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纪中展讲决策 ，作者：纪中展
2025年5月8日,比尔·盖茨在他自己的盖茨基金会博客上,发了一篇文章。
文章不长,大约三千字。题目叫《Accelerating the End of My Foundation》，加速结束我的基金会。
他在文章里宣布了一个决定，比尔与梅琳达·盖茨基金会(2024年改名为盖茨基金会)将在2045年12月31日关闭。也就是说,从那一刻起算,基金会还有大约20年寿命。在这20年里,盖茨将把自己几乎所有的财产，按2025年Forbes的估算,大约1080亿美元全部捐光。
他在文章结尾写了一句话"我希望被人记住的方式是'他活得有意义',而不是'他死的时候很有钱'"。
那一年他69岁。
距离他1975年从哈佛大学辍学、跟Paul Allen在新墨西哥州Albuquerque创办微软,刚好50年。
50年里,微软几乎死过两次。1995年差点死在互联网浪潮里,1998年差点死在反垄断诉讼里。两次都活了下来。
2025年,微软市值3.4万亿美金,跟苹果、英伟达并列全球三大公司之一。它的股价从2014年Satya Nadella接任CEO那天的38美金,涨到2025年的460美金，12倍。
而所有这些变化的核心,是一个2019年作出的决定:微软投了OpenAI 10亿美金,后来追加到130亿美金。
但盖茨2020年就已经不在董事会了。他做这些事的方式,跟马斯克、贝索斯这种"创始人持续掌权"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他选择退后,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然后从远处看着它再次起飞。
他的故事,值得讲清楚。
西雅图的图书馆少年
威廉·亨利·盖茨三世,1955年10月28日出生于西雅图。
他出生在一个上层家庭。父亲老盖茨是西雅图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母亲玛丽·麦克斯韦尔·盖茨(Mary Maxwell Gates)是华盛顿大学董事,也是IBM的董事会成员，这个身份在后面会变得关键。
盖茨从小不是个容易管教的孩子。他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沉浸在百科全书和数学题里。他母亲一度担心他社交能力有问题,带他去看儿童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告诉她"别担心,这孩子只是比同龄人聪明太多,他自己会适应。"
11岁那年(1967年),他父母把他送进西雅图最贵的私立中学Lakeside School。这家学校对盖茨人生最关键的影响,不是它的教学水平,是它做的一个超前决定:1968年,Lakeside School花了3000美金(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给学生买了一台连接到通用电气大型机的远程终端。
那一年盖茨13岁。
Lakeside是全美第一批让中学生接触到"实时计算机交互"的学校。盖茨和他几个朋友——Paul Allen、Ric Weiland、Kent Evans——立刻沉迷进去。他们花掉学校全部的"计算机时间预算",学校只好停掉这个项目。
但盖茨他们没停。他们找到一家本地公司CCC(Computer Center Corporation),那家公司刚开始提供分时计算服务,正缺人帮他们测试系统漏洞。盖茨他们用"帮你们找bug换免费机时"的方式,接着用大型机。
到盖茨高中毕业的时候,他已经写过超过10万行代码，这在1973年是一个高中生不可想象的数字。
1973年,他进了哈佛。
但他坐不住。
Albuquerque的两个房间
1975年1月,Paul Allen在哈佛广场的一个报刊亭,看到了那一期的《Popular Electronics》。封面是一台叫"Altair 8800"的小机器——人类历史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个人电脑",由一家叫MITS的小公司在新墨西哥州Albuquerque生产。
Allen冲到盖茨的宿舍。
两个人立刻看出来——这是一个时代的开始。Altair需要软件,具体来说,需要一个能让人类指挥它的高级语言。当时的微型机几乎没有任何高级语言软件——你要用机器代码一行一行写。
盖茨和Allen决定为Altair写一个BASIC解释器。
他们没有Altair这台机器(那时候它还没量产),他们只能用哈佛大学的PDP-10模拟Altair的CPU。8周时间,他们写完了。
盖茨打电话给MITS的创始人Ed Roberts,告诉他"我们有BASIC可以给Altair用"。Roberts说,"那你飞过来演示一下。"
Allen飞到Albuquerque。在飞机上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在真正的Altair上跑过他们写的代码。如果代码有bug,他们就完了。
