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张琨|什么激励对医生更有效?》
今天北京下雨,难得安静,想整理一个盘旋在脑子里很久的问题——什么样的激励对医生真正有用?
几年前,我代表麦肯锡在丁香园的中国医院发展大会上作报告。那次调研的样本量我到现在还记得——从最初的9500名医生,到后来38000人,覆盖了全国将近9000家医疗机构。五年的数据,足够充分看出一些通常被管理层忽略的东西。
报告有一个结论很有价值:对医生,钱很重要,但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管用。

我自己一直用一个"名、利、技"的框架来理解这件事。
名。是医生内化的专业自尊——能不能把病看好,国内外同行和患者怎么看自己;
利。是直接的痛点,卫生行业平均工资比金融和IT低50%-70%,但工作时长、职业风险和决策压力远高于大多数行业。内地医生大部分是薪酬激励不足的;
技。医院能不能提供一个长期成长的平台,而不是一个重复劳动的车间。
但我自己一直觉得这三点没说完。
为什么那么多优秀的医生面容疲惫、心不在焉、激励无效?一直困扰我。
米兰大学的研究团队2023年在《BMC健康服务研究》上发表了一项综述,从一万六千余篇文献里筛出174项研究,系统梳理了影响医生敬业度的核心因素。有几条主线补充得很有意思。
补充的激励因素
第一,自主权
当医生的临床判断被行政流程一层一层替代时,敬业度会断崖式下跌。这不是"不服管",是专业本能的应激反应。专业人才通常不愿意用专业训练来执行非专业指令。
第二,意义感
医生职业认同的核心,来自"有意义的实践"——那些让医生觉得"今天我做的事是有价值的"的瞬间。当医生觉得一个质量改进项目不过是"穿了马甲的成本控制"时,配合度归零。不是因为懒,是因为骗不了自己。
第三,归属感
丁香园那次报告有个数字让我当时愣了一下:47%的员工说不了解医院文化,只有3%说自己在主动践行。医院和医生之间,如果只剩一份劳动合同,激励措施再精细,也是隔靴搔痒。
第四,师承关系
我在文献里反复读到同一个发现:无论是培训阶段还是职业中后期,能不能有一个人带着你,是防止职业倦怠最稳定的保护因素之一。这不玄,一个处于职业困惑期的人,最需要的往往不是钱,而是一个走在前面的人回头告诉你"这段路我也走过,这么走"。
把这几条加进来,图景就更完整了:
薪酬回报+职业声誉+技术发展+自主权+意义感+归属感+师承关系
七个维度。但这仍然是个静态的截面。医生的职业生涯不是一张照片,是一部电影,而且不同章节里,驱动他们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不同职业阶段的激励措施
规培和住院医阶段: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这个阶段的医生面对的是最陡的学习曲线,同时扮演两个相互冲突的角色——学员和雇员。职业倦怠风险最高,收入最低,话语权几乎为零。
这时候最有效的支持不是钱,而是"有人教、有人罩、有时间学"。给一个规培生两千块绩效浮动,不如给他一个愿意在下班后多解释一遍病例的老师。这件事听起来简单,真正做到的不多。
早期执业(主治到副高):我是什么样的医生?
这是专业认同形成的关键窗口。医生开始独立承担责任,开始在意同行怎么评价自己,开始认真思考职业方向。
这个阶段,声誉和技术成长的权重急剧上升。但丁香园的数据也显示,初中级职称的医生对医院的评价整体低于高级职称——不是因为他们挑剔,是因为他们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系统通常最吝啬。
职业中期(副高到正高):给我权,不只是钱
这个阶段的医生,职业倦怠往往不来自收入,而来自意义感的流失和自主权的压缩。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能看好病,现在需要的是能影响决策——科室方向、资源怎么分配、年轻医生怎么带。
如果医院这时候还只给钱不给权,留不住人是必然的。2024年的数据显示,30%的医务人员有明确离职想法,71%倾向离开临床。职业中期的医生,是其中最危险的群体之一。
资深阶段(正高及以后):我能留下什么?
文献和我自己观察到的是同一件事:55到70岁的医生面对的核心命题,已经不是职业上升,而是"我能留下什么"。经济激励在这个阶段几乎失去作用。
真正驱动他们的是传承——培养下一代、推动学科向前走、或者在某个方向上刻下一个名字。此刻给资深医生创造"家"的归属感,值得很多管理者琢磨。
如何做到有效激励?
回到最初的问题。
钱要给够,这是前提。但所有阶段里,薪酬都只是必要不充分因素——不足会让人不满,足了也不会让人燃起来。
真正的燃料是内化的东西:自主权、意义感、成长路径、专业认同、文化归属。这些在财务报表上没有科目,但它们的缺席会在离职率、患者满意度、医疗质量里留下清晰的痕迹。
我真正想说的是:
如果医院把和医生的关系定义为"你出诊、我付钱",医生就会用交易逻辑来回应——算时薪、比条件、找机会。
但如果医院的逻辑是"你的成长就是我们的成长,患者的健康是我们共同的作品",医生回应的方式会完全不同。
人对待自己热爱的事业,和对待一份职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管理者能做的,是诚实地面对这些需求——然后根据个体差异,与医生一起找到共赢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