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酷玩实验室 ,作者:酷玩实验室
01:学术大地震
天临八年,学术圈再次迎来大地震!
短短一个月内,有五位不乏顶着“长江学者”、“杰青”、“院士候选人”等头衔的“学术大牛”被爆出重大学术造假,更有人已经被校方宣布处理。
背后的打假人,竟然是一位博五退学的肄业生——“耿同学”。

多所大学开启了自查
即使再不关心学术的人,最近都很难绕开这个名字。
从在读博期间取名“耿同学想当老师”,到博士后期改名“耿同学想退学”,到真退学后改名为“耿同学讲故事”,这些变化背后,足以窥见他在决定打假前的心态变化。
至于打假的内容,几乎是毫无争议。因为比“博五退学生干翻学术大牛”更反差的,是这些在国内顶尖大学身居高位的“学术带头人物”的造假手段竟能如此简陋与降智。

看笑了
王平(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长江学者、国家杰青。其与团队发表在Nature主刊和子刊上的论文,被指出末位数字异常、图片重复使用、基金号造假等系列问题。
尤其作为能发到顶刊上的论文,其原始实验数据居然出现了多处让外行来看都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多项数据完美相差0.3、多项数据末位全是5、多项数据之间存在明显加减关系......
根本没有正常实验的波动性,基本全是人为操作的痕迹。以至于连耿同学本人都表示:“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都不会信”。确实啊,好歹用个随机数糊弄糊弄,都不至于被这样实锤。

演都不演
陈佺(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国家杰青、长江学者、2025年中科院院士增选候选人。同样是发表在Nature上的论文,可不同组别中的64项实验数据,所有小数点的后两位居然完全相同。
想要在现实中得出这样的实验数据,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比你昨天和今天各扔64次骰子,每一次对应的点数都能完全一样,这让法国赌神来都扔不出来。

康铁邦(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实验研究部副主任、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得主、国家杰青。
依旧是Nature论文,但这位“大牛”把花活从数据玩到了图片上。
无论是本次被耿同学曝光的小鼠实验图片,还是之前被同行质疑过的其它实验图片,均出现了高度相似的“复制粘贴感”,几乎没有细微调整上的差异,怎么看都是完全一致。

仿佛开了平移效果
即使在部分论文图片中,康教授还贴心地把相同图片做了适当的“翻转调整”,但也太把外人当傻子了。
稍微看两眼细节,路人都能靠肉眼判定——这图片就是纯纯翻转过来的。
看来手机相册里都有的图片翻转功能,这下还能搞搞Nature了?

邝栋明(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国家杰青,这位更是重量级,直接被耿同学评为“造假界的耻辱”。
因为在他的Nature论文中,居然把两组毫不相关数据的尾数全部设置成了一样的。
即使退一亿步讲,这些数据的出现纯属巧合,那该怎么解释“基因表达量”与“肿瘤体积”两者之间还能数据雷同?
连随机数生成器都不会用的人,也配学术造假?

苏佳灿(上海大学):转化医学研究院院长、长江学者,这位更是造假界的数学家。
其造假论文中多次出现了完美的等差数列、多组数据相同或末位数字完全一样的“数学巧合”。
“数字是有美感”的这句表达,在实验数据造假的时候还能牢记于心,确实无愧于高水平知识分子的修为。
外行觉得万分震惊,内行却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竟能造如此低劣的假,情理之中,确实是干得出这些事儿的人。
太阳下没有新鲜事,因为太阳下的秘密存在太久了,以至于很多人都习以为常,只是这次被聚光灯打到了。
写论文这回事儿上,大伙儿真没凡尔赛,学术垃圾真占多数,为了毕业与学位,大多都是在屎上雕花完成KPI。
学生这样,所谓大牛们也没好多少。
长期远离学术一线,“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导向,让不少学者急功近利。
手下硕博生开玩笑叫“大老板”,但作风真就日渐老板化,拉资金搞title更重要,对外造假,对内压榨。

学生成了论文代写
再加上,一旦大家都在造假注水,在如今高校教职竞争愈加“公司化”的趋势下,不跟上,非升即走的先是你,造假被发现那都是后话......非但不是劣币驱逐良币,而是假币驱逐劣币!
所以,即便造假手段低劣,问题论文也能一路绿灯,同行评议流于人情,“大牛光环”成了论文通行证。
何况大家都有造假的底子,谁也别举报谁,岁月静好,基金吃饱。

这种能奈我何的态度,基本就体现在了“演都不演”的低劣造假上,俗话说吹牛都要打草稿,读书人还给忘了。
耿同学对此的概括非常直白:“编造者甚至没有花心思和时间去做一组随机数据,而是完全随心所欲地人为乱填。如果用心去编,其实我是看不出来的。”
最讽刺的来了,耿同学打蛇七寸的准劲儿,居然是在AI工具的辅助下实现的。

