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日商日旅,作者:KYOKU,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近日,“死了么”App改名为“在么在么”安心守护平台,已经在浙江杭州上城区南星街道试用。
产品本身绝对有益于社会,大家双手赞成,只是最初的名字不太讨喜。
中国人玩命回避死亡相关的话题,而与高龄死亡有关的话题,在全球范围内找样本,是一定会找到日本的。日本人不仅不那么忌讳死亡,而且把死亡变得十分“日常化”了。
“死了么”App提供的服务,在日本是刚需,而且推出服务的还是大公司。
有“孤独死”保险,万一房客在家中孤独去世,房东可以得到赔偿。
从羽田机场回东京市区的路上,你会发现仅在品川-五反田就有5个墓地,而且旁边紧邻着的就是住人的公寓和一户建(别墅)。在这么繁华的地段,很多人却是挨着墓地生活。
笔者在东京买房之前也是挨着一个寺庙睡了一年多,窗外能看到楼下的墓碑和塔婆。
日本死亡产业的广告也到处堂而皇之地出现,几乎每个居民区附近的地铁电车车站附近,都有葬礼服务公司和遗物整理公司的广告。
这死亡产业,虽不吉利,却又茁壮发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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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努力回避死亡,日本人则努力管理死亡。
咱们先来说说,日本人是如何“管理”死亡的。
围绕着死亡,日本发展出了众多商业体和一整套被精细运营的商业模式,并且被一批批“生者”和“死者”买单。
一个日本人去世之后,会立刻触发一整条成熟产业链。
首先是死亡确认,随后葬仪公司接手遗体,选择葬礼形式,这是重头戏。
日本有大量所谓的“葬儀社”,也就是葬礼服务公司。很多并不是中国人想象中的小作坊,而是高度连锁化、品牌化、全国化、24小时待命的服务业,例如燦ホールディングス、ティア等公司都已经在股票交易所上市。它们有自己的礼堂、会员体系、生前契约服务,并且和保险公司联动,变成了“养老+保险+服务业”的综合体。

燦ホールディングス首页,小伙跟老人介绍葬礼套餐

ティア首页,它竟然在宣传入会!
具体业态来看,先说葬礼,可以选择各种“套餐”:
只限亲属的家族葬
把传统两天流程压缩一天的一日葬
几乎不办仪式的火葬式
公司给员工办的社葬
神道教葬礼,基督教式等
再说墓地。日本的墓地商业也有不少新操作:
都市纳骨堂,把骨灰存放在骨灰公寓
树木葬,不需要墓碑,骨灰埋在树下、花坛下
永代供养,寺庙或纳骨堂的管理者会负责长期维护,无需刻意扫墓
宠物共葬,毛孩子的骨灰一起放在自己的家墓或纳骨堂
还有死亡之后的措施与服务:
特殊清扫,“孤独死”被发现后的专业清扫
遗物整理,包括遗物的处理/鉴定/回收等,与二手经济可以接壤
数字遗产整理,死者各类密码的维护和移交
“死后”有服务,“死前”也有:
遗照摄影,很多高龄者趁着状态好会去拍
高龄者安否确认:类似于“死了么”App
这里稍微敲黑板,介绍一下日本版的“死了么”。推出这项服务的通常是大公司:
日本最大安保公司之一SECOM的高龄者见守服务:长时间没活动则自动报警,可以App查看老人状态、GPS定位,还有温湿度监测,甚至得知老年人“多久没去厕所”。
另一个日本大型安保集团ALSOK尤其推出的一人独自生活老人的特别监控,已经有很多地方自治体大量采用。
三大通信运营商之一的SoftBank守护服务,就不是从安保角度了,而是看日本老人手机有没有被使用,看家电有没有被启动。
这些服务的广告词都是“刚刚好的距离感”,不会让老年人觉得被监视、不舒服。
但日本进一步进入“生存确认时代”,是在2010年之后。
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概念:终活。
对学生来说,学级活动叫“学活”,找工作是“就活”(就业活动),找对象是“婚活”(结婚活动),备孕是“妊活”。
对老年人来说,处理自己的后世是“终活”(注意不是“死活”)。这个词在2010年代在日本突然爆火,成了当年流行语,“死了么”服务也进一步横空出世。
再敲黑板:日本整个终活产业,广告对象就是老年人本人。在中国,死亡产业或丧葬行业的张罗者是死者的家人和子孙,在日本,是死者本人。死亡不是家庭负责,而是个人负责。
到什么地步呢?日本老人可以自己选墓地,自己签永代供养合同,自己决定骨灰处理方式,自己请人整理遗物,自己提前整理手机账号与数字资产。
还有一种服务叫“生前葬”,人还活着,就先给自己办葬礼。日本老人也是买账的,自己跟老朋友办个聚会,有音乐、有聚餐、有演讲,宣告自己的人生毕业了,死后反而不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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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老年人对自己的死没有那么避讳。可以说,日本人的死亡以及死亡产业,已经非常日常化了。
为什么呢?
首先,老龄化社会必然伴随着死亡人数的持续增加,少子化又带来很多人本身无子嗣,即使有儿女,也可能身在另外的城市。
其次,就是日本人本身不给儿女添麻烦的理念,日本“终活”广告的宣传主视觉都是老年人或者老夫妻筹划自己的身后事,文案引用一句话:“子供に迷惑をかけたくない。”(不想麻烦孩子们)。很多老人为自己订购了永代供养墓,不需要后代扫墓。
第三个因素,是日本的国土面积小,东京更是寸土寸金。例如“纳骨堂”的出现,更像一种“骨灰公寓”,甚至有些已经高度自动化,刷卡后骨灰盒会自动送到祭拜位置,看起来像银行保险柜。日本的土地已经贵到活人住高楼、死人也不得不住高楼的状态了。
讲到这里,我们能感觉到,日本老人似乎活得很超脱,一点都不拘泥于条条框框。这时候有朋友要说:他们无大义、人情淡薄,自己含辛茹苦养到18岁的孩子,成年后都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笔者认为并非如此:一对夫妇含辛茹苦养育孩子,真的能在18岁之后把感情的闸门完全关上?恐怕覆水难收,只是这些日本老年人认为,“家庭”首先是自己与伴侣的关系(甚至自己与自己的关系),子女有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孩子,子女在处理父母的死亡时一定也很悲伤,把遗品整理外包出去,让子女摆脱那份繁琐和悲伤,有什么坏处?
可能又有朋友说:日本人生前就说自己的死后事,找专业公司给自己拍遗照,真不吉利、真阴间。

