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众生BEINGS ,作者:纵歌ZG
经过17个小时的飞行,我从开普敦回到了出发的香港,从一个维多利亚港口来到另一个维多利亚港口——它们都属于英国过去殖民的范围,用女王的名字命名,但两个港口的风貌迥然不同。香港的天空发白,夏季的温度犹如蒸笼。我坐上的士车,驾驶位依然在右边,和我在非洲没有区别。我立即知道,这不是非洲的终结,这是故事的延续。
密度
我小时候来过好几次香港。粗暴的说,我对香港的印象曾是:迪士尼公园、购物、排队、人挤人。我一度羡慕它的繁华,商业的发达,但我从没有追问过这里的人如何生活。父母带我去精品店购物,我在那里消磨时间,感到深深的无聊。换句话说,我从未真正在场过。
同是被欧洲殖民,但在南非、纳米比亚,这些国家本身就地广人稀,房子都矮而宽胖,房屋之间也有巨大面积的草地,蓝天像是薄毯一样铺满天空,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很多空间。即便是黑人区(贫民区),也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看到一望无际的蓝天。香港则像是突然有两只手把城市两端向中间挤压,逼迫房子都变得窄而苗条,一簌簌地向上长,以求生存和喘口气的间隙,像是雨林植物为了得到更多阳光而进行竞争。
从我酒店房间目之所及,都被层叠的楼房堵住了望向远方的那个视觉终点。视野被密密麻麻的窗格包围,楼栋之间是极其狭小的空隙,让人觉得心里发闷。或许从深圳过来还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但从非洲过来,确实感觉到了香港人口的稠密,每个人都在努力分夺一点点私有的空间资源。无数人的生活塞在一个个小格子里,悬浮在空中。
我本来是打算从殖民的视角为香港写作,就像在非洲那样。然而,在这里的街道上,一个新的问题不断在我脑子里盘旋:这里的人,究竟是怎么能过得下去这种生活的?
笼屋则是在这样的房子里的每一张被铁丝网隔离起来的床位,虽然看着很压抑,但是它有个实用的用处:铁丝网可以当做衣架挂东西,还能在主人离开后被锁上,这样自己的东西就可以放在里面,不怕被人偷。一张这样的笼屋一个月要2000港币,有时候还是男女混住在一个房间里。但再怎么解释「这是一种生存之必要」,也很难不联想到它像是一间囚笼,只不过大部分的囚笼都是主人关宠物,这里的囚笼则是由香港社会的巨大压力,把它的居民锁了起来。

太子、深水埗区域的售楼处
一开始看到路边粘贴的售房/出租价格时,我还心想:这也不夸张啊,价格不是跟深圳差不多吗?后来我才发现我犯了个大错。香港用来衡量面积的单位是呎,10呎≈1㎡。也就是说,即便房子只有20平米,价格依然要接近四五百万港元。一间20、30平米的房子,在香港的一家人眼中已经算是豪宅。
香港居民在政治和经济地位上远超我去过的那些非洲国家,但就单从生活质量上而言,我真的不敢保证他们比我遇到的那些非洲人更加幸福。但在这里的这几天,我感觉它丰饶的物产,似乎和居民的生活质量成反比。无论那些摩天大楼看上去有多么炫目,路上的行人有多么国际化,一想到那些狭窄的房间,少的可怜的绿化和公园,只能来商业街遛狗,我就实在是没法说「这里的人有钱,过的也很好。」也许有小部分站在塔尖的富人可以隐居在太平山的别墅中,但对于大多数香港人来说,这种高密度完全是他们的日常。
我可以来这里消费,却无法来这里生活。
移动与限制
我的酒店房间在15层,大堂在5层。每次从一楼坐电梯到十五楼的时间,都快的我以为只到了五楼。作为住宅用地的土地仅仅占香港全境的7%,香港在不断向高处借用空间,这让他们的居住出行十分仰赖电梯,电梯的速度也是内地的两倍。社区的花园被折叠进了楼里,而不像是大陆那样被平铺在了地面。早晨,我从安静的酒店电梯出来,就直接进入了繁忙喧闹的街区,有种直接从私人空间闯入公共空间的跳跃感,而不像我在深圳那样有自己家——小区——公共街道的平缓过渡。
我的酒店在上环的居民区。沿路有很多餐厅和卖各种食材烟酒的老字号店铺,街头也能看到很多外国人。在过去的殖民时期,上环是华人的居民区,中环则是洋人的居住区,中间由一条叫做鸭巴旬的路为分界。很多华人白天进入中环上班赚钱,晚上则必须撤离回上环居住,没有留在中环过夜的权利。这不禁让我想到了非洲的种族隔离,在南非的中心城区,白人殖民者也曾这样对待本地居民:你们白天可以来上班,打工,做零售服务业,但是晚上必须滚回自己的街区,不然就是违法。
虽然在华人世界的语境里,我们不管这叫种族隔离,毕竟它没有像非洲那样赤裸裸基于肤色的判别,但我觉得本质其实差不了多少:都是居住空间隔离,没有政治权力,黑人上街要专门的通行证,华人晚上出门也要夜行证,用鞭刑惩罚当地人……从马来西亚的马六甲开始,我就不停的观览这些殖民国家留下的政治遗产,到现在自己都能总结出一套规律:把人分而治之,培养一批忠于殖民制度的本地精英阶层,借用他们的力量和语言管理殖民地,剥夺当地人的政治权力,把当地的资源只作为一种原料出口国,永远停留在低廉的劳工阶段,没有自己的加工制造业,大幅征税……只要掌握了这套内核,在地球上的天涯海角都能适用。


中环,大馆