AI时代造假与打假的攻防战
是的,教授不仅让你写论文不能用AI,他们自己也没有,数据都是古法应付,最终因人味儿和懒味儿漏洞百出。
纵使用上了AI,国际知名期刊上闹的笑话依旧不少。
论文在Introduction部分就开门见山的出现了AI提示词,certainly,后面生成的不是AI就怪了。

上面若算开门见山,自报家门,那在摘要部分都能直接开大的只能视作“开幕雷击”。
甚至比单纯的AI引导词还打直球,一句“I am an AI model”(我是一个AI模型)几乎扯下了作者与审稿人的脸面。

很多人可能会疑惑,为什么啊???论文从写、评审、刊发,不都该是全程科学严谨吗?
本质上,论文太多,检查太废精力。
1980年,全球每年发表的学术论文约为100万篇,到2020年前后,这一数字已超过700万篇,四十年间翻了七倍。仅看中国,耿同学在采访中提到,咱们国家近年来每年SCI发文量超过70万篇,一个国家一年基本就是全球1980年总量的70%以上......
而承接这海量论文的同行评议体系,运转靠的是什么?靠义务劳动。

根本看不过来
研究估算,仅2020年一年,全球审稿人在同行评议上花费的总时间就超过1亿小时,相当于1.5万年的工作量,同行评议即使抛开了社会工程学上的人情部分,也是干白工,具体能有多认真检查,真就交给同行们的职业修养了。
所以,许多审稿人并不负责检验数据真伪,而是“默认它是真实的”,主要审核逻辑上是否自洽、有没有数据闭环、哪些实验有瑕疵,以及是否需要补充对照等。
TMM(IEEE Transactions on Multimedia)作为计算机视觉领域的国际顶级期刊,通常有长达数月的编审流程,但正是在这看似严谨审慎的审核机制下,却出现过刊发论文中出现“liuxx da SB”这样的逆天狠活,骂人骂上顶刊,笑话闹到全球,全程没被任何人察觉。

顶级狠活?顶刊狠活!
一方面,只有少数学术期刊要求作者提交并公开原始数据,这些数据并不在正文呈现,而是以附件形式上传。
由于现在AI造假手法愈加高级(对于精心造假的人而言),很多造假之处真的难以察觉。
要不是这几位学术大牛的造假手段如此违背基本学术修养,那么耿同学是万万不敢这般高调打假的。因为多数时候举报者经常被反咬一口,再加上被举报者的地位与手段,很容易让事情不了了之。

不过,经此一役,足以管中窥豹。
这都还是“大牛+Nature级别期刊”的造假案例,其余子刊和区域的论文,那基本不敢挨个查了。
这也正是为什么,最近耿同学宣布将暂停论文打假,直言怕打假到“公众审美疲劳”,言外之意懂的都懂。
身处震源中心的耿同学虽暂停了,但由此引发的舆论余震还远未平息。
02:余震不断
2019年,一句“知网是什么”,让学术圈在公众语境中发生了第一次大地震。
时至今日,已然是天临八年。即使已经步入了AI时代,没人再提查重率,可每到毕业季,翟天临依旧会被无数毕业生网友拉出来鞭尸,可谓是恨之入骨,常骂常新。
如果说当年翟天临影响程度是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那么本次耿同学打假事件,几乎是把顺序反了过来。

每年毕业季固定节目
大牛上梁都不正,又是在毕业前夕发布,硕博生的论文自然成了重点关注对象。
尤其是在翟天临事件后,对论文的审核与抽检都有逐年变严的趋势,不是单纯的头痛医头脚疼医脚。
所以,很多未来的硕博毕业生都在担心自己毕业不完犊子了?
甚至很多老师都在担忧,过去某篇论文里,学生提交的实验数据是否也“埋着雷”,弄不好现在就要爆炸。

典中典之屁股决定脑袋
逐渐开始把耿同学和翟天临放到一起谈论,但咱们要明白,翟天临是自己蠢而自爆,耿同学是专挑硬的骨头啃。
任何一个抽刀向更强者而非更弱者的人,都值得佩服,更别说挑战对象还是这些光环与荣誉加身的大牛。
那么也有网友说,还不是因为这些所谓大牛的造假手段太蠢了,神都救不回来,他才敢曝光。
要知道的是,即便如此,耿同学当初在举报后还没放出视频的阶段,就已经被多方人士联系过想私了了。其实之前也有不少内部人士早就讨论过这些造假论文中的数据,但都当内部八卦了(亦或是利益相关),遂不了了之。

最终,这个担子居然就落到了一个所谓“肄业生”身上了。
有不少网友猜测,耿同学能选择在博五退学,很有可能是“不愿向上管理”,或者拒绝为了毕业而造假。
虽然这些没有被证实,但耿同学并没有想要成为互联网新神的意愿,而是先把姿态放得很低。

“我就是个水货,所以专门打假水货”
纵使也有不少人开始挖他的过往论文,想看看他是否也造过假,注过水,但真要是发现了,还能把他的肄业证没收,负负得正再颁发个毕业证吗???简直做到了相对的无法选中。
那么,抛开这些,学术打假到底是为了什么?