但代码没有bug。
第一次执行,屏幕上跳出了"READY"。Ed Roberts当场跟Allen签了合同。
1975年4月4日——盖茨和Allen在Albuquerque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注册了一家公司,叫Micro-Soft(中间有个连字符)。盖茨19岁。Allen 22岁。
那一年,Apple Computer还没成立(它在1976年4月),Oracle还没成立(它在1977年),SAP是德国一家小作坊。整个"软件作为独立产品"的概念,还没出现。
盖茨从哈佛休学。后来他再没回去拿那个学位——直到2007年哈佛给他一个荣誉博士。
接下来五年,微软做了一件改变整个软件行业的事——他们坚持"软件可以单独卖钱"。在那个年代,大多数人认为软件应该跟硬件捆绑——你买一台电脑,软件就送了。盖茨写了一封著名的公开信《Open Letter to Hobbyists》,抨击那些复印他Altair BASIC而不付钱的爱好者们——他用了一个词,"theft"(偷窃)。
这封信在当时被认为是粗鲁的、不近人情的。但它定义了一个新行业的规则——软件值钱。
1980年:那场跟IBM的关键会面
1980年7月,IBM内部决定要做一款"个人电脑",来对抗Apple II在市场上的崛起。他们成立了一个秘密小组,叫"Project Chess",在佛罗里达Boca Raton。组长是Don Estridge,他被授予一年时间做出产品。
这种"一年内推出产品"的速度,在IBM内部是闻所未闻的。IBM平时做一个产品要五年。Estridge决定,Project Chess的所有零部件——CPU、操作系统、应用软件——都不自己做,全部找外部供应商。
CPU他们找了Intel的8088。
操作系统,他们打算找Digital Research的Gary Kildall——那时候Digital Research的CP/M是微型机操作系统的事实标准。
但Kildall那一天不在办公室。他在天上开飞机(他是个飞行爱好者)。IBM的两位高管在Digital Research门口等了几个小时,Kildall没回来。他们最后跟Kildall的妻子谈,他妻子要求IBM签保密协议,谈崩了。
IBM于是改去找微软。
这件事有一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IBM之所以会想到微软,是因为玛丽·盖茨。她是IBM董事会成员,在一次董事会上,她跟当时的IBM CEO John Opel聊到她儿子的公司。Opel记住了"Gates"这个姓。Project Chess的负责人后来回忆,他们去找微软,部分原因是"我们听说有个叫Bill Gates的人,他妈在IBM董事会"。
盖茨那时候25岁。
他知道IBM要找的是操作系统,但他自己没有。他做了一个决定——告诉IBM,他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操作系统。
挂掉电话之后,他和Allen赶紧去找西雅图的另一家小公司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那家公司的老板Tim Paterson,刚刚写了一个叫QDOS("Quick and Dirty Operating System"——快速脏操作系统)的东西,基本上是CP/M的克隆版。
1980年11月,微软用7.5万美金,从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手里买下QDOS全部权利。改名叫MS-DOS。然后转手授权给IBM。
但盖茨在跟IBM谈判时坚持了一件事——MS-DOS的版权属于微软,IBM只是"授权使用"。也就是说,微软可以把同一份MS-DOS,卖给IBM之外的所有公司。
IBM同意了。因为IBM当时根本不认为微型机会成为主流——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小玩具,赚点小钱就走。
1981年8月12日,IBM PC正式发布。配的操作系统是MS-DOS。
然后,所有的"IBM PC兼容机"——Compaq、戴尔、惠普、东芝——开始大规模生产。他们每卖出一台兼容机,都要给微软付一笔MS-DOS的授权费。
到1986年微软上市的时候,盖茨30岁,身价3.5亿美金。
第一次差点死:1995年的"互联网潮汐"备忘录
1990年代初,微软已经是软件行业的事实统治者。Windows 3.0(1990年)、Windows 95(1995年)——Windows的市场份额一度接近90%。所有人都在Windows上写软件,所有大企业都在用微软的Word、Excel、PowerPoint。
但1994年开始,有一件事让盖茨睡不着觉——互联网。
那时候网景公司(Netscape)刚刚成立。它的浏览器Netscape Navigator在1994年12月推出,成为互联网时代的"杀手级应用"。一年之内,网景的用户数从0涨到几千万。1995年8月9日,网景IPO,首日股价从28美金涨到75美金,市值30亿。