大馆设在更加繁华的中环,由中区警署、中央裁判司署和域多利监狱古迹组成。简单来说这是一个过去在香港维持法律和规则的中心地带,很多纠葛官司乃至司法案件都在这里审判,不过展览本身做的很有人情味,能让人想象过去的人们在此处的生活。除了展览,它的很多空间也被用作成了餐厅。让我不解的是,香港有些西式餐厅在门口并没有设置中文菜单,侍者也不说中文。如果说请只会说英文的外来劳工更便宜也就算了,为什么中文菜单都不备一份?在非洲,我需要拍照翻译菜单,因为那边的确华人不多,但回到了香港,我却还是要使用这个功能。这让我不禁想问——一个刻意制造的全英的环境,在一片华人居住的土壤上代表了什么?试想,一个华人去欧洲开餐厅,却不准备当地语言的菜单,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Ai回答我,因为有人愿意为这种「阶级感」付费——能够彻底摆脱中文,意味着一种身份的优越。在已经结束殖民的今天,在一个大部分使用中文的土地上,去刻意制造一种去中文化的环境,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更加尊贵,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殖民带来的文化遗产之一。
购物天堂,一度是香港作为旅行地的标签。我去参观的那天,大馆里还陈设着一个钟表展,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文化特展(它的样子真的很像),走进去了才发现它是一个高端奢侈品的展览,还有打扮精致的女性员工为你讲解(产品),它把手表和各种古代文明结合,以及品牌悠久的技艺作为卖点。它试图告诉观众「这不是手表,这是文化,这是艺术」。它没有被标价,但是它似乎又在被那些不需要看标价的顾客购买。我不是目标顾客,于是很快地从这个展览中离开了。次日,我再来的时候,展览已经荡然无存,只剩水泥的展厅,昨天五光十色的珠表展像是一场梦——那就是消费主义带来的身份装饰,但它们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空间的香港人
在非洲的荒原和香港的大厦下,我都感觉自己很渺小。但前者是作为一个生命个体面对大自然时的臣服,后者是你和人类社会的脱节引发的孤独。香港并不缺人,但我却觉得离每个人都如此遥远,想跟陌生人闲聊几句,都是一种对效率和时间的冒犯。
我的向导Jasmine跟我说,很多大陆过来这边生活的人,不适应这种文化差异,会抱怨这边茶餐厅的老人家对自己态度不好,会感到很孤独。她认为,这其实只是一种本地文化,不是ta故意为难你——虽然香港和大陆距离并不遥远,但其实存在着明显的文化差异。
我也遇到过香港人不怎么有耐心的服务态度。但当我身体力行地来到了他们每天的生活空间时,我似乎明白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效率、「有用」,来运转。情绪劳动需要余力,需要空间,需要调动起更多感情,这在香港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来说是奢侈的,因为人们的心理空间也没有盈余。对于服务者来说,把你送到目的地,给你上菜,就已经完成了服务的本质,至于态度如何,要付出额外的成本,自然不包含在服务的内容里。餐厅狭小的位置不是让你舒服享受,而是吃完就走的。比起对你多笑一笑,他们更在乎的是餐厅的翻台率,毕竟这更关乎他们能否交得起房租。他们不是没有余力照顾你的情绪,而是他们也没有余力照顾自己的情绪。和生存不相干的事情,都可以排除在视线之外。
生育调查中,香港愿意生育的人群只有23%,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在这样高密度高物价的社会里,如果没有能力移民或者出国生活,你真的很难想象自己可以为下一代带来什么出路。它走着极致的资本主义线路,但却根植在一片亚洲的土壤,让我觉得它既在用一种高竞争性的标准要求自己,却又没有西方的自然资源和多年依靠殖民带来的社会积累。它保持着国际性都市的体面,但只要身处大街小巷,任谁都能看得出它非常紧绷。这也让它的居民被分成了两种作用——一类在写字楼上进行高效的投资,一类负责在地上紧绷的生活。
在深圳,「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尚是一句激励人们生产的口号;在香港,这早已是无需被言明的真理,每个人的生活都围绕着这句话运转,无须多此一举把它喊出来。Jasmine问我深圳的房价如何。作为香港本地人,她在小时候除了上学,还要额外去学各种兴趣班,父母把她按照社会精英培养,让她向往成为CEO,管理者。她认为那些生活条件不好的人,很多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她最后得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父母让她把多余的钱都存下来,留着以后买房。但是香港逼仄的社会环境没有让她买房的念头,最后,她陷入了抑郁。她辞去工作,开始旅行,去寻找真正的自己。她接触到自己生活的土地上这些劏房和笼屋的存在,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个人努力的问题,而是社会结构性不公的结果。她并不指望社会变善、坏人变好,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如今,她全职在做这条九龙黑暗面的线路导游。
Jasmine的普通话不是很熟练,我的英语磕磕绊绊。作为深港两地的女性青年,我们的人生处境意外地相似——我们目前都和父母住在一起,未来不考虑买房,不想也无能用大量的金钱为自己买一套「监狱」,脱离了上班买房生娃的社会剧本。如果不考虑生育,或者根本就没有能够生育的空间,过去我们父母那代阶层滑落的恐惧,便显得有点荒谬可笑了。这大概也是我们这代人的用脚投票吧。
