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影视独舌 ,作者:安吉玛
《低智商犯罪》在爱奇艺站内热度破万,B站网友玩梗成风,CP粉左拥右抱、大快朵颐……紫金陈小说改编剧集又多了一个成功案例。
在豆瓣浏览紫金陈的作品列表,会发现一个颇为独特的现象:
他那几部备受好评的悬疑小说,在改编成影视剧后,评分往往比原著更高。
这种“影视剧评分高于原著”的现象,在影视改编领域确实不多见。
网友管这叫“改编运”,紫金陈自己也发微博,笑称“又又又又运气好”。

那么,对紫金陈的这份运气,我们该做何解?
文笔一般,故事上佳
情节第一,人物第二,文笔第三。
这是紫金陈2020年接受《法治周末报》采访时,对自己创作的优先级排序。
网上随处可见从他小说里摘出来的神比喻,其中伴随的吐槽和调侃也不少。
“像张印度飞饼一样拦在了他面前。”
“眼泪就如兰州拉面般滚了出来。”
“搂抱着,像一台滚筒洗衣机滚进了书房。”
“拍着他那汉堡般的胖手为她送祝福。”

快餐文学,初中生文笔,故事会文风,在纯文学的坐标系里,紫金陈硬伤明显。
但其实,说他文笔差,更多是指行文的简陋,在叙事效率和信息传达上,紫金陈一点都不差。
也就是说,紫金陈很会讲故事。
他擅长架构高概念、强情节的文本,压缩成一句话也自带吸引力:
《无证之罪》:连环杀手每次作案后,都在死者嘴里塞一根香烟,并留言“请来抓我”。
《坏小孩》:三个小孩去景区爬山,回来发现,相机录下的视频背景里,有人在杀人。
《长夜难明》:市区地铁站,知名律师拖着行李箱被安检拦下,箱子里是一具尸体。
《低智商犯罪》:一个神探、两个笨贼、心怀鬼胎的富商团伙,多方势力,歪打正着,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高能开头,信息密集,想象力生猛,不停反转。这种独特的质地,让人可以忽略文笔的不足,沉浸在故事里。
业内常说,紫金陈的小说读起来像剧本大纲,他的文本几乎没有华丽的铺陈和细腻的刻画,人物内心、生活质感、环境氛围都鲜少描摹。
但他把故事骨架搭得精巧又结实:逻辑严密、线索清晰、叙事明确,这恰恰是影视改编最需要的基底。

网友对紫金陈写作的评价
相比之下,文学性强的作品,其改编剧常伴随着争议和批评,因为原著的语言本身已经具备了审美价值,那些精妙的修辞、考究的细节、丰富的视角,带来阅读的享受,但往往也会在影视化处理时成为障碍,编剧要斟酌取舍,翻译或解构原著的文学性,才能让文字合理地转换为视听语言。
紫金陈则自觉选择了另一条务实的路径:用文本的低完成度,成就改编的高自由度。故事由他讲,文字的短板、感受的留白,则交给专业的编剧和导演去补足。

进一步而言,文笔一般、故事好的紫金陈这种重情节、轻描写的创作,本身就适配影视改编的翻译逻辑:
场面描写少,导演的镜头越自由;心理留白越多,演员的表演空间越大;世界观越简洁,观众越容易进入故事。
IP向作者和毛坯房改编论
小说文本与影视适配,是改编的起点,而剧集对原著的提升,更多因为紫金陈把自己视为“IP向作者”。
这个特殊的定位,意味着紫金陈在创作之初,就考虑到文本的改编潜能,这决定了他把创作精力倾注何处,以及他对改编的态度。

除了打磨故事的骨相,紫金陈在意的还有社会议题的设置。
他是个与时俱进的创作者,善于抓住社会的症候,把生活的痛点化作驱动故事的核心冲突;他也很有前瞻性,用持续、自觉的社会观察,锻炼出“踩点”的能力。
比如恰逢其时的《低智商犯罪》。
早在2020年,紫金陈就尝试开辟悬疑的新赛道,把喜剧元素融入犯罪推理的叙事中,用歪打正着和阴差阳错来破案;
今年最新出版的《我不服》里,他把视角对准外卖员和网红主播,算法和流量裹挟着书里的人物,也呼应着当下我们的生活。

《坏小孩》是孩童犯罪,《长夜难明》是司法正义的沉默成本,《长夜难明:双星》是女性的结构性困境..……议题设计是故事鲜明的抓手,从书到剧集都自带话题势能和情感共鸣。
对影视化改编,紫金陈有经典名言“毛坯房装修论”:
“艺术的二次加工不需要参考我的意见。对我来说,就好比我造了个毛坯房,片方花钱买了我的毛坯房,要怎么装修是他们的事,我从不干涉,我也完全尊重他们的审美。”