网景的CEO Jim Barksdale公开说——"我们要在浏览器和服务器两端建立标准,Windows最后会变成一个不重要的低级硬件层。"
这是对微软的根本威胁。如果"浏览器"成为人们使用电脑的主要入口,Windows的统治地位就会失去意义。
盖茨在1995年5月26日,给微软所有高管发了一封8页的内部备忘录,标题叫《The Internet Tidal Wave》——互联网潮汐。
这封备忘录后来被反复引用。盖茨在开头写道:"互联网是1981年IBM PC推出以来,最重要的单一发展。"
他在备忘录里命令——微软所有产品线,从那一天起,全部以互联网为最高优先级重新设计。Windows要内置浏览器、Office要支持HTML、所有产品要支持TCP/IP、所有开发者要懂HTTP。
这是一次"刹车再加速"——一家在传统PC市场如日中天的公司,在它最赚钱的时候,主动把所有资源转向一个还没赚到钱的新方向。
1995年8月,微软发布Internet Explorer 1.0。它免费内置在Windows 95里。从那一天起,Netscape的市场份额开始下降。到1998年,IE的份额超过了Netscape。2003年,Netscape被AOL收购,最后消失。
但这场"浏览器战争"赢得太彻底,引来了第二次差点死的事——美国政府的反垄断诉讼。
第二次差点死:1998年反垄断诉讼
1998年5月18日,美国司法部和20个州的总检察长,联合起诉微软。
诉讼的核心指控是——微软利用Windows的垄断地位,把Internet Explorer强制捆绑销售,排挤Netscape等竞争对手。
主审法官Thomas Penfield Jackson,在2000年4月3日做出判决:微软违反了《谢尔曼反托拉斯法》。2000年6月,Jackson判决微软必须被拆分成两家公司——一家做操作系统,一家做应用软件。
如果这个判决执行,微软就完了。一家被拆分的微软,在那个时间点上等于宣告死刑——它会失去整个生态的协同效应。
盖茨那时候45岁。他在媒体上的形象,从1995年的"科技英雄"变成2000年的"美国最不受欢迎的人"之一。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2000年1月13日,他正式从CEO的位置上退下来,把CEO交给Steve Ballmer(他在湖畔学校的同学),自己改任"首席软件架构师"(Chief Software Architect)。
第二件事,微软在法律层面打这个官司打到底。2001年6月,联邦上诉法院推翻了Jackson法官的"拆分判决"——他们认为Jackson在判决过程中有偏见,但维持了"微软违反反垄断法"的认定。
2001年11月,微软跟司法部达成和解。微软不被拆分,但被要求开放API、不得歧视OEM厂商、接受政府监督五年(后来延长到2009年)。
这场诉讼救了微软。但同时,这场诉讼也"绊住"了微软——之后10年,微软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担心反垄断风险。它在搜索(Bing)、移动(Windows Phone)、社交(Live Spaces)上的扩张全部不顺利。
谷歌、Facebook、苹果、亚马逊——这些公司在2000-2014年里,完成了对微软的反超。
退到二线:盖茨基金会的15年
2006年6月15日,盖茨宣布两年内逐步退出微软日常工作。2008年6月27日,他正式离开微软的全职岗位,把所有时间投入到他和妻子梅琳达2000年成立的盖茨基金会。
那一年盖茨53岁。
接下来15年,盖茨基本上专注做三件事——疫苗、教育、气候。他和妻子梅琳达投入了大约750亿美金到全球公共卫生,资助了消灭脊髓灰质炎(小儿麻痹症)、控制疟疾、HIV治疗等项目。
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从盖茨基金会大力投入小儿麻痹症消灭项目以来,这个病的全球感染数从1988年的35万,下降到2023年的全球6例。
他在2014年正式从微软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2020年3月13日,他完全离开微软董事会——那一天距离他创办微软,45年。
但他没有完全离开科技。
2017年,他个人投资了一家叫TerraPower的核能创新公司——开发第四代小型模块化反应堆。2024年TerraPower在怀俄明州开始建第一座反应堆,2030年预计上线。
2018年,他写了一本书,《How to Avoid a Climate Disaster》(《如何避免一场气候灾难》)——他认为气候变化是人类未来30年最大的挑战。
2021年5月,他和梅琳达宣布离婚。这件事在媒体上闹得很大。具体原因从未被公开,但他和梅琳达继续担任基金会的联合主席。
2024年,基金会正式改名为"盖茨基金会"——梅琳达的名字从机构名称里移除。
第三次:Nadella和OpenAI的130亿
2014年2月4日,Steve Ballmer辞任微软CEO。继任者是Satya Nadella，一个47岁的印度裔工程师,从1992年起就在微软工作。
