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智远 ,作者:王智远,原文标题:《分享几个我对 Google 传播的看法》
朋友让我聊聊Google这轮传播。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Google I/O 2026,我只能说,它拉了一坨大的;你可以说我在黑它,没关系。
看看那些不会说假话的人怎么说:
吉兹莫多(Gizmodo)的编辑跟了俩小时直播,写完实时博客留了一句话:整场活动让他感到「完全不满足」。
苹果内幕(AppleInsider)更直接,标题五个字:无话可说,而且说得很烂。
最扎心的是红迪(Reddit)上的用户,有人谈到:
看完之后感到沮丧和排斥。说不清为什么,很多东西明明很牛,我一直是追新的人,可这次我对技术感到困惑和迷失。
一个追新的人,看完全世界最强AI公司的年度大会,感受是迷失。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想。
先排除一个最容易想到的解释:Google是不是没东西可发?恰恰相反,我翻了一下Google官方整理的清单,I/O 2026一共发了100项内容。100项。
Gemini Omni,一个号称能从任意输入生成任意输出的全模态模型,先从视频切入。Gemini 3.5 Flash,Google说它比竞品前沿模型快4倍。
Antigravity 2.0,一个以智能体优先的开发平台,台上演示的时候直接从零构建了一个操作系统,然后在上面跑Doom。
Universal Cart,一个跨平台的智能购物车;智能眼镜,跟三星合作的Android XR原型;Gemini Spark,一个全天候在后台帮你干活的个人AI智能体。
还有Search里的信息智能体、Gmail里语音功能、Google Pics、Wear OS 7、Android 17等,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在任何一家公司的发布会上,都是绝对的头条。Google一口气端了100个。
这就是让人困惑的地方,产品真的很强,演示是真的炸,技术也在往前走,可台下的评价却是「沮丧」「不满足」「无话可说」。
聪明人做了聪明事,台下反应却是,卧槽,就这?
这是2026年科技行业传播叙事里最值得研究的一个反常现象,问题出在一个更深的地方:Google的产品在进化,Google的故事没有了。
我查了一下Google I/O过去三年的舆论反应;2024年那届,TC(TechCrunch)数了一下,整场主题演讲里AI这个词被提到了121次。Google自己在结尾把这个数字打在屏幕上,当梗玩。观众笑了。
2025年那届,AI被提到92次,Google又拿这个当梗。观众又笑了。
2026年这届,Google发了跟前两年一模一样的「100件事」清单;结构、一样,甚至连标题格式都一样,只是这一次,没人笑了。
你见过一个笑话讲三遍还能让人笑的吗。我没见过。
你也许觉得这是Google的问题,跟我没关系,我替你想了一下,还真有关系。
做传播的人几乎都面对过同一个场景:产品确实好,发布会准备了很久,新闻素材很厚,演示很顺,发完之后,水花不大,老板问为什么,你说不清楚。
Google I/O 2026就是这个场景的满分范本,武器库全亮了,观众没被击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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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Google I/O 2026出什么问题,得先回到十年前。
2016年4月,皮查伊(Pichai)第一次以Google CEO的身份写股东信,那封信里有一句话,后来被科技圈引用了无数遍:
We will move from mobile first to an AI first world(我们将从移动优先的世界,走向AI优先的世界)。
那一年AlphaGo刚赢了李世石,Google的第一代TPU芯片刚发布,Google Assistant还没上线;皮查伊在信里画了一个愿景:未来「设备」这个概念会消失,计算机本身会变成一个智能助手,帮你过每一天。
2016年,皮查伊在点火,他指着一个大多数人看不见的方向说,那边有一个新世界。
2026年5月19号,同一个人站在Shoreline Amphitheater的台上,说了另一句话:
十年过去了,我们仍然认为AI是推进使命、改善人类生活最深刻的方式。
你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
2016年那句,是一个探索者的宣言;有方向,赌注、不确定性;没人知道「AI first world」长什么样,Google能不能走到哪里,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那句话有力量。
2026年这句,是一个管理者的述职。它在确认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没有悬念。
这就是Google I/O叙事失效的根源,十年前他在许诺一个未来,十年后他在维护一个现在,许诺天然有故事,维护天然没有。
