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十几年前,在北京的出租屋,每到周末我就会买几份报纸、杂志,把它们摊在桌上和床上,一个版面一个版面地翻阅。不感兴趣的内容也会扫读一遍,以了解世界在往何处去。最吸引我的是人文、思想、历史类的长文与访谈。沉浸在阅读的世界,不知不觉就会遗忘房间的逼仄、自身的狭小,只觉得思想的藤蔓沿着前人的步履在向有光的高处攀缘。
没有人指点,但读的多了,自己也能摸出门道,不同的作者渐渐获得不同的分量和位置。至今回想,那些刊物和作者的名字依然像老朋友一样亲切而温暖,我对他们永远心怀感激。在我一无所有、茫然无措的时候,他们照亮了我的知识路径,他们的问题点燃了我的问题,仿佛有个隐秘如桃花源的世界,经他们的手传到了与他们素未谋面的我的手上。我感受到了这份信托的分量,所以从未敢撒手。
后来又过了很久很久,可能有一个世纪之久,那些刊物有的已经不存在了,有的依然存在但可能不如不存在,当初一起读那些文章、讨论那些题目的朋友,也都在时代的岔路里流散如云烟。我有时摊开双手,在熟悉而永恒的指纹和掌纹之上,偶尔还会看见那座桃花源,更多时候只看见一个空。
当初为我引路的那些有分量的名字里,有一个叫刘再复。但我其实好几年没有看到或想起过这个名字了。我印象中他总是与李泽厚放在一起,两人应该是挚友,思想取向相近,但表达和语气又有偏差,很符合我对“君子和而不同”的理解。再具体的回忆,已经没有了,这让我怅然若失,就好像一个穷孩子连仅有的家当都弄丢了。
2026年5月24日,刘再复在杭州病逝,享年84岁。消息很快在朋友圈、微信群传开。媒体普遍没什么反应,但还是有一点,比如财新发了讣闻《刘再复:把人看作人,维护人的尊严和价值》,读书杂志发了一篇刘再复和女儿刘剑梅的通信合璧作为纪念,等等。我通过读这些文章和刘再复先生的一些旧文,重新“获得”了他的生平和观点。
刘再复的一个代表性主张是“文学主体论”。在2015年的一次媒体访谈中,他说“文学主体论”在上世纪80年代之所以会引起反响,是因为在那之前,“自我”、“个性”、“主体性”这些事物被压抑地太久了,“需要回归,需要复归,即需要一次复兴。”
我现在读刘再复的文章和表达,已经不会有记忆中那种被知识火花点燃的感觉,反而觉得空疏。在那些大的概念和具体的生命经验之间,缺乏往复的行走与联结、冲撞与激荡,概念和经验对齐地太快太光滑,这样会把它们都弄得封闭而缺乏弹性。在那份通信合璧里,女儿刘剑梅写的部分更能打动我。
但我可以理解,这不是他独有的问题,而是那一代知识人的普遍问题。原理也不复杂,就是刘再复自己说的,80年代的文化热、文学热,都是过久、过深的集体压抑之后的释放。人对任何事物但凡经历“压抑——释放”,都会遭遇两轮损失,第一轮是求而不得的损失,这是众所周知的。然后,长时间的求而不得,会在人心里烙下一种隐秘而强大的内在结构,长时间乃至永久性地影响人对事物的感知和诉求。于是,当需求可以满足的时候,第二轮损失发生了。从前的缺失在体内压出的焦渴,要求过度的释放和无边的投射。
举例来说,一个经历过饥荒的人,很难再以理性的态度对待食物,当食物充足之后,他们的心态也恢复不过来,“过量摄入”和“病态囤积”都是常见的表现。这就是创伤的跨时空投影。知识也是这样的。一个社会在经过“知识无用”“知识有罪”的阶段之后,必然会出现“知识万能”“知识崇拜”。
明白从“求而不得”到“求而过得”的两轮损失,对理解一个社会或者理解一个人都很重要。
那么我们现在处于怎样的阶段?似乎知识匮乏的景象再也不会出现,因为所谓大语言模型,就是把人类过往知识压缩成了一个包,人手一份,随时调取。只要打开AI的对话框,随便输入一些提示词,哪怕是颠三倒四的提示词,AI都会吐出精致可口的“知识套餐”,不满意还可以随时调换。
我却觉得这又是一个知识隐没的时代。AI突出的“知识”必须加引号。因为真正对生命有效的知识,不一定像AI那么全面,但必须浸润着其他生命的体感。在别人的求索路上,我们开始自己的求索。在别人的痛苦里,我们练习安放自己的痛苦。在别人的荒原上,我们不知不觉学会垂钓。
刘再复这个名字和他的思想、经历,给我们留下的最值得珍惜的或许就是:知识隐没,知识还会再复。再复不是重复。“复”是一个古老的汉字,甲骨文的含义是从先民穴居的窖室出入,引申为往复、往来。
总要有人在路上,在安全的洞穴和陌生的荒野之间来回奔走,传递季候变化的消息,也带来野花野果和野外的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