Nadella接手的时候,微软市值3000亿美金,股价38美金。它被普遍认为是"过气的巨头"——它错过了搜索、错过了移动、错过了社交。
但Nadella做了一件事——他押注云计算。
微软的Azure云服务,从2010年开始投入,到Nadella接任时,营收远不如AWS。但Nadella把云计算从一个"业务条线"提升为"公司战略核心"。他重新定义了微软——从"卖Windows和Office"的公司,变成"卖云服务和企业软件"的公司。
接下来五年,Azure增长率持续超过50%。到2019年,Azure成为全球第二大云服务,仅次于AWS。
但真正的转折点在2019年。
那一年7月,微软宣布投资OpenAI 10亿美金。
OpenAI那时候还是一家很小的研究机构,创始人是Sam Altman和Elon Musk(后来Musk退出)。它在AI领域有一些研究成果(GPT-2刚刚发布,被认为"太危险不能完全公开"),但没有任何明显的商业模式。
10亿美金,在那个时间点上,是一笔风险极大的投资。
但Nadella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他认为,大语言模型会成为下一个计算平台。如果微软能把OpenAI的模型,嵌入到自己所有产品(Windows、Office、Azure、Bing)里,微软就有机会重新定义"什么是软件"。
2022年11月30日,OpenAI发布ChatGPT。两个月内,用户数突破1亿——人类历史上达到这个数字最快的产品。
2023年1月,微软追加投资OpenAI 100亿美金。累计投入达到130亿美金。
接下来两年,微软把GPT嵌入到所有产品里——Microsoft 365 Copilot(2023年3月发布)、Bing Chat(2023年2月)、GitHub Copilot(2022年6月)、Azure OpenAI Service(2023年1月)。
微软股价从2022年10月的213美金,涨到2024年6月的468美金。市值从1.6万亿涨到3.5万亿。
而这一切,跟盖茨没有直接关系。他在2020年就完全离开了董事会。
写给我们做企业的人
我做Vistage Chair,小组里很多企业家,这两年都在反复琢磨同一个问题——"我做了二三十年的生意,现在AI来了,我应该怎么办?要不要all in?要不要继续守住主业?要不要把公司交给年轻人?"
我看盖茨这50年,看到两个特别清楚的判断:
第一,他从来没有"all in"过某个新技术,但也从来没有"守住主业不动"。他的方式是——在赚钱的主业(MS-DOS、Windows、Office)上持续投入,同时拿主业赚的钱,去赌下一个浪潮(Internet Explorer 1995年、Azure 2010年、OpenAI 2019年)。
主业养着新业务。新业务变成下一个主业。主业再养下一个新业务。
这个节奏,微软坚持了50年。
第二,他真的退后了。
2000年他把CEO交给Ballmer;2008年他离开全职;2014年他卸任董事长;2020年他完全离开董事会。这是一个长达20年的"逐步退出"过程。每一步,他都把更多的决定权交出去。
到2019年微软投OpenAI的时候,做决定的是Nadella,不是盖茨。盖茨本人对那笔投资是支持的,但他不是决策者。
这种"长达20年的逐步退出",在中国民营企业家里非常少见。大多数中国企业家,要么不退,要么突然退、彻底退。盖茨的方式是中间状态——慢慢退,但每一步都退得清楚。
退得清楚,继任者才能真正接得住。
关于"被反复打到底又反复起来"
我想说一件,在我看盖茨故事的过程中,觉得最深的事情。
微软不是一家"一直成功"的公司。它在1995年差点死、1998年差点死、2000-2014年这14年里一直被认为是"过气巨头"。
很多人不知道——2013年,微软股价跌到26美金的低点。那时候苹果市值是微软的两倍多。那时候被认为是"下一个微软"的公司,是Google和Apple。
Ballmer的14年CEO任期,被很多人认为是"微软最糟糕的时期"。微软错过了移动、错过了搜索、错过了社交。Windows Phone死掉了。Surface迟迟不能盈利。
但Ballmer在2013年做的最后一个决定——选择Nadella做继任者——救了微软。
Nadella用了10年,把微软从3000亿美金做到3.5万亿美金。这是人类商业史上最大的一次"老公司复活"。
而这一切的背景,是一家在1998年被美国政府要求拆分的公司、在2013年被认为"已经过气"的公司、一家从15岁的孩子在车库里搞出来的小作坊。
50年过去。它还在。
2025年5月8日那篇博客文章的最后,盖茨写了一句话——
"我现在69岁。如果未来20年我把我所有的钱捐光,世界会变得更好。如果我等到死后再处理这些钱,世界会变得稍微差一点。"
他没有讲微软。他没有讲OpenAI。他没有讲AI会怎么改变世界。
他讲的是。他还剩下20年。在这20年里,他要把他这一辈子赚的钱,全部用完。
这是一个69岁企业家,对自己生命的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