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驿站 ,作者:驿站老鬼
前段时间(4月28日),一场特殊的直播在江苏广电总台全媒体上演。江苏省邮政管理局党组书记、局长蒋波带领主要业务处室相关负责人,走进《政风热线·我来帮你问厅长》节目,直面镜头,回应关于邮政快递服务的各类尖锐提问。
这场一个半小时的全媒体直播,没有回避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快递末端的诸多病灶:“上门难”“使用难”“监管难”…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行业痛点,引发广泛关注。
江苏既是经济大省和强省,也是快递大省和强省,每天进出港的包裹高达8000万件。因此,这场直播所揭露的,绝不仅仅是江苏一地的困境。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下全国快递末端普遍存在的问题。而所有问题的核心症结,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行业顽疾:末端派费过低。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01
直播现场:末端“四难”
在本次直播中,群众反馈与记者调查的问题直指快递末端服务的核心短板,每一项都与民众日常体验和行业规范运营息息相关。
末端一难:“上门难”。
节目中,泰州刘先生反映,其所在片区的五家快递企业在春节前集体拒绝送件上门。经投诉后,企业虽被处罚,但也道出苦衷:市场无序竞争导致运费被压至极低,末端派费低廉造成人员流失严重,巨大的日均送件量让“按址投递”成为难以承受之重。
蒋波在回应中透露了一个关键数据:当前每天进出江苏的快递业务量约8000万件,约等于江苏全省8500万人口每人日均使用一次快递服务。在如此庞大的业务量下,承诺的“上门服务”与微薄的派费收入之间,形成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末端二难:“智能信报箱运营难”。
作为打通“最后一公里”的配套设施,智能信报箱在部分小区却陷入“建而不用”或“建而难用”的尴尬。记者调查发现,盐城、扬州、常州等地一些新建小区未配套建设,而已配套建设的小区则存在格口不足、大件无法投递的问题,甚至因第三方运营公司欠缴电费而直接停用的问题。
这暴露了从规划、建设到运营、维护的全链条脱节。按规定,新建小区需同步配套智能信报箱,老旧小区改造也应纳入,但落地执行与后续可持续运营的机制显然尚未完全理顺。
末端三难:“无人快递车监管难”。
作为新质生产力的代表,无人快递车在降本增效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城市治理挑战。苏州有市民反映,无人车在非机动车道、医院和小区门口无故停滞,反应迟缓,甚至违规占用机动车道行驶。
江苏省邮政管理局市场监管处处长芮晓峰在节目中承认,尽管有《江苏省无人驾驶装备商业示范应用工作指引(试行)》要求配备安全员远程接管,但现实中卡顿、违章等问题仍频发。新技术在提升效率与保障公共路权、安全之间,亟待找到平衡点。
末端四难:“快递网点与社区共存难”。
部分快递网点存在扰民、合规性不足等问题,末端运营的安全与规范度亟待提升。南京有市民反映,个别快递网点管理混乱、噪音扰民,“拉飞线”、违规住人等安全隐患问题突出。
镜头下,两家快递网点混杂在一起,场面触目惊心,隐患随处可见:货车与三轮车在狭窄的通道里争抢空间,卡车卸货点几米外就是小区的充电桩车位,散落的电线随处可见,甚至有员工在闷热的铁皮棚里违规居住。
节目播出后,4月29日,江苏省邮政管理局约谈涉事快递企业,南京市邮政管理局现场核查督办,责令限期整改。
02
“四难”根源:派费过低
直播揭露的所有表象问题,其根源都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派费过低”这一核心痛点。
