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朱兆一
2026年6月23日,英国脱欧公投将满十周年。十年前那个夏天,卡梅伦本想用一场公投平息保守党内的疑欧派叛乱,顺手压住正在崛起的英国独立党,没想到却把整个国家推下了悬崖。
51.9%对48.1%,不到四个百分点的差距,72.2%的投票率,英国与欧盟成功分道扬镳。
当年脱欧派把“夺回控制权”和“全球英国”喊得震天响,十年之后,英国民调里有56%的人承认当初投错了票,工党议员开始公开谈论重返欧盟,连退休的老一代脱欧选民里都有六成改了主意。
离开只需要一张选票,回去却要一整套谈判。当英国人慢慢算清这笔账,他们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主权拿回来了,繁荣没等来;后悔来得很快,退路却已封死。
这十年,英国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站在十周年的节点回望,这个问题已经不只关乎英国,它关乎所有曾经在“主权”与“相互依存”之间犹豫过的国家。
为何离开
把脱欧简单归结为一场民粹狂欢,是后来者的轻慢。2016年的那张选票,背后是英国积压了二三十年的结构性矛盾。
直接的导火索来自党内政治。卡梅伦2013年之所以许诺公投,本意是消解保守党内的疑欧情绪、夺回流向英国独立党的右翼选票,这是一场他自信能赢的赌博。可他低估了民意的怒火。三股力量在那一刻汇合:
其一是移民焦虑,2004年欧盟东扩后大量东欧劳工涌入英国,底层蓝领真切感到工资越来越低,医院和学校被移民挤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边界失控”成了最能点燃情绪的痛点;
其二是英国根深蒂固的疑欧传统,从撒切尔时代起,英国就是欧盟里既要特殊待遇,又不想进欧元区,而且还不入申根的“别扭伙伴”,对布鲁塞尔官僚的反感由来已久;
其三是全球化的分配失衡,伦敦金融精英赚得盆满钵满,北部和中部的老工业区却被时代抛在身后,这些“被遗忘的地方”把怨气一股脑撒向了欧盟。
脱欧派的承诺很有煽动力。最著名的是那辆印着“每周向欧盟缴3.5亿英镑、不如投给英国医疗”的大巴;他们还描绘了一个自主签署贸易协定、面向美国和印太的“全球英国”,承诺把移民数量大幅压下来。
留欧派则输在傲慢,他们用经济灾难恐吓选民,却始终没能听懂工人阶级的愤怒,一整套宣传叙事空洞而居高临下。结果,一场本该理性权衡的抉择,变成了被遗忘者对精英阶层的一次报复性投票。
双输的账单
十年过去,可以给这场离婚做一份体检报告了。诊断结果非常清晰——脱欧成为双输,但输的程度极不对称。
英国这一侧的损失,已经从悲观者的预测变成了硬数据。布鲁姆等学者2025年通过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发表的研究估算,到2025年,脱欧使英国人均GDP比留在欧盟低了6%到8%,商业投资低了12%到18%,就业和劳动生产率各低了3%到4%。
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BR)当年4%的GDP损失预测,如今看来过于乐观——它在五年期上大体准确,却严重低估了十年累积的伤害,这笔账折算下来是1800亿到2400亿英镑的总体损失。
贸易首当其冲,OBR预计脱欧将让英国进出口各自萎缩约15%,逾一万六千家中小企业因为烦琐的通关成本干脆放弃了对欧出口。而所谓的替代市场远远补不上缺口,英国与美国、印度、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签下的那些自贸协定,加起来对GDP的贡献不过0.47%、约130亿英镑,伦敦政经学院干脆把“全球英国”称作一个幻想。
伦敦金融城同样失血,据安永追踪,这里约1.3万亿英镑资产和7000多个岗位迁往都柏林、法兰克福、巴黎和卢森堡。
