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纪中展讲决策 ，作者：纪中展
2025年9月10日,Oracle发布2026财年第一季度财报。
那天傍晚,在硅谷红木城(Redwood Shores)Oracle总部,81岁的拉里·埃里森，Oracle的创始人、董事长、CTO出现在分析师电话会议上。他声音洪亮,语速很快。他说:"Oracle未来四年的云收入,会从现在的100亿增长到1440亿美金。"
那一晚,Oracle股价盘后大涨42%。
接下来一周,Oracle市值从9500亿,冲到1.5万亿美金。埃里森个人持股,价值从2700亿涨到3800亿美金——他超过马斯克,成为全球首富。虽然这个位置只保留了几个小时,但那是埃里森这一辈子第一次坐上"首富"的位置。
那一年他81岁。
故事是从1944年的纽约Bronx开始的。
一个被领养的孩子
1944年8月17日,纽约Bronx一家公立医院。
一个未婚的19岁犹太女孩Florence Spellman,生下一个男孩。她叫他Lawrence Ellison。
她无力抚养这个孩子。9个月之后,小Lawrence得了肺炎,Florence把他送给她姨妈Lillian和姨父Louis Ellison领养。
Larry长大后才知道,Florence是他的生母,Lillian和Louis是他的姨妈姨父。他和生母再次见面,是48年之后，1992年,Larry已经是Oracle的CEO。
他养父Louis Ellison,是一个从俄罗斯逃来的犹太移民。年轻时在大萧条前买了一些芝加哥的房地产,1929年股市崩盘那一年破产。从此他做了一辈子的小生意,一辈子不再相信"野心"这种东西。
Louis对小Larry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不会有出息。"
Larry后来回忆:"我父亲告诉我一辈子,我不会成功。每一次我做什么事,他都说我会失败。"
这种环境塑造了Larry的一个核心性格一种永远要"证明你错"的内驱力。
他高中成绩还行,1962年进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学物理。大二那年(1964年),他养母Lillian去世，这是他在芝加哥唯一温暖的家庭关系。他没办法完成期末考试,辍学了。
他转到芝加哥大学,一个学期之后又辍学。
他没有大学文凭。1966年,22岁的Larry开着一辆破车,从芝加哥一路开到加州。
CIA和那个叫"Oracle"的项目
到加州之后,Larry做了一系列短期工作——程序员、技术员、咨询师。他不专一,经常换工作。
1970年代中期,他在一家叫Ampex Corporation的录音设备公司做程序员。
那家公司当时承接了一个CIA的项目。项目代号叫"Oracle"——CIA要建一个能存储和检索海量情报数据的数据库系统。
Larry是这个项目的程序员之一。
但更重要的是,他在Ampex工作期间,读到了一篇1970年6月发表在《ACM通讯》上的论文。作者是IBM研究员E.F.Codd,题目叫《A Relational Model of Data for Large Shared Data Banks》——大型共享数据库的关系数据模型。
这篇论文,本质上是数学。Codd用关系代数,描述了一种新的方式来组织数据库，把数据存在"表"(tables)里,每个表有"行"和"列",通过SQL这种查询语言来访问。
这篇论文在IBM内部被认为"很有意思但不实用"——IBM继续做它的IMS和DB2数据库,没有把Codd的关系模型变成产品。
但Larry看了这篇论文之后,做了一个判断——Codd是对的。关系数据库,会成为未来。
1977年8月,33岁的Larry,和两个Ampex同事Bob Miner和Ed Oates一起辞职。三个人凑了2000美金(其中Larry出1200),在加州桑尼维尔(Sunnyvale)注册了一家公司,叫Software Development Laboratories(SDL)。
他们要做一件事，把Codd那篇论文里的关系数据库理论,变成一个真实可以卖钱的产品。
第一笔IBM合同
SDL的第一份合同,来自CIA。
CIA当时正在做的那个"Oracle"项目,需要一个能跨平台运行的关系数据库。SDL拿了这个合同。他们花了两年时间,做出了一个叫"Oracle V2"的产品(他们故意跳过V1,因为想让客户以为产品已经迭代过一次)。
1979年,Oracle V2正式发布。
它有几个关键决定:第一,它用C语言写——这意味着Oracle可以在任何平台上跑,不被绑死在IBM大型机上。第二,它支持SQL——这是Codd论文里提出的标准查询语言。第三,它便携——客户可以从一个硬件平台,迁移到另一个硬件平台,数据库不用重写。
这三个决定,让Oracle有了一个IBM自己产品没有的优势。
1981年,IBM自己——讽刺的是——成为Oracle的客户。IBM内部需要一个跨平台的数据库,他们的DB2只支持IBM大型机。
IBM的订单,给Oracle带来了第一个"信用背书"。
接下来七年,Oracle的销售额连续翻倍——每年100%增长。1982年公司改名Oracle Systems Corporation,1986年3月12日Oracle在纳斯达克上市。
