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通过追忆早年知识启蒙、纪念刘再复先生逝世,提出当下AI时代虽知识易得,但浸润生命体感的真知识仍会在人的求索中复现。 ## 1. 被照亮的启蒙之路 十几年前作者在北京出租屋周末读报摊杂志,尤爱人文思想长文,素不相识的作者为一无所有的作者照亮了知识路径,这份精神信托作者始终未曾放手。多年后刊物消散、同好流散,不少曾经引路的名字渐渐被遗忘。 ## 2. 刘再复逝世唤起的知识反思 2026年5月24日,84岁的刘再复于杭州病逝,仅财新、《读书》杂志等少数媒体发文纪念,作者借此重读旧作,重新梳理他的思想脉络。刘再复核心主张“文学主体论”,因文革后“自我”“个性”被压抑太久,强调其复归复兴,在上世纪80年代引发强烈反响。 作者认为刘再复的论述存在大概念与个体生命经验缺乏联结冲撞的问题,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那一代经历“压抑—释放”的知识人的普遍困境。 >特别重要的见解:经历“压抑—释放”会遭遇两轮损失,第一轮是压抑期求而不得的损失,第二轮是压抑留下的创伤结构导致需求满足后的过度释放,就像饥荒幸存者会过量囤积食物,知识领域则从“知识有罪”异化为“知识万能崇拜”。 ## 3. AI时代的知识隐没与复归 当下大语言模型将人类过往知识打包,人人可随时调取,看似永不匮乏,实际却进入了新的知识隐没时代。真正对生命有效的知识,必须浸润着创作者的生命体感,是在他人的求索、痛苦与荒原之上长出自己的路,而非AI输出的标准化精致内容。 知识隐没之后,知识还会再复,这里的“复”不是简单重复,是指总有人在安全穴居与陌生旷野间往复奔走,传递生命化的知识,这也是刘再复一代知识人留下的最珍贵启示。
知识隐没,知识还会再复
2026-05-26 12:24

知识隐没,知识还会再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十几年前,在北京的出租屋,每到周末我就会买几份报纸、杂志,把它们摊在桌上和床上,一个版面一个版面地翻阅。不感兴趣的内容也会扫读一遍,以了解世界在往何处去。最吸引我的是人文、思想、历史类的长文与访谈。沉浸在阅读的世界,不知不觉就会遗忘房间的逼仄、自身的狭小,只觉得思想的藤蔓沿着前人的步履在向有光的高处攀缘。


没有人指点,但读的多了,自己也能摸出门道,不同的作者渐渐获得不同的分量和位置。至今回想,那些刊物和作者的名字依然像老朋友一样亲切而温暖,我对他们永远心怀感激。在我一无所有、茫然无措的时候,他们照亮了我的知识路径,他们的问题点燃了我的问题,仿佛有个隐秘如桃花源的世界,经他们的手传到了与他们素未谋面的我的手上。我感受到了这份信托的分量,所以从未敢撒手。


后来又过了很久很久,可能有一个世纪之久,那些刊物有的已经不存在了,有的依然存在但可能不如不存在,当初一起读那些文章、讨论那些题目的朋友,也都在时代的岔路里流散如云烟。我有时摊开双手,在熟悉而永恒的指纹和掌纹之上,偶尔还会看见那座桃花源,更多时候只看见一个空。


当初为我引路的那些有分量的名字里,有一个叫刘再复。但我其实好几年没有看到或想起过这个名字了。我印象中他总是与李泽厚放在一起,两人应该是挚友,思想取向相近,但表达和语气又有偏差,很符合我对“君子和而不同”的理解。再具体的回忆,已经没有了,这让我怅然若失,就好像一个穷孩子连仅有的家当都弄丢了。


2026年5月24日,刘再复在杭州病逝,享年84岁。消息很快在朋友圈、微信群传开。媒体普遍没什么反应,但还是有一点,比如财新发了讣闻《刘再复:把人看作人,维护人的尊严和价值》,读书杂志发了一篇刘再复和女儿刘剑梅的通信合璧作为纪念,等等。我通过读这些文章和刘再复先生的一些旧文,重新“获得”了他的生平和观点。


刘再复的一个代表性主张是“文学主体论”。在2015年的一次媒体访谈中,他说“文学主体论”在上世纪80年代之所以会引起反响,是因为在那之前,“自我”、“个性”、“主体性”这些事物被压抑地太久了,“需要回归,需要复归,即需要一次复兴。”


我现在读刘再复的文章和表达,已经不会有记忆中那种被知识火花点燃的感觉,反而觉得空疏。在那些大的概念和具体的生命经验之间,缺乏往复的行走与联结、冲撞与激荡,概念和经验对齐地太快太光滑,这样会把它们都弄得封闭而缺乏弹性。在那份通信合璧里,女儿刘剑梅写的部分更能打动我。


但我可以理解,这不是他独有的问题,而是那一代知识人的普遍问题。原理也不复杂,就是刘再复自己说的,80年代的文化热、文学热,都是过久、过深的集体压抑之后的释放。人对任何事物但凡经历“压抑——释放”,都会遭遇两轮损失,第一轮是求而不得的损失,这是众所周知的。然后,长时间的求而不得,会在人心里烙下一种隐秘而强大的内在结构,长时间乃至永久性地影响人对事物的感知和诉求。于是,当需求可以满足的时候,第二轮损失发生了。从前的缺失在体内压出的焦渴,要求过度的释放和无边的投射。


举例来说,一个经历过饥荒的人,很难再以理性的态度对待食物,当食物充足之后,他们的心态也恢复不过来,“过量摄入”和“病态囤积”都是常见的表现。这就是创伤的跨时空投影。知识也是这样的。一个社会在经过“知识无用”“知识有罪”的阶段之后,必然会出现“知识万能”“知识崇拜”。


明白从“求而不得”到“求而过得”的两轮损失,对理解一个社会或者理解一个人都很重要。


那么我们现在处于怎样的阶段?似乎知识匮乏的景象再也不会出现,因为所谓大语言模型,就是把人类过往知识压缩成了一个包,人手一份,随时调取。只要打开AI的对话框,随便输入一些提示词,哪怕是颠三倒四的提示词,AI都会吐出精致可口的“知识套餐”,不满意还可以随时调换。


我却觉得这又是一个知识隐没的时代。AI突出的“知识”必须加引号。因为真正对生命有效的知识,不一定像AI那么全面,但必须浸润着其他生命的体感。在别人的求索路上,我们开始自己的求索。在别人的痛苦里,我们练习安放自己的痛苦。在别人的荒原上,我们不知不觉学会垂钓。


刘再复这个名字和他的思想、经历,给我们留下的最值得珍惜的或许就是:知识隐没,知识还会再复。再复不是重复。“复”是一个古老的汉字,甲骨文的含义是从先民穴居的窖室出入,引申为往复、往来。


总要有人在路上,在安全的洞穴和陌生的荒野之间来回奔走,传递季候变化的消息,也带来野花野果和野外的风霜。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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