最讽刺的是移民问题。脱欧的核心承诺是把人挡在门外,现实却完全走向反面。欧盟移民确实减少了,可非欧盟移民却在暴增——英国净移民在2023年冲到90.6万的历史峰值(官方后来上修至94.4万),而公投前的2015年这个数字只有约33万。农场的水果烂在地里没人摘,各大医院的医护缺口要靠印度、尼日利亚的劳工来填。英国人想要的“少而可控”,换来的是“多而失控”。
欧盟那一侧虽然也有损失,但是冲击力度并不大。欧盟失去了第二大净出资国,脱欧之前英国每年向欧盟净缴约百亿欧元,这笔窟窿如今要德法等国分摊。更深远的是政治平衡的改变——英国是欧盟内部自由贸易、市场导向和亲大西洋阵营的代表,它的离去让法德轴心的主导性更强,一体化的方向也随之微调。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少了英国这个惯于踩刹车、行使否决权的成员,欧盟在防务一体化、战略自主上反而推进得更顺,曾经令布鲁塞尔忧心的“脱欧多米诺”恐慌也基本消散。算总账,欧盟的经济损失估计只有GDP的0.2%到0.5%,远轻于英国。一场离婚,财产分割如此悬殊。
不只是脱欧的锅
如果把英国今天的困境全推给脱欧,既不公平,也不利于解决问题——容易让观察者认为英国只要重返欧盟就能药到病除。
事实是,脱欧更像一个放大器,它放大的是英国自身久治不愈的慢性病。
英国最根本的问题是增长停滞。英国的劳动生产率增速自2008年金融危机后就明显放缓,远在脱欧之前,这台引擎就已经熄火。脱欧只是雪上加霜,让本就疲弱的投资和创新进一步失速。如今英国的年度GDP增速长期徘徊在1%上下,商业投资增长几近停滞,一个曾经的工业革命发源地,陷入了低增长、低投资、低生产率的泥潭。
与之叠加的是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萎缩。社会保障和医疗的负担越来越重,国家卫生系统常年处于危机状态,而脱欧切断了欧盟的技术工和季节工补给,让结构性短缺雪上加霜。
政治的衰败同样触目惊心。公投以来,唐宁街十号换了五任主人——梅姨、约翰逊、特拉斯、苏纳克、斯塔默,其中特拉斯一份失控的减税预算让她的政府只支撑了49天。
保守党在无休止的内斗中耗尽了执政能力,而工党也没能高枕无忧,新兴的英国改革党正从右翼蚕食它的基本盘。更危险的是离心力的抬头:
2026年5月7日的威尔士议会选举中,威尔士民族党拿下96席中的43席成为第一大党,结束了工党一个多世纪的主导地位,改革党紧随其后斩获34席,这是1999年权力下放以来工党首次失去威尔士第一大党的位置;苏格兰的独立诉求也从未真正平息。一个国家若连内部认同都在松动,外部的伤口只会更难愈合。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就明白了,脱欧只是这个久病缠身的国家的症状,而不是病因。英国真正的病根,在于战后福利国家模式的不可持续、精英治理的反复失灵,以及一个老牌帝国挥之不去的身份迷失。“夺回控制权”夺回的是一纸主权,治不了这些沉疴。
后悔有用吗
民意的反转是这十年里最具戏剧性的现象。英国本土的市场调研平台YouGov的追踪显示,认为脱欧是错误决定的英国人已升到56%,坚持当初正确的只剩31%,创下历史新低;若今天重新公投,多个民调显示支持重返的比例在55%到63%之间,18到25岁的年轻人里更是高达86%支持回归。
推动这一翻转的,与其说是有多少人改了主意,不如说是人口的自然更替——老一代脱欧选民逐渐凋零,年轻的留欧一代陆续进场,而当年犹豫不决的中间群体如今强烈倾向留欧。

但是民意的翻转,不等于英国就能掉头。重返欧盟横着三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关卡。