笔者附近一个照相馆推的遗像套餐,样片是一个慈祥的奶奶,在这里拍照还提供专业发型师和化妆师。广告词:(遗像)不应当是最后的一张照片,而应当是自己最爱的一张照片,不留个自己最自然的表情给家人吗?
我们中国人避讳死亡,偶尔出现个特殊案例,例如大S追思会亲友们有说有笑,一群人就留言:太不像话了,不哭得悲恸就是不尊敬死者。
那怎样才算是尊敬死者?很多浮夸的大操大办的本质,更像是子女的社会表演,生者在乎的是生者之间的社会评价。只能说中日理念各有不同,日本老年人是真金白银地出了钱,购买了自己的死亡,尊重了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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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刚才提到了日本死亡产业发展的几个决定性因素:老龄化,少子化,国土面积小,买单者不给亲属添麻烦。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商业和经济的考量。
好不容易在这世上走一遭,去世的时候,该怎么“死”?花多少钱“死”?别以为日本老年人完全不挑。
“葬儀社”是丧葬产业的一条生力军,把日本人葬礼的价格从200~300万日元打下来了,让日本死亡产业经历了“消费降级”。
以往的墓地、法事、葬礼,都被日本的寺庙搜索垄断:通夜、告别式、初七、四十九日,和尚诵经要收费,参加葬礼的人会给香典(礼金),家属会回赠礼物。“白事”是佛教寺庙最主要的收入(结婚在神道教的神社),而且通常一家都在一个寺庙办理丧事和存放骨灰(所谓的“檀家制度”)。
但是葬儀社商业化逐渐崛起,它们有自有礼堂,可以供死者的家人独立办葬礼,而且跟寺庙一样做到了社区化:一家葬仪社辐射几个社区,价格也变成了套餐化,9.8万、19.8万、39.8万等多个档次,选择不同的葬礼套餐。
其实红白喜事公司,关键都要看组织能力:
礼仪到不到位
流程是否顺
接待是否体面
是否会出错
寺庙协调
火葬场预约
亲属接待
回礼
法事安排
此时有些人就会选择葬儀社大品牌或上市公司,因为不易翻车。葬儀社通常还会提前拉老年人入会,生前签约并且提供折扣,因此就把死亡做成了会员制。
本质上,葬儀社首先是B2B生意,它们跟保险公司、医院、养老院、寺庙等各种伙伴展开联系,建立本地死亡服务网络,做到第一时间响应。ティア这家死亡产业的上市公司就是垄断了名古屋当地市场。
葬儀社倒逼寺庙也进行了商业转型。现在寺庙也推出了永代供养、纳骨堂等。