老鬼的朋友五哥认为,这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中国快递从野蛮生长转向存量竞争阶段,系统性矛盾在末端的集中爆发。
首先,是从“增量扩张”到“存量内卷”的“市场之困”。
中国快递已告别高速增长期,进入存量博弈阶段。头部企业为争夺市场份额,陷入激烈的“价格战”。
这场战争的成本压力,通过漫长的加盟链条,最终层层传导至最末端的网点和快递员。当总部的单票利润已微薄至按分计算时,末端派费自然成为最易被挤压的成本项。
其次,是“加盟梗阻”和“算法依赖”导致的“分配之弊”。
在“总部-省区-网点-快递员”的多层加盟体系中,即便总部有意上调派费,中间环节也存在利润截留的可能,导致政策效果大打折扣。
同时,高度依赖算法的总部管理,能精确计算最优路线与时间,却普遍忽视了重货搬运、爬楼、沟通、等待等隐性劳动成本,甚至出现对“同一地址多件”派费打折的规则,变相压低了单位劳动报酬。
最后,是“加量不加价”和“罚款黑洞”导致的“成本之变”。
随着电商小件增长见顶,快递企业为盘活运力,大量承接5—30公斤的大货订单。然而,派费标准“加量不加价”,并未根据货物重量和劳动强度进行合理调整,导致快递员体力消耗倍增,收入却未同步增加。
更严峻的是,以罚代管的“罚款黑洞”——针对未电联、投诉、延误等的各类罚款,可能吞噬掉相当一部分网点派费收入,成为压垮网点的最后一根稻草。
总而言之,末端派费持续走低,从来不是某一家企业、某一个环节的问题,而是全行业成本压力自上而下传导、全链条利益分配失衡的集中体现。
总部为抢占市场、控制成本,将经营压力逐级传递至末端网点;末端网点为维持运营,只能进一步压缩快递员派费成本;身处价值链最底端的快递员,承担着最核心的“最后一公里”配送工作,却在利益分配中处于最弱势的地位,派费收入与劳动付出严重不匹配。
这直接引发连锁反应,正如节目中所展现的:末端网点无力保障服务质量,快递员不愿投入精力上门配送,智能设施运维缺位,新业态监管投入不足,最终导致各类末端乱象层出不穷,行业服务质量持续承压。
03
破局之路:向上突围
在五哥看来,解决派费过低及由此引发的系列问题,无法一蹴而就,需要政策、企业和行业协同发力,推动行业从“向下挤压”转向“向上突围”。
在政策层面,匹配服务成本,保障权益直达。
匹配服务成本:国家层面已明确整治“内卷式”竞争,关键是实现服务与成本的匹配。正如蒋波在节目中所说,推动顶层设计,争取在用户下单时即可选择“宅递、箱递、站递”等不同的投递方式,匹配不同的服务与成本。
保障权益直达:按照此前已出台的《快递末端派费核算指引》,试点“派费直付”系统,确保派费直达快递员账户,减少中间截留。
在企业层面,创新分配机制,技术赋能减负。
创新分配机制:已经有企业开始改革派费模型,探索更合理的分配机制。例如,中通的“基础派费+多项补贴”新模型,使派费更透明。还有企业设立数亿元的专项奖励,直接补贴一线人员。
技术赋能减负:算法等技术的主要应用目标应从“压榨成本”转向“赋能减负”,以降低快递员的劳动强度为主要原则。同时,就像前面说的,利用算法推动投递方式的前置选择,也是技术赋能减负的关键一步。
在行业层面,建立协商机制,扭转竞争逻辑。
建立协商机制:大力推动施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机制,确立最低劳动报酬标准和增长幅度。
扭转竞争逻辑:引导电商平台、商家和消费者明晰快递服务的成本,使其能理解并为“送货上门”等确定性服务支付合理的对价和溢价。
04
结语
江苏一个半小时的《政风热线》节目,是一次深刻的行业公共审视。它揭示的问题,关乎每天数亿件包裹的顺畅流通,更关乎数百万快递员的尊严与获得感。
末端之痛,是中国快递从“大”到“强”转型过程中必须跨越的关卡。政策正在划定底线,企业已经开始微调,技术也在寻求赋能,但深层次的生态重构仍需时日。
唯有让末端稳下来、强起来,让快递员的收入与劳动相匹配,中国快递才能真正夯实高质量发展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