第一道在英国内部。重返意味着再来一次公投,而上一次公投撕裂社会的伤口还远未愈合,没有哪个主流政党愿意主动揭开它。改革党和保守党内的疑欧派会拼死抵制,斯塔默本人早已划下红线——不重返单一市场、不重返关税同盟、不恢复人员自由流动。
第二道是欧盟开出的条件。布鲁塞尔的态度很明确:大门敞开,但特权一律收回。英国不仅拿不回当年的预算返款,还很可能被要求承诺加入欧元区、接受申根、缴纳更高的会费,而且必须获得全部27个成员国一致批准。
第三道是欧盟的心态。布鲁塞尔既怕开了“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先例,也实在被英国政坛的反复无常折腾怕了,信任一旦破裂,重建谈何容易。
于是现实中真正发生的,只有一场静悄悄的“软重置”,而不是回归。斯塔默政府2025年5月与欧盟达成了脱欧后的首份重磅协议,其中包括对接欧盟动植物卫生标准以降低农食品贸易壁垒以及签署能源与防务安全合作,想以此换取进入欧盟巨额防务基金的资格。双方还就青年交流计划继续磋商,代价是接受欧洲法院在相关领域的管辖权,还有延长欧盟渔船的捕捞准入。
地缘政治给这种靠拢提供了更强的理由——俄乌战争、特朗普第二任期对欧洲安全承诺的反复无常、中东的持续动荡,都在逼着英欧在防务上抱得更紧。英国可能正滑向一种“瑞士/挪威+”式的动态关系——在商品端部分融入单一市场,保留政治上的独立身份,但不得不接受某些规则对接和人员流动安排。
一句话概括英国人的处境就是——你可以说后悔,但欧盟不会再发一张VIP通行证。回来的大门永远敞开,但是想回来就别想过得太舒坦。
英欧如何双赢
十年一轮回,这场折腾留给世界的,远不止英国一国的得失。
对英国而言,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究竟该站在哪里。它既回不到“身在欧盟却处处例外”的特殊成员身份,也圆不了“全球英国”那个面向四海的旧梦。更务实的定位是做欧洲安全与防务不可或缺的关键伙伴、连接欧美的金融与科技节点、沟通英语世界的桥梁。
地理是无法改变的现实,英欧之间的经贸依存不可逆转,俄乌战局与北约框架下的安全协作更是绕不开。承认这一点,英国才能从十年的身份焦虑里走出来。
对欧盟而言,脱欧是一面镜子。英国的出走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一体化若不能回应那些“被遗忘者”的不满,疑欧主义就会周期性地卷土重来,法国、荷兰乃至更多国家都潜藏着同样的引信。
同时,英国的离去也逼着欧盟直面“深化还是扩大”的抉择——当乌克兰、摩尔多瓦和西巴尔干国家都在叩门,欧盟或许需要一种更灵活的“差序格局”,让非成员国按需挑选部分融入,瑞士式的折中模式正变得不再那么不可接受。
而对所有国家来说,这十年提供了一堂代价高昂的公共政策课。单一市场、关税同盟这类区域合作体系,本质上是一种公共产品,退出它既有显性的关税与壁垒成本,也有隐性的信任流失与制度损耗,而重新加入的门槛会随时间流逝而指数级抬高。
更深一层的教训是关于“主权”二字。脱离经济相互依存的现实去空谈主权,主权很容易沦为一句动听却空洞的口号——英国“夺回”了立法和边界的控制权,却在生产率、投资和国际影响力上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这笔买卖是否划算,每个英国人心里都渐渐有了答案。
回望2016年那场公投,它或许从未像脱欧派宣称的那样,“永久地、不可逆地”敲定了英国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位置。多佛尔海峡口排成长龙的卡车、布鲁塞尔飘扬的欧盟旗、泰晤士河畔依旧繁忙的金融城,共同提醒人们——
历史没有终结,它只是在缓慢地自我修正。而在可见的未来,这种修正多半会把英国与欧洲拉得更近,而非更远。十年前那49%的人没能赢下公投,十年后,时间正在替他们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