这个世界已经阻止不了日本人在丧葬上的创新了(图片来源:PR Times)
“永代”的意义是做撒手掌柜,寺庙或机构长期代替后代管理墓地或纳骨堂。这曾经被日本民众认为“不正常”,感觉晚年凄凉,没人扫墓。但显然,永代模式的盛行表明,“不给后代添麻烦”压倒了“祖先崇拜”。
然后说说“墓地”。人们为自己选择骨灰存放地,也越来越随性了。日本火葬率极高(接近100%),家墓可以被长子或本家继承,后者需要长期扫墓,维护与寺庙的关系。
墓地类似于不动产物业管理,还牵涉到法律问题。付款者买下的不是土地所有权,而是获得了长期使用资格,改葬像搬家,原墓地要同意“退租”,政府要确认骨灰去向,新墓地要接受“入住”,还得牵涉正式文件。
关键是日本的墓地也有限了。毕竟,理论上一块土地上逝去的人一定越来越多,需要容纳骨灰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刚才我们提到东京品川-五反田附近墓地林立,是因为江户时代寺庙集中,把大量寺庙放在了城市边缘。
随着东京无限扩张,曾经郊外的墓地变成今天的市中心。品川这么一个交通枢纽,很多人羽田机场下飞机后的必经之处,竟然这么多墓地,也真是让外国人摸不到头脑。


电车在品川经过的10秒钟,经过了至少3个密密麻麻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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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咱们看看日本死亡产业的各种商业模式。
中国的死亡产业长期是“半隐形”的。在日本,2010年“终活”这个词的兴起是一个里程碑,让日本老年人以“主角”的身份,开始思考自己的身后事。
另一个分水岭是《入殓师》那部电影。它不仅震撼了海外市场,在日本本国也带来一种新的思考:应当如何对待死亡?死亡相关的工作是否是低贱的?死亡能否也处理得很美、很安静、很有尊严?
所以,日本的死亡产业的另一个特点是把死亡“服务化”,用服务业消解恐惧。遗体整理极为体面,家属接待极为温柔,骨灰管理极为规范。
多说两句,笔者认为中国商业的大趋势是高科技改变生活,日本商业则是低技术但高情绪价值、高信任度。日本有很多特色产业以服务和巧思为主,有点像当年中国的O2O,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执行极为到位。
日本很喜欢把服务业“资格化”,专业从业者都是“XX士”,现在也有了专业的“遗品整理士”。专业度也确实是有的,毕竟涉及到死者隐私的维护、家属情绪的照顾、贵重物品的处置。
再比如,咱们刚才提到的“死了么”这类服务。
还有与时俱进的AI墓碑/电子墓这样的产品,说不上多有创意,还在商业化试验阶段。人们扫二维码看到死者生平、照片、视频、家族留言,家人朋友可以VR扫墓、AI聊天型追思。
“孤独死保险”是为日本房东和管理公司提供的一种险种,一旦房客孤独死,清洁费用高、空置损失也很高,房子变成凶宅,几乎很难再租出去。日本现在大量高龄单身租客,孤独死对应保险就可以让房东获赔。

著名网站的专门标记凶宅网站“大岛てる”,图上的火苗就是凶宅
笔者简单把自己所看来的中日死亡产业特点列了个表。

说回文章开头,笔者提到,丧葬社和死亡产业在电车地铁上频繁打广告,日本的广告公司也靠死亡产业赚钱吗?
是的。很多朋友可能看到过六本木麻布十番某纳骨堂广告,主打宠物同葬。都营三田线很多车站都有树木葬的广告。死亡产业承包了日本人日常视野的重要一部分。

麻布十番某纳骨堂广告,笔者之前通勤的都营大江户线经常看到
在日本,但凡是客单价高、刚需、区域化的服务,都会考虑在电车上打广告。葬儀社也不意外。此外LINE、电视台也都有葬儀社的广告。日本越来越多死亡决策是本人在活着时完成的。老年人提前咨询、比较各种套餐、办会员、推荐给朋友。
中国人今天看日本的终活、永代供养、安否确认,会觉得陌生甚至冷漠。但日本并不是突然“变冷”的。它只是比东亚其他社会更早进入了一个阶段。
死者与生者在死亡之中的角色不同。死亡并不会消失,它只会被重新分配给商业、制度、服务与城市系统。今天东京地铁里的树木葬广告,也许并不只是日本的现在,也可能是东亚城市共同的未来。
毕竟,理解这些商业,比理解生死,还是容易太多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日商日旅,作者:KYOK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