往近了看,搞科研的真的需要去科研,而不是从实验数据就开始造假。
学术打假短期是会造成很多硕博生的“毕业阵痛”,但长期来看,能够让科研回归本源,起码不再让造假都能如此的嚣张与恬不知耻。
往更远看,学术造假不仅会造成大量的国家科研资金被浪费,养肥了一众“学阀”,还会直接造成巨大的行业损失。
迄今为止影响最大的学术造假事件:阿茨海默症论文造假。

自2006年该论文在《Nature》发表以来,无数研究、成千上万资金前仆后继涌入相关领域。时至今日,该论文引用数已超过2300次,是本世纪被引用最多的阿茨海默症研究之一。
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在论文研究方向上投入约了16亿美元,占到了相关研究总金额的一半,而医药公司的药物研发管线也多是基于论文中的“β淀粉样蛋白假说”展开。
有估算显示,被发现造假前的这么多年内,淀粉样蛋白方向的临床试验超过了1000项,花费高达420亿美元。

实验图片造假
这场造假最令人痛心的,不只是钱,还有无数患者的时间。
全球7000多万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在这些年里没有等到任何有效新药。所有本可以探索其他致病机制(如tau蛋白、神经炎症、线粒体功能等)的科研资源,全都被虹吸进了一个建立在PS图片上的方向......
那么学术圈需要更多的“耿同学”这样的人吗?
不仅需要,还相当缺。
03:学术侦探
前面咱们提到了在如今这个论文产出量下,很难保证在事前完成对造假论文的彻底核查,最终导致巨大的事后成本,但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好在在发表后阶段,还有一群“学术侦探”,专门打假。
Elisabeth Bik,最知名的图像侦探,前斯坦福微生物学家,专注图像检测,已成功让1133篇图像造假论文撤稿、1017篇问题论文得以更正。曾遭多次起诉与威胁,家庭住址还被公开,但她从未停止。
Sholto David,称得上是国外版“耿同学”,作为毕业失业的分子生物学博士,长期在威尔士小公寓里独自工作。
他曾在2024年1月发布重磅打假文章,指出哈佛Dana-Farber癌症中心(含CEO和COO)30余篇论文图片存在异常,震惊学术界,最终获得了税后超百万美元的奖励。
不过这也算孤例,因为大部分“学术侦探”更像是罗宾汉式的人物,无法像华尔街的做空机构那样,借此直接获利。
比如上面大名鼎鼎的Elisabeth Bik,在在如此高强度的学术打假下,却需要靠网友们的众筹维持生活,甚至有了国际社群的公开声援,才能让她在各种威胁下获得安全。
耿同学曾表示:“国内不一样,我曝光一篇论文,一分钱都不会给我,只会给我一个口头感谢,动力肯定不足。”
在更广阔的领域内,虽然也有Peerhub这样的大众匿名学术打假平台,但比起庞大的造假产业,杯水车薪。
因为比起早就成了门大生意的“学术造假”,“学术侦探”还很难称之为一个行业或者产业。
今年发表于Nature的一项分析,汇总了2020年至2026年间七家论文工厂的18,700余条广告,第一作者署名位置的中位售价约800美元,最高标价超过5,600美元。而这些公司的业务已不限于论文,还涵盖教材、专利乃至学术奖项的一条龙代办,研究者将其称为“声誉操纵市场”。

这篇数据不会造假,只会低估
研究估计,在过去二十年内,论文工厂向全球学术界输送的造假论文总量高达约40万篇。
在医药等比较怕造假影响的领域,通常也会建立专用的学术诚信团队,但根据业内透露的数据来看,很多待检查的论文早已堆积如山。手上的还没看完,新的潜在造假论文又来了。
而AI的普及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论文工厂的员工借助人工智能,已能做到每人每周完成逾30篇稿件,产能几乎是人工时代的数倍。2025年,含伪造引用的论文数量已是2023年的12倍。

所以,与其思考如何揪出造假论文。
不如思考,我们离开那个对科学充满敬畏,科研充满较真精神的时代,是否有点太远了?
这本就是不该造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