结构性问题,还不是修辞层面的,我拿Google I/O过去三年的主题演讲骨架拆给你看:
2024年;皮查伊上台,讲Gemini模型升级、产品嵌入、场景扩展;先模型,再平台,再产品,最后用户数据收尾。
2025年,皮查伊上台,结构一模一样。唯一的变化是数据更大了:Token处理量从9.7万亿涨到480万亿,涨了50倍。Gemini用户从几千万涨到4亿月活。
2026年,皮查伊上台,讲Gemini模型升级,讲产品嵌入,讲场景扩展。又是一模一样的骨架;唯一新加的词是「agentic」,从Gemini时代变成了Agentic Gemini时代,多了一个形容词。
三年、同一个人,同一个舞台,同一套PPT结构,连收尾的方式都一样,这其实就是同一场发布会开了三年。
有人可能会说,结构一样是因为Google战略一致,这是定力,这话对了一半,战略上确实是定力,传播上就是灾难。
我搜了一下,发现一个更早的案例。
2006年到2012年,微软的CEO鲍尔默(Ballmer)每年在CES上做年度主题演讲,头几年还有看头,展示一些新的概念产品和平台方向。
到了后期,每年都是同一套流程,展示已有产品的小幅升级,请合作伙伴站台,喊一句未来可期。
2012年那场,媒体评价四个字:怪异表演;没有任何重大新宣布,花了大量时间展示已有产品的小幅改进,还请了瑞安·西克雷斯特(Ryan Seacrest)来站台。
TC(TechCrunch)回顾微软十几年的CES演讲历史,发现大量被展示过的产品根本没上市,或上市后表现很差,2013年,微软退出了CES,不做年度主题演讲了。
微软当年的问题和Google今天的问题,表面上不一样。微软是真的没什么好讲的,它错过了移动互联网,产品创新停滞了,Google恰恰相反,产品太多了,100个随便一个都能打。
看起来一个是「没菜」,一个是「菜太多没主菜」,但底层是同一个病。
当一家公司从「宣布未来」的角色,滑入「展示现在」的角色,它的年度大会就会不可避免地退化成一份述职报告;述职报告可以很详实、让人点头,让人激动却不行。
这个病有个名字,我叫它预言者的诅咒。
十年前你说了一个大胆的预言,所有人都在听;十年来你一步一步把预言变成了现实,所有人都在看;到了第十年,预言全部兑现了,你站在台上,能说的只剩下「看,我做到了」。
台下安静了,因为没有悬念了,预言者最辉煌的时刻,就是他说出预言的那一天,成真那天已经没有悬念了。
皮查伊2016年写下「from mobile first to AI first」的时候,那句话是一把火;2026年他说「十年了,我们仍然认为AI最深刻」的时候,同样的信念,故事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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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e的困境照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如果「预言成真」会杀死叙事,那些预言还没成真的公司,是不是反而捡了便宜?
Google I/O开的前一周,百度在北京开了Create 2026大会,李彦宏上台讲了一个新概念,叫DAA、日活智能体数,什么意思,我不展开了,网上能搜到。
你单看这个概念,会觉得挺聪明,有一个明确的对标物,DAU、也有一个明确的对手,Token,都能用一句话说清楚。
我认为,让它传播成功的真正原因,是大家觉得他又在造词;DAA概念提出来之后,我特意用Agent盯了好几天,科技圈马上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李彦宏看到了本质,AI应用的繁荣度确实不应该用Token来衡量;另一派说,什么玩意儿?这是百度在给自己找指标,你的Agent生态根本没长起来,先定义一个对你有利的度量衡,这不就是先画靶再射箭吗?
两边都有道理,很热闹,这是关键。争论本身是传播。
回头看Google I/O,你很难跟Google说的任何一件事争论,Gemini 3.5 Flash比竞品快4倍,没法反驳。Antigravity台上跑了Doom,没法质疑。AI Overviews月活25亿,更没法否认。
全是事实,全都无可反驳,传播穿透力都很弱。
这里藏着一条做传播的人值得记住的规律:可争议性是传播的必要条件,一个完美、无可反驳的叙事,恰恰是传播的死敌。
因为人们转发一篇文章,要么它说出了大家想说、或者想反驳的话;正确且无争议的东西,大家点点头就划过去了。
百度的DAA是一个赌注,说实在,我认为赌注有可能赢,有可能输,正是这个「有可能」,让它值得讨论。
然后下个月,6月8号,Apple要开WWDC 2026,我查了一下最近的报道,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
据说Apple正在跟Google谈一笔交易,每年花大概10亿美元,用Google的一个定制版Gemini模型来重新做Siri。
你品一下这件事:
技术层面,Apple是Google的客户;叙事层面,Apple是Google的竞争对手,同一套引擎,Apple大概率在WWDC台上一个字都不会提Google。
Apple在AI上迟到了好几年,连自己的大模型都不打算硬做了,买别人的,你猜WWDC上Siri的那段演示,会不会比Google I/O上任何一个演示都更让人兴奋?
