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工力量 ,作者:石燕红,编辑:周远方
5月14日,英国议会对一份针对英国钢铁公司的国有化法案进行了一读,目标就是把这家公司从中国敬业集团手里彻底拿走。敬业六年在英钢身上砸了超过12亿英镑,政府开价1亿英镑回购,谈不拢,那就直接立法。
而这事的铺垫,早在一年前就埋下了。2025年4月12日,英国议会从复活节休会中被紧急召回,一天之内,《钢铁工业特殊措施法》就完成御准生效,先把工厂运营权夺到手;如今这份国有化法案,是要把所有权也一并收走。为单一企业量身定制法律,放在国际商业史上也算得上一个奇观。
但这件事如果放在二十年前,大概会是一则中国资本海外遇险的悲情新闻。今天再看,画面却有点surreal。世界钢铁协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粗钢产量18.49亿吨,中国独占9.61亿吨,占比52%。英国钢铁公司的粗钢产能是450万吨,大概相当于中国一家中等钢厂的季度产量。一个手握近十亿吨产能的国家,被五百万吨产能的国家以战略安全为由强行国有化,这种体量差让整件事自带一种荒诞感。
敬业入局与结构性困局
敬业当初入局,商业逻辑在桌面上是算得过来的。2020年3月,敬业以约5300万英镑完成对英钢的收购。当时这家企业已经历了多次转手,从Corus到塔塔钢铁再到Greybull资本,一路亏损,2019年进入破产清算。
英国政府四处找买家,印度和土耳其的接盘方陆续谈崩,敬业董事长李赶坡带着团队飞过去,两周完成尽调,签了协议。敬业主力产品是螺纹钢和中板,英钢的强项是钢轨和型材,正好补缺。收购交割仪式上,英国商务大臣和中国驻英大使都出席了,敬业总部所在的石家庄市政府把这称为全球钢铁行业的一件大事。
但英钢的亏损是结构性的,谁来都不好使。炼钢是高耗能行业,英国的工业电价长期处于发达经济体高位,俄乌冲突后能源价格再被推高一截。同样一吨钢,能源成本在英国可能是中国的好几倍。英国还沿着2050净零排放路线推进钢铁行业脱碳,对高炉一体化炼钢不断提高碳成本,要在2035年前全面淘汰传统高炉转电弧炉。

这意味着敬业接手的两座高炉,从立项那天起就是注定要被淘汰的资产。再加上全球钢铁产能严重过剩,便宜钢材源源不断涌入英国市场,敬业自己在国内就是出口大户,等于在英国市场上还要和中国同行肉搏。三座山压下来,英钢平均每天亏70万英镑。到2024年底,敬业实在撑不住了。
关停高炉:踩中英国最敏感的神经
2025年初,敬业提出关掉两座老高炉搞电弧炉转型,但需要英国政府配套至少10亿英镑补贴。英国政府最多只愿意给5亿,附加一堆条件,谈判破裂。敬业宣布要直接关停高炉。这一关,踩在了英国最敏感的神经上。斯肯索普工厂的两座高炉,是英国仅存的能从铁矿石开始炼钢的设备。一旦关停,英国就成了G7里唯一一个无法自主生产原生钢的国家。铁路用的钢轨、国防用的特种钢,全得从外国买。
英国政府当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既然市场救不了这具尸体,就用行政权把它冻住,对外宣称战略资产不可流失。斯塔默政府的操作被精心切成两段,先用紧急立法夺走运营,造成既成事实,再用国有化立法夺走所有权,把生米煮成熟饭。英国保守党在二读阶段提交了反对意见,理由说得很直白,政客不该经营企业,为一家公司单独立法征用,会开一个先例,未来吓退所有外资。但斯塔默顾不上这些。他不是在和敬业谈判,他是在和英国去工业化的历史进程谈判,而且显然没谈拢。
欧洲的“法律筑墙”潮
把镜头拉远,英国的操作并非孤例。意大利有黄金权力法案,2012年立法,赋予总理否决外资收购战略企业的权力。中国化工2015年收购Pirelli多数股权,到2023年梅洛尼政府动用黄金权力,限制中化任命高管,2026年4月再次加码压缩董事会席位。
德国经济部2022年直接否决赛微电子收购Elmos晶圆厂,理由是国家安全。

荷兰2025年9月对闻泰科技旗下的安世半导体下达部长令,全球30个主体的资产和人员调整被冻结一年,随后企业法庭暂停中国籍CEO张学政的职务,把股权托管给第三方。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这些法律工具被启用的行业,恰恰是欧洲已经守不住的领域。Pirelli的轮胎技术、Elmos的晶圆厂、安世的半导体、英国的高炉炼钢,欧洲动用这些工具,本质上是在给已经失去竞争力的资产强行续命。这些领域的共同特征是,欧洲企业已经失去了市场层面的护城河,只能在法律层面筑墙。工具越精巧,越说明手里没有市场筹码,只能无中生有地制造法律筹码。这不是战略防御,更像是一种产业焦虑的应激反应。
两百年轮回:市场有自己的立法权
两百年前,英国用炮舰和东印度公司打开别国市场。两百年后,英国用议会紧急法案把一家中国企业锁在本土。前者是扩张期的自信,后者是收缩期的焦虑。当全球半数以上的钢铁产能握在中国手里,英国最后一座高炉的生死,本质上已经不由斯肯索普的议会决定,而由中国河北、江苏、山东的钢厂产能、电价和物流成本决定。行政权力可以冻结一家工厂的所有权,但挡不住市场力量的重新配置。
敬业这110亿人民币的账面亏损当然惨重,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企业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变化。二十年前,中国企业出海谈判桌上只有资本,没有产业话语权。今天,中国粗钢产量占全球半壁江山,钢铁出口覆盖全球主要市场。敬业在国内是出口大户,英钢在英国是亏损无底洞,这种对比本身就是产业格局的注脚。英国政府可以立法把敬业踢出去,却立法让英国钢铁重新盈利。
所以不必紧张。英国议员们通过法案那天,大概觉得自己守住了什么。但在唐山、在张家港、在防城港的码头上,满载钢坯的货轮正按自己的时刻表发船。市场有自己的立法权,而且从不走三读程序。时代真的变了,变的不只是产能数字,而是谁在制定规则、谁在被迫修补规则。两百年来,这是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