓坦言,“之间”出品的图书,约三分之一都需要送审。别的编辑大多是三审,他的书经常需要四审五审,“社内审完社外审,集团审完省局审”,他开玩笑说自己已经习惯这种“被重点盯防”的压迫感。


“忍耐的底线在每个编辑心中都是游移不定的,你的底线可能是别人的天花板。”陈卓说。


在情怀与市场之间


“2023年之后,图书销量明显下滑,人们的阅读方式和习惯正在彻底改变。”谈起当下的出版环境,陈卓对纸质书的未来非常悲观,“也就这两三年的事了,纸质书不会消失,纸质书的编辑不好说。”


在这样的寒冬里,“之间”不追爆款、不做流量、不迎合市场,坚持做小众人文精品,这就意味着要直面销量低迷、盈利困难的现实。陈卓直言,“之间”出品的很多图书销量不到三千册,即便口碑不错的“斯文丛书”,也鲜有销量突破三千册的作品。


“以前也会向市场妥协,但好像我越迎合市场,就越会遭到市场的嘲讽。”对此,陈卓的策略是不再迎合市场,“我就迎合自己吧,尽量把每本书做出它该有的样子,自己满意的样子。”


这不是清高,而是一种被反复捶打后的务实。他说自己“不是反市场”,仍然相信市场是公平的,尽管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捣乱”,但好书总是能被看见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运气,“作为编辑,还需要一点耐心。”


陈卓的耐心在《陈寅恪四书》上得到了回报。


“这本书做得还行。”陈卓说得有些轻描淡写。《陈寅恪四书》首印5000套,今年年初加印了3000套,累计码洋超过200万元,并拿下不少“年度十大好书”的荣誉,如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南方周末》“年度十大好书”等。


《陈寅恪四书》从策划到出版,耗时五年,出版历程一波三折。


2017年,陈卓在广州学而优书店的一场活动上认识了学者张求会,他们“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于是陈卓开始约稿。两年后,张求会的《陈寅恪家史》出版,反响热烈,加印不断。2020年1月7日,两人在武汉三镇做完新书活动后在武昌高铁站告别,“后来大家各自保命,无暇他顾,再联系已是2021年了。”


那时陈卓正在南京大学出版社作困兽斗,计划与张求会合作出版一本关于陈寅恪的新书。编着编着,他觉得一本书的体量远远不够,于是根据不同的主题编为四本,取名《陈寅恪四书》。然而,这一想法并未得到出版社认可,领导说“最多只能做两本”。陈卓与张求会都觉得四本书不能割裂,项目只好搁置。


来到广东人民出版社之后,陈卓得到社里的全力支持,《陈寅恪四书》完整问世。“陈寅恪和广州渊源很深,领导也颇有担当”,陈卓回忆道,“社领导几乎没怎么删内容,唯一删掉的《康乐园里难康乐》一文也做了存目处理,这非常难得,非常‘康乐’。”


之后,陈卓陪同张求会在全国举办了八场新书分享会,选择了广州、南昌、杭州、南京、上海、厦门、福州、北京八座与陈寅恪有关的城市。“结合陈寅恪在每个城市的故事,串起来好像一个‘地图上的陈寅恪’。这八场分享会本身也是一本书。”


陈卓依然相信长期主义,不以短期销量论成败,主打长销而非畅销。但他并不排斥畅销书,认为能让书畅销是种很了不起的能力,但他更尊重那些哪怕只能卖两三千册的好书。“其实在做书上我挺走极端的,一点都不会平衡我自己。本来想平衡学术品质与市场销量,现在看来能顾上一头就不错了。”陈卓不期待“之间”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品牌,只希望读者能记住这个品牌里的某本好书,感受到不经意间撞见一本好书时的那种狂喜。


在希望与绝望之间


“做‘之间’这两年,我整个精神状态就像重读高中,我感觉自己马上要进入高三了,像我的女儿一样。”陈卓把刚过去的这三年比作“人生的第二次高考”,几乎倾尽所有精力,喜怒哀乐也变得更为具象:


最快乐的时刻有两个,一个是听到加印的消息,一个是“某本有难度的书顺利出来了”;


最痛苦的时候不是书出不来,而是“书出来半年后,看了一眼库存,发现和刚入库时变化不大”;


最孤独的时候是“我觉得某本书很有价值,但发行和领导都不看好”;


最焦虑的时候是“漫长地等待各种审查结果、书号和CIP”。


“出书有时就是这样,书出到一半,人就走了。这种故事这几年发生的太多了。现在不像十年前,觉得死亡离自己还很远,身边不少作者,五六十岁就没了。”陈卓说起这些时,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会生活比会做书更重要,这两年我经常这么想,但是我做不到。有那么多好书在自己手里还没出来,就会有点不甘心。再想想身边有那么多好作者,如果不出书了,我跟他们的关系还会像现在这样紧密吗?除了做书我还能干点什么?我的生活是被工作掏空的吗?还是生活本身就早已空洞无物?努力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还是为了更好的逃避生活?我能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平衡我自己吗?”


为此,陈卓尽量减少任何与出书无关的人际交往,私人生活几乎为零,五年不发、不看朋友圈,“没有拉黑屏蔽过任何人,真的是不看也不发”。在家办公的节奏,工作与生活高度重叠,工作大量侵占私人空间,却绝不会反过来。“我知道这样不健康,但是能有几年这样沉浸式的工作时间,从和纸书消亡赛跑的意义上讲,我感觉是非常难得的。我只想抓紧时间,多出一本是一本,多干一年是一年。”


对于未来,陈卓没有任何宏大的规划,“只能一年说一年的”。他希望能继续深耕晚清民国史与政治思想史两大领域,完善现有产品线,挖掘优质新作者,一年至少出版20本书。“留给纸书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急着转型,也不期待转机,我就争分夺秒多出书。”陈卓说不指望“之间”这个品牌能长久存续,只希望在纸书的黄昏里,“尽我所能,多出几本自己心里放不下的书,多出几本能给这个时代制造点动静的书。”


2026年春天,陈卓的“之间”书单又变长了。下半年,有他筹备了很久的“群己丛书”要出,有他请老友王东杰教授主编的“入木丛书”要出,还有一些他觉得能制造点动静但不方便提前透露的选题。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年,但“能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光,都是幸福的,虽然也都是不长久的。”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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