我猜会。Apple比Google多了一样东西:第一次。
当所有人都在说「我们一直在做AI」的时候,那个说「我们来了」的人,反而最有看头,迟到者自带悬念。
Apple还有另一个Google没有的东西:叙事纪律。
Apple的WWDC不会一口气发100件事,你回想一下,Apple的发布会通常只讲三到五个重点,每个重点有起承转合,有场景演示,有情绪节奏,观众看完能清晰地说出「今天最重要的是什么」。
Apple的生态一点不比Google小,它只是知道什么不讲。
乔布斯留下的最大遗产,是叙事上的克制;产品美学都得往后排,100件事里挑3件讲透,比100件事全讲一遍,传播效果强十倍。
Google I/O是叙事纪律的反面教材,它每年都试图证明自己在所有方向上都是最强的,结果就是,观众记住了「Google很强」这个印象,记不住任何一个具体的故事。
强是一种状态,故事是一种结构。状态没法传播,结构才能传播。
讲到这里,一个规律开始浮出来了;DAA也好,造词也罢,传播好,因为它有争议;Apple的WWDC,大概率传播好,因为它有纪律、有克制,还有一个「第一次」。
Google的I/O,传播哑火,因为它太完美了,全面到无可反驳,弱者有弱者的武器,不确定性是传播的资产。
...
复盘之后,我把这个对照压缩成一个简单的框架。任何一家公司的对外叙事,都会经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许诺。
我们在告诉市场,我要去做一件还没有人做成的事。这个阶段叙事天然有力量,因为有赌注、不确定性、有「如果成了呢」的想象空间。
2016年的Google在这个阶段,今天的百度站在AI的新起点DAA也在这个阶段。
第二个阶段,兑现。
我们把说过的事做出来了,产品上线了,数据跑出来了,用户用上了;这个阶段叙事的力量来自演示和事实,来自「我真做到了」的冲击感,这是最短的窗口,也是最爽的那一下。
第三个阶段,维护。
我们已经做到了,而且还在继续做;产品在迭代,数据在涨,整个生态都在扩。每一件事都是对的,每一件事都不再是新闻,2026年的Google I/O就卡在这里。
三个阶段没有好坏之分,它就是客观事实,关键是,不同阶段需要完全不同的讲法。
维护阶段还在用兑现阶段的讲法,就是Google I/O现在的样子:每年端100道菜上来,每道都好吃,没有人记得今晚吃了什么。
大多数公司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进入了维护阶段,因为产品还在进步,数据也好看,从内部看,一切都在变好。从外部看,故事已经不动了。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以为在前进,观众觉得在原地踏步,那怎么办?我认为,维护阶段有三个方向可以试。
第一个,换主语。
Google I/O从头到尾在讲「我做了什么」,主语永远是Google。Apple从来不这么讲。
Apple说,一个导演用iPhone拍了一部电影、一个学生用iPad完成了毕业设计、一个听障用户通过Apple Watch检测到了心律异常。
同样的信息,换一个主语,叙事的重心就从「公司有多强」变成了「用户的生活怎么变了」;前者是述职,后者是故事。
做传播的人可以检查一下自己的新闻稿、发布会脚本,数一下主语;如果80%的句子是「我们」开头的,写的是述职,跟故事没什么关系。
第二个,造新悬念。
皮查伊在台上说了「十年前我们转向AI-first」,他没有说下一个十年要去哪。
这是一个巨大的叙事缺口;如果他在台上说,「AI-first的时代已经到来,接下来我们要走向X-first」,哪怕这个X是什么都还没完全定义清楚,这场大会的叙事就会完全不同。
台下所有人马上就有了一个新问题:X到底是什么,新问题就是新悬念。新悬念就是新故事。
百度的DAA在某种意义上就做了这件事,给行业扔了一个还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维护阶段的公司如果不想让叙事死掉,就得主动制造下一个不确定性;已经证明了能做到A,那就告诉市场接下来要赌B,哪怕B还很模糊,模糊本身就是叙事的燃料。
第三个,改形式。
微软2013年退出CES之后,换了Build和Ignite两个更聚焦的开发者大会,不再追求一年一次的全品类超级主题演讲,每场只聚焦一个主题,叙事反而活过来了。
当业务线已经覆盖了搜索、云计算、移动操作系统、智能硬件、开发工具、视频生成、购物、办公套件的时候,把所有东西塞进一场主题演讲,展示的是噪音。
也许Google需要的,就是不再做这种主题演讲了。
最后说一句;预言者的诅咒是一种幸运的诅咒,它意味着预言成真了。大多数公司到不了这一步,能到这一步的公司,值得想一想:下一个预言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