但1986年同年,微软也上市了。两家公司被反复对比。
埃里森那时候的形象是——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开法拉利、对竞争对手极度凶狠的硅谷新贵。他和盖茨被《Fortune》杂志放在一起做封面,题目是"硅谷的两个王"。
1990年，差点死掉
但1990年,Oracle差点死掉。
那一年,Oracle的财报出现严重问题——它的销售团队为了完成业绩指标,虚报了大量"还没真正成交"的订单。SEC(美国证监会)介入调查。Oracle被迫重新发布之前几个季度的财报,股价从25美金跌到5美金。市值蒸发80%。
埃里森那时候46岁,几乎所有个人身家都套在Oracle股票里。他个人净资产从7亿美金跌到不到2亿。
他做了两件事：1、他清掉了整个销售管理团队。他亲自接管销售,改革激励机制——销售奖金只在客户付完款之后才发放,而不是签合同就发；2、他重新审视产品。Oracle在1990年那时候,产品质量有严重问题——V6版本有大量bug,客户抱怨极多。埃里森把Oracle V7的开发时间延长了18个月,直到产品质量达到他自己满意。
1992年6月,Oracle V7发布。它成为了之后10年企业数据库的事实标准。从1992年到2000年,Oracle股价从5美金涨到46美金——9倍。
这一段经历,塑造了埃里森一个核心管理观念——"产品质量比销售速度重要"。Oracle后来的所有产品,都极度强调产品成熟度,有时候甚至延期发布。
收购狂
2000年互联网泡沫,Oracle没死。
它的业务模式——卖企业数据库,不依赖广告——让它在2001-2002年那场寒冬里活得很滋润。当eToys、Pets.com、Webvan这些互联网公司倒下的时候,Oracle的收入照样增长。
但埃里森不满足于"活下来"。他要扩张。
2003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决定——恶意收购PeopleSoft。
PeopleSoft是一家做企业人力资源软件的公司,创始人Dave Duffield是埃里森原来的下属(1980年代在Oracle工作过)。两家公司一直关系紧张。
2003年6月6日,Oracle宣布以51亿美金恶意收购PeopleSoft。这是硅谷历史上第一次大型科技公司之间的恶意收购。
接下来18个月,这场收购变成一场"商战大战"。PeopleSoft的董事会反复拒绝Oracle的报价。Oracle反复提高报价。司法部介入,以"反垄断"为由起诉Oracle阻止这场收购。
2004年9月,法官判决司法部败诉——Oracle可以收购PeopleSoft。
2005年1月,Oracle以103亿美金完成对PeopleSoft的收购。这家公司5万员工被吸收进Oracle,其中一半被裁掉。Duffield离开,后来创办了Workday——成为Oracle在云人力资源领域的主要对手。
接下来15年,Oracle成为硅谷最大的"收购狂"，2005年:Siebel(58亿,客户关系管理软件)2008年:BEA Systems(85亿,中间件)2010年:Sun Microsystems(74亿,服务器+Java+Solaris+MySQL)2013年:Acme Packet(21亿)2016年:NetSuite(93亿,云ERP)2022年:Cerner(283亿,医疗信息系统——Oracle历史最大并购)
到2024年,Oracle通过收购,成为全球第二大企业软件公司——仅次于SAP。
2014年的退后
2014年9月18日,70岁的埃里森宣布，他将不再担任Oracle CEO。
继任者是两个人——Safra Catz和Mark Hurd,联席CEO。埃里森自己改任执行董事长+CTO(首席技术官)。
这是一个奇怪的"退后"——他从CEO退下,但保留了产品技术的决定权。
Mark Hurd 2019年因癌症去世,Safra Catz接手成为唯一CEO。
埃里森以执行董事长+CTO的身份—直待到今天。
退后之后,他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2010年的Sun收购,埃里森押了一个"集成栈"(integrated stack)的赌注——他认为未来企业IT会回到"硬件+操作系统+数据库+应用"全栈集成的模式。但这个赌注花了10年才证明对错；第二件事,他押了一个更大的赌注——他在2020年代,把Oracle完全转向云。
但2010年代,Oracle在云计算上的位置不好。AWS、Azure、Google Cloud三家占据了所有市场份额。Oracle的Cloud业务被嘲笑——叫"Oracle Cloud,不知道在哪里(no one knows where)"。
埃里森不在乎。他用Oracle的现金流(每年几百亿美金的数据库收入),持续投资云基础设施。他在2018年公开说——"我们没办法在2018年追上AWS,但我们可以在2028年。"
这是一个10年的赌注。
第二次被重新定价:AI客户
2023年开始,事情发生了反转。
OpenAI、Anthropic、xAI、Meta——这些做大语言模型的公司,需要大规模的云计算资源来训练模型。
