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20世纪以来，高级时装体系里的巴黎和纽约似乎分别代表了「艺术」与「商业」两种不同的风格定义，这也是如今已被公认的、两座现代城市对时尚话语权长期角力的结果。而纽约似乎占据了近半年的时尚热点，从地铁站到市中心的繁忙街道，再到上东区的美术馆，高级时装屋试图将这座城市的独特风貌，融入至当下强调的审美取向。
Nicolas Ghesquière上一次将Louis Vuitton带到纽约，还是在2019年3月。他在约翰·F·肯尼迪机场（JFK Airport）内被改建为酒店的TWA Flight Center奉上2020早春女士系列。这座完成于20世纪60年代的建筑以宏伟的简洁流线型外观和明亮规整的对称结构成为太空时代（Space Age）标志性美学的遗迹，Ghesquière十分应景地用他最擅长的复古未来主义诠释了一种「名流旅行风」（Jet Set style）。
同样在纽约，同样是早春女士系列。7年过去，奢侈品消费市场与高级时装文化都已身处不同的语境。这一次，Louis Vuitton选择了毗邻中央公园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弗里克收藏馆（The Frick Collection）。这里曾是实业家、艺术品藏家Henry Clark Frick的私人宅邸，从20世纪30年代初作为博物馆开放以来，经历了多次修缮和扩建，并终于在去年4月再度开放。同时，Louis Vuitton还宣布将在未来三年里支持该馆的艺术与公众项目。
在设计师与美国版《Vogue》的播客对谈中，他将早春女士系列定义为「去往一个新地点，并用时尚向当地风物致敬」的时装庆典。在此次系列中，这种热情体现为大量的牛仔与平纹针织等休闲风格单品。值得注意的是，Ghesquière并未简单再现传统意义上的美式休闲装，而是将这些强调功能性的元素以他独具个人特色的法式廓形呈现：牛仔外套带有更锋利的建筑感肩线，针织则通过亮片与刺绣拼接被赋予近似晚装的隆重感，就连本系列的特别合作对象Keith Haring向纽约致意的趣味涂鸦，也被转译于明亮缎面和肩部带有折纸效果的衬衫之上，让大家知道「这并非Haring作品的城市文化衫，而是出自Louis Vuitton的法式高级时装」。
作为20世纪80年代纽约艺术界的传奇人物之一，Haring的创作生涯是从街头开始的。他像涂鸦艺术家那样，用粉笔在纽约东村（East Village）的地铁站和海报墙作画，后来又将其明确的个人风格（线条大胆、色彩明亮、充满激情的行动主义）带入了公共壁画，触及种族隔离、艾滋病和毒品滥用等社会和政治议题。他曾说，「如果人们有机会欣赏艺术，就有更多的人能够从中获得乐趣。这些人并非我在博物馆或画廊里见到的那些人，而是来自各行各业、跨越所有界限的人群。」他的目标是让艺术惠及所有人。
这种「艺术民主化」的理念最终让Haring的作品成了流行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部分，与Keith Haring基金会的此次合作也从侧面表明了Louis Vuitton在当代的普世性——它与奢侈、时尚等概念的关系已深入人心。
不过，秀场的选址又似在重申品牌的权威语境。21世纪以来，时尚界曾长期沉迷于一种强调休闲风格和街头身份的「下城神话」，青年亚文化被频频引用，特立独行的「反时尚」成为主流——高级时装与街头文化的界限越发消弭的同时，精英叙事与所谓「时尚民主化」如今正渐行渐远。这当然也并不仅是一种审美轮回，更是全球奢侈品消费结构变化的结果。当财富重新回流向少数超高净值阶层时，品牌也开始重新寻找一种更稳定、更传统的身份标的。
这或许也正是为什么美术学院派建筑风格（Beaux-Arts）的弗里克收藏馆在今天显得如此应景。它曾经是法国文化权威输出的载体，又在美国的「镀金时代」被引用、放大和长久留存。它的再度开放也一定程度上成了奢侈品牌重新构建稳定视觉语言的象征。在一个图像泛滥、高度数字化的时代，我们重新迷上了厚重石材、铜灯与带有华丽纹路的木饰面，这不只是因为怀旧，更是因为这些东西象征了一种缓慢而珍贵的时间。
Ghesquière意在用这个新系列强调纽约的「融合」精神。他不断强调着城市生活中那些并存的文化符号：老虎机、汽车底盘、亮片、涂鸦、雕花皮革、牛仔布、古典的镀金时代装饰。城市中最粗粝和不可控的东西，就这样游走在维米尔和布歇的作品之间，途经标志性的花园庭院（Garden Court），将古典与街头、高级与原生并置为一种兼具美观和可穿性的都市符号。
这种融合感也不仅体现在美学风格碰撞，更体现在一种「时间错位」上。在大量的金属感皮革与结构化配饰中，棱角分明的精致迷你包袋既有装饰艺术运动的结构感，又散发着未来工业设计的冷调；部分亮片刺绣单品被刻意「做旧」，却同时有着现代而清晰分明的轮廓。这显然比简单的复古花饰更接近属于纽约的真实城市体验——旧物从不消亡，而是在不间断的覆盖、翻新中持续进化。
又或许，这场秀最终真正讨论的其实并不是纽约，而是令人沉迷的「纽约性」，以及纽约与巴黎同时维系着的高级时尚如何在变化万千的全球奢侈品市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Louis Vuitton的纽约并未回归守旧的传统，而是一个文化的接口，将市场化与艺术审美、街头化与精英主义、大众与博物馆紧密相连。对已经执掌品牌女装设计十余年的Ghesquière而言，他的精准之处就在于他并没有在新系列中消除那些风格与阶层矛盾，而是让它们「并存」，保持在哪怕有可能略显突兀的冲突状态。因为纽约真正的魅力，恰恰从不在于统一，而在于不同阶层与不同欲望被强行压缩进这个繁华空间后所产生的永不停歇的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