他不争夺作品的解释权,编剧和导演对他的作品进行改编,感受到的不是命题作文的束缚,而是被激发的创作欲。
这种模式在紫金陈目前影视化的作品中得到反复验证。从“二流”小说到一流剧集,每部改编剧都在不同维度上做到了对原著的超越。
剧版《无证之罪》在地域和氛围上做文章,把故事从南方搬到了冰天雪地的哈尔滨。
在导演吕行看来,原作提供了一个极具刺激性的行为动机和犯罪设定,但人物关系还不足以支撑起一部完整剧集的体量。
于是他选择在原作基础上纵深挖掘,将骆闻从复仇者改为悲情前法医,将严良从破案者改为痞气的天才刑警。
地域移植也带来了叙事的质变:凛冽风雪给全剧裹上冰冷肃杀的氛围,厚厚的积雪、冷冽的白气、灰暗的天色,这些视觉元素夯实了环境背景,也组成故事气质的一部分。
《隐秘的角落》把《坏小孩》从孩童犯罪的猎奇叙事,升维成关于原生家庭与成长创伤的寓言。
辛爽导演没有选择照搬原著的暗黑路线,在剧本阶段就确定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不展现纯粹的恶,而是探讨恶形成的原因。
在视听层面,辛爽也做到了国产剧集少有的规格升级。
光影、构图、色调都参与叙事,营造出明媚表象下暗流涌动的心理张力;
音乐层面,他为12集剧集搭配了不同的片尾曲,音乐承担着收束情绪、提示命运的功能:《小白船》把童谣的纯真旋律与死亡事件并置,甜美和危险在观众的听觉里交织。
紫金陈对这版改编的评价非常高:“改编很成功,既商业又文艺。”
他清楚小说和影视的不同使命:“小说是灰暗色调的,面向小众的读者。影视是面向大众的,大众一定是喜欢有温度的东西。所以改动人设,增加新人物新情节,同时又保证原作的故事线,这是考验改编最难的地方,主创做到了。”
《沉默的真相》原著《长夜难明》是紫金陈所有作品中口碑最好的一本。
小说已经具备极强的戏剧张力,一个人用十年光阴和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翻一桩陈年冤案。
剧集没有停留在复述一个悲壮的牺牲故事,而是选择了更复杂的叙事策略,三条时间线交织推进,观众在三个时空之间来回切换,当线索汇聚的那一刻,观众收获的除了谜题破解的快感,还有剧烈的情感冲击。
不同的改编路径和“装修”策略,组成改编的方法论:做加法,把类型元素升维成人文表达,用视听能力弥补文字短板,在必要的地方敢于背离原著。
“二流”小说,就这样保送一流剧集。
改编运真的成立吗?
时间线重新梳理一遍。
2017年,《无证之罪》播出,口碑不俗。
2020年,《隐秘的角落》和《沉默的真相》先后上线,两部剧分别成为当年的文化事件。“一起去爬山吗”席卷全网,“江阳丢钱包”的片段让无数观众泪崩。
那时正是视频平台的转型期,市场对优质内容有强烈需求。与此同时,爱奇艺推出迷雾剧场,试图以品牌化运营打造中国流媒体的悬疑类型标杆。
平台愿意投入优质资源和充裕周期扶持创作,而紫金陈恰好是契合需求的内容创作者。他的小说具备高概念设定、社会议题的穿透力以及可以被包装成品质内容的现实质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事实上,紫金陈的小说并非没有改砸过。
2020年,改编自紫金陈《高智商犯罪》的《谋局》播出,豆瓣评分仅4.5分。同一个原著作者,改编剧能登顶封神,也能扑得悄无声息。
《谋局》的失败,核心问题就在于改编对原著的降维处理,原著中严密的高智商对决,被改为漏洞百出的套路刑侦,视听语言陈旧,服化道粗糙,它提供了一个反面样本:当制作方没有能力理解原著的价值,好故事也难以转化成视听佳作。
紫金陈也会遭遇“水逆”。但当一个创作者持续在场,不断产出合适的文本,始终在自我突破,成功就不是玄学,而是渐成规律。
如果把紫金陈放在更长的时间维度里看,十年间,国产悬疑完成一轮叙事转型:
从硬核的本格推理,走向更有人情味的社会派推理;
从重视作案手法和解谜逻辑的快感,走向对社会不公和人性之恶的感性揭露。
到今年,《低智商犯罪》出现,国产悬疑剧又发展出了新的分支。悬疑剧可以不必苦大仇深,也可以不破陈年凶案,甚至可以摆脱逻辑的锁链,换以夸张、荒诞、喜剧化的叙事。

《低智商犯罪2》已重启创作,且看紫金陈又能带来怎样的惊喜。不出意外的话,他又要运气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