AWS、Azure、Google Cloud——三大云厂商,自己都在做大模型。OpenAI虽然跟微软深度绑定,但它不想100%依赖微软。Anthropic虽然跟AWS绑定,但它也不想100%依赖。这些AI公司都在找"第二个云供应商"。
Oracle出现了。
Oracle在2023年开始,接到OpenAI、xAI、Anthropic、Meta的大单。这些公司租用Oracle的云GPU集群,用来训练大模型。Oracle Cloud的收入从2023年的开始爆发性增长。
2024年5月,Oracle和OpenAI联合宣布了一个项目——"Stargate"项目。这是一个5000亿美金的AI基础设施投资计划,由微软、OpenAI、Oracle、软银等合资。其中Oracle在德州Abilene建一个巨型数据中心。
2025年1月,特朗普总统站在白宫椭圆办公室,宣布Stargate项目正式启动。埃里森、Sam Altman、孙正义站在他旁边。
接下来9个月,Oracle股价从120美金涨到350美金——3倍。
2025年9月10日那天,Oracle宣布——它已经签了约1500亿美金的云合约backlog(未来几年要交付的合约)。埃里森个人持股,价值从1500亿涨到3800亿美金。
他81岁了。
关于"打长仗"
我看埃里森这48年——1977年33岁创办Oracle。1990年差点死。2000年互联网泡沫挺过来。2010年看准"集成栈"。2018年押注云计算。2023年AI客户出现。
每一段,他都在做一个10年以上的赌注。
他买PeopleSoft用了18个月、买Sun用了8年才证明对、押云计算用了10年。
很多人说,这个时代AI变化这么快,要快、要all in、要立刻行动。
但我看埃里森的故事,得出的判断恰好相反——他每一次都"慢"。
他1977年看准关系数据库,用了12年(到1989年)才把Oracle做到行业第一。他2010年押注集成栈,用了10年(到2020年)才看到回报。他2018年押注云计算,用了7年(到2025年)才看到OpenAI/xAI客户出现。
他不是"快",他是"长"——他愿意花10年押一个赌注。
这种"长视角"的能力,在中国企业家里,其实非常稀少。我们大多数人,3年看不到回报就开始动摇,5年看不到就开始放弃。10年的赌注,大部分人撑不到。
埃里森撑得到。所以48年之后,他成为了世界第二有钱的人。
生母Florence
最后讲一件事。
埃里森48岁那年(1992年),终于见到了他48年没见过的生母Florence Spellman。
Florence后来一直生活在芝加哥南边，一个工人阶级社区,做过护士,做过其他小职业。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有这个儿子。
1992年她在报纸上看到Oracle CEO的报道。报道里说"Larry Ellison出生于1944年8月17日,纽约Bronx,亲生母亲是Florence Spellman"。她意识到这是她的儿子。
她联系了埃里森。
他们在芝加哥见面。Florence那时候67岁,Larry 48岁。
埃里森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见到生母那一刻,他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反应。他说,他养母Lillian才是他真正的母亲，那个把他从9个月大病情严重的婴儿,养到20岁的人。Florence是给了他生命,但不是给了他童年。
但他还是给Florence买了一栋房子,给她每月生活费,直到她1999年去世。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说"埃里森也有温柔的一面"。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说，埃里森这一辈子,有一个核心动机，证明给那个一直说"你不会有出息"的养父Louis看。
Louis Ellison 1990年代去世。他活着的时候,看到Larry成为亿万富翁,看到Oracle上市,看到Larry开法拉利、开私人飞机、买夏威夷拉奈岛(2012年Larry买下夏威夷拉奈岛97%的土地,3亿美金)。
但Louis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错了。他到死都跟Larry说"你做的这些事,都是运气。"
Larry告诉过媒体，他真的恨他养父。但他也感谢他养父。"如果他从小说我会成功,我可能反而做不成今天这些事。"
驱动一个81岁的人继续每天工作12小时、继续做10年赌注、继续在AI浪潮里把市值翻倍，不是钱。不是名声。是某种从童年带来的、永远没有完全抹平的、要"证明给那个人看"的执念。
我不评判这种执念好不好。但我看到它能让一个81岁的人,在2025年,变成世界第二有钱的人。
2025年9月10日那天晚上,Oracle股价大涨42%之后,埃里森发了一条简短的内部邮件给Oracle所有员工。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我们做的事,刚刚开始。"
他81岁